萧贽虽然答应了会带他一同前往北边,但是一连数天,沈耽都不见他有一点要整装出发的准备,反而随着年关将至,常常和白濯一同消失,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阗安城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牵连数十户人家的生死离别,这个新年自然也不可能再过得多热闹。街道两旁原本挂着的大红灯笼都被取了下来,饭店酒馆撤了准备好的红彤彤的富贵果树,来往人流稀落,繁华的大街萧条了不少,有的人家门口还挂着白布条,预示着这家刚刚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孔耀才刚大好就窝不住了,虽然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但他天性乐观,觉得相比那些埋骨深海的孩童,自己能捡回一条命已经足够幸运了,更何况他还有师父师伯和哥哥,稍微消沉了几天后就想开了,大早上拖着孔沉出门觅食,正逢上沈耽从外头回来。
沈眈披着厚厚的披风,露出的一张脸苍白如纸,见到两人,打了声招呼:“要出去?”
孔耀也打招呼,说:“是啊师伯,闷在房里好久,想出去透透气。”
孔沉看着他的脸,问:“师伯你脸色好差……你还好吗?”
沈眈笑笑:“还行,去海边走了走,那里风大,吹的。”
孔沉还要再问,沈眈却让他们不要担心。目送走了两人,余光一瞥,正好看见萧贽从街口拐过来,便道:“阿贽。”
萧贽也一眼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事实上沈眈的身体情况最近确实有所下降,哪怕烧满了地龙也没法把他的脸捂红润一些,萧贽想让人请大夫来看看,沈眈却说不必,反正也看不出什么东西,还免得自己奇诡的脉象把人大夫吓着了。萧贽无奈,只好勒令他少离开屋子,免得冻着。
沈眈嘴上“好好好”,其实压根不放在心上,转头就跑去了“海边走走”,十分有**分让人不省心。
萧贽拿他没办法,只好先把人带回了屋内。
房里地龙烧得一时不曾间断,温度不低,萧贽热得脱了外袍,沈眈却还裹着他那披风,脸色仍然是苍白的。
不过至少指尖回了血色——萧贽捏着沈眈的手指,一点点把他的手心搓热。
自从那天早上萧贽向沈眈彻底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他就时不时有这样的小动作——不是突然捏一下沈眈耳垂,问他在看什么,就是趁着人家发呆,握住了他端着茶杯的手,蹙着眉头问怎么这么冷,在沈眈身边不断找存在感,一点点入侵他的生活。
要是说的难听点,那就像个围着肥肉不断转圈的苍蝇,有点吵。
沈眈一开始还有点不太习惯,他一个人过了一百年,早就不习惯有人离得太近,更何况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肌肤之亲,但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吵归吵,两人现在这个样子,竟然让他想起了百年前,他们还只是苍鸷山上一对普通的师兄弟时,他和萧贽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只是那时“转”的人是沈眈,而现在是萧贽。
命运颠簸流转,竟然又回到了开头,沈眈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流氓一样的行径,想到自己也曾这样“举止轻薄”,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放任他动手动脚。
萧贽房中不施熏香,倒是有一股淡淡的茶香从茶壶里飘出来,萧贽倒了一杯给沈眈暖手,沈眈喝了一口,这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阿贽最近在忙什么?”
萧贽还在思考把床上寝被拖过来披在沈眈身上的可能性,听他这么一问,才想起自己一直没跟师兄说起过白濯的安排,于是也坐下来。
“我似乎还没跟师兄交代过白濯的事?”
“没有。”萧贽坐得有些近了,沈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只知道白师弟要北上,其余一概不知。”
萧贽好似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嗔怪,动手给自己斟茶,长袖在桌面上扫来扫去,没一会儿又和沈眈肩靠着肩。
实在挤得很。
沈眈无语片刻,不管他了。
“白濯是准备回一趟‘家’,”萧贽道,“师兄知道,白濯是天极雪狐一族,那是生活在极北茫茫雪原中的一个神秘族群,来历成谜,连白濯自己也不大清楚自己从哪来,他只告诉我,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住在北崇万里雪海下的一片地宫之中。”
沈眈:“天极雪狐确实很神秘,我也只是偶然瞥到过一眼,仅仅知道名字而已。”
萧贽点点头,继续说:“为什么住在那里,白濯不知道,只是自从许多年前离开后,白濯虽然对那片地宫还留有零星印象,但因为时间太过遥远,也几乎想不起来了,但是在一个多月之前,他却忽然感觉到地宫出现一阵奇怪的震动。”
沈眈疑惑,这也是能感觉到的吗?
