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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剖心

沈眈到的时候,孔沉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出神。

他趴在膝盖上盯着走廊一角,连沈眈走近都没有察觉,垂着脑袋看起来有些颓废。

沈眈在他身边坐下,孔沉才回过神,道:“师伯。”

“孔耀如何了?”沈眈没问他坐在这里做什么,“还在睡?”

“嗯。”孔沉点头,继而垂下眼睛,半晌语带迷茫道,“师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和孔沉孔耀也有爹娘。”

这话说的,没有爹娘,难不成从石头里蹦出来吗?

沈眈没接话,摸了摸孔沉的脑袋,听他继续说下去:“师伯知道,我和孔耀是被掌门捡回去的。从很小……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们就已经住在苍鸷山上,因为苍鸷山上大多数人都是师父和师叔带回来的,大家都没有爹娘,我们也就对这个……东西没有概念。

“孔耀说,他在那个幻境里看见了阗安——那时还不叫这个——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我和孔耀……我们还是一个人。

“就像那个师爷说的,沿海一带有活人献祭的习俗,‘我们’的爹娘因为生了小弟弟,正好又需要新的祭品,就把‘我们’献了出来……”

沈眈垂在脚边的袖沿动了动——傀煞栖身的内丹骨碌碌滚了出来,那黑色中的一点红游鱼似的晃来晃去。

孔沉看见了,伸手捏住傀煞内丹放在手心,“……是你救了我们,把我们一分为二,给了我们新生,是吗?”

内丹在他手心滚了一圈,傀煞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全然不复幻境里的欠揍模样,细细弱弱的,带着愧疚:“……你们是因我而死,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只是可惜我能力有限,救了一个,就再也救不了下一个了。”

孔沉抿唇。

生之可贵,被他捡走了这份幸运,所以其他的海鬼才会这么恨他。

那一点红浮在内丹正中间:“我本来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个孩子活下去,但是……我看了他的记忆,他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就自作主张,让他有个伴,希望你不要怪我。”

“不会……”孔沉道。

他想说一句谢谢,因为有孔耀,他的生活才不那么枯燥。但是张了嘴,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孔沉孔耀因傀煞而生,也因傀煞而死。

就像那不知名的父母,给了“他们”生,也给了“他们”死。

说不出感谢,只是也说不上恨罢了。

.

正在房中沏茶的萧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动作一顿,在来人开门之前眼疾手快将桌面上的一个包袱藏到了桌下。

“?”白濯扶着门框,眯眼怀疑道,“师兄在做什么?”

“与你无关。”萧贽捏起瓷杯品茗,抬眼看他,“有事?”

白濯拖了个木凳坐下,神色竟然罕见地有些正经,目光落在萧贽带着淡淡清影的眼下,没说自己的事,反而道:“师兄昨晚没睡好?”

萧贽不想告诉他自己昨夜在沈眈屋顶生生坐了一夜,随意点了点头:“嗯。”

白濯看出来他不想多说,识趣地转了话头:“师兄知道北崇的雪底地宫吗?”

.

让孔沉回去好好休息,沈眈便带着一身风霜,回了青竹小院。

刚转过连廊,就见一个人影站在小院门口。

身姿挺拔,如松如竹。手边拎着一个小包袱,几片半枯萎的竹叶落在肩头,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沈耽脚步一顿,驻足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阿贽。”

萧贽转身,就见沈耽停于三步外,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眉目轻缓,脸上带着一片淡淡的笑意,好像昨夜里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幻梦,没有隐秘难言的心绪,他们仍然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师兄弟,客气而疏离。

沈耽:“阿贽怎么了?找我有事?”

萧贽将小包袱递给沈耽:“这是我前几日买的,一直没有机会交给你……你的衣服都太过单薄了。”

沈耽有些意外。

他接过包袱,还没打开,手心却硌到了一个硬物,摊开一看,竟然是一片薄玉环。

玉环上满是裂痕,被人用极细的金丝一点点修补拼凑起来,遮掩了断裂处。

“这是……”

“这玉环本来就属于你,”萧贽说,“我替师兄代为保管这么久,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沈耽捏着玉环,久久不言。

“过几日,白濯与我将会北上。”萧贽又说,“我会让孔沉孔耀陪你一同回苍鸷山休整,等我回来……要是师兄愿意的话。”

沈耽不解:“好端端的为何要北上?”

“……不知。”面对沈耽的疑惑,萧贽垂眸避开他的目光,“白濯未告诉具体缘由,只说事出紧急,让我陪他走一趟。”

沈耽深深蹙着眉头,萧贽的躲避动作其实很隐蔽,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几乎难以察觉,但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沈耽心口微微一疼,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阿贽这是在躲我?”

“没有。”萧贽说,“我躲师兄做什么?”

“那阿贽怎么不带我一起?”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无理取闹,沈耽自己也知道,他昨夜才说了那些话,不可能不伤萧贽的心,而且退一步讲,沈耽凭什么要求萧贽带着自己呢?

他隐瞒、欺骗、不择手段地利用,至今没能把所有坦白给萧贽,可是萧贽呢?他总是站在他的身后,保护他,看着他,一言不发又永远陪伴。

可是真的会永远陪伴吗?

萧贽真的不会有一天觉得自己付出的心血其实在沈耽看来一文不值、毫无意义,然后心灰意冷离开吗?

到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后悔?

萧贽抿了抿唇,倒是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只说:“事出有因,而且北地酷寒,就不让师兄跟着去受苦了。”

只是这样吗?

沈耽沉默了一会儿,就在萧贽以为沈耽接受了他的提议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听他再次开口。

“带上我吧,阿贽。”沈耽说。

萧贽转头看他:“为何?”

“阿贽不是曾经问我,要去的下一个的地方是哪吗?”沈耽目光落在萧贽身上,与他对视,“北方,我要去北方一趟。”

“而且阿贽也察觉了吧,阗安海底的异变,傀煞所设下的局压根与他本身意愿无关,他也只是个棋子,背后操纵另有其人。”沈耽说,“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是与白濯——遗落的