萧贽看出他的疑问,摇摇头:“具体缘由,白濯也并不知晓,只是这阵奇怪的震动让他觉得十分不安,想要回去看看,于是发信给我们,但是等我们到了阗安,那震动和不安就像是算好了一样,消失了。白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便没有再提起此事。”
“但既然再打算北上,那便是震动又开始了?”
“嗯。”
沈眈蹙眉。
这诡异震动落又复起,简直是掐好了时机,第一次把他们勾来阗安,于是有了傀煞之祸,现在又要引他们北上。
沈眈想起在幻境里,傀煞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他的“所知所得”,都是“有人告诉他的”。
这简直明晃晃地把“有阴谋”三个字拍到了他的脸上。
东洲沿海确实是沈眈计划涉及的一个地方,只是时间顺序不对,而且来了后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控制,或者说,从南疆出来后,所有一切都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中了。
沈眈有种诡异的直觉。
就像一片精心布局,给棋子傀儡灌输了必要的“故事”后躲在舞台背后欣赏表演——沈眈他们其实只是某个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自以为谋篇布局,其实早就深陷其中,做不了自己的主了。
沈眈脸色不太好看。
本就苍白的脸色蒙上了阴翳,他蹙着眉头,连茶杯空了也不知道,萧贽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走瓷杯,沈眈茫然抬头,在视线碰到萧贽的瞬间收敛了一切表情,问:“怎么了?”
萧贽起身站在沈眈身后,扶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身上,替他揉按太阳穴。
沈眈受惊:“阿贽……”
“别动,”萧贽按住他,“积郁伤身,师兄,别想太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这话像个定海神针镇在沈眈一片混乱的脑海,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放松了些。
“嗯。”
吐了口气,沈眈继续未完的话题,方才听的时候他就有个疑惑,于是问道:“白师弟既然自幼长在地宫中,为何‘回家’还得找人一同前去?”总不能是多年不回去,忘了路了吧。
萧贽低头,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沈眈说话时,唇齿不断开合,他目光落在那张血色淡薄的唇上,忽然说:“闭眼。”
沈眈:“?”
他没搞懂萧贽好好地怎么就叫自己闭眼了,抬头想去看,却被蒙住了眼睛。
沈眈:“……”
这到底怎么了?
不怕被看见,萧贽总算可以肆无忌惮耍流氓,他借口“闭上眼更放松”,把沈眈下半张脸仔仔细细临摹了一遍,才风轻云淡说:“白濯进不去。”
“进不去?”
“嗯。”萧贽道,“具体缘由不知,但白濯说,自他不小心踏出地宫之后,再想尝试回头,却发现自己被排斥在外,进不去了。”
于是就得找个别的什么人,替自己去看看。
萧贽:“我与白濯商议好了,后天启程,前往隆冬镇会和。”
“会和?”沈眈奇怪道,“所以萧贽这几日就是一直在和白师弟商议这个,但是……”为何?他们是要兵分两路?
说到这个,萧贽原本柔和的表情一下就不好看了:“白濯身边跟着景朗时的暗卫,这几日他一直在想办法摆脱,今早才让他找到机会。他已经离开阗安,先一步出发了。”
沈眈真是……不知道该不该意外了。
看着沈眈忍不住翘起的唇角,萧贽眼里也染上笑意:“师兄这几日总跑出来,不听我的话,是怕我先跑了?”
“怎会?”沈眈嘴硬,“我自然是相信师弟的。”
“是吗?”萧贽垂眸。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沈眈还来不及疑惑,就感觉到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靠近。
沈眈嘴角的笑僵住了,而且一路从脖颈僵到了后背:“阿贽?”
萧贽用额头轻轻贴了贴沈眈的,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热。”然后松开了手。
“我去准备东西,后天出发,”萧贽起身,“师兄也做些准备吧,北地不比阗安,要冷上许多的。”
“嗯……”看着萧贽离去后,沈眈缓缓吐出一口气,良久,微微皱起眉。
他这算是饮鸩止渴吗?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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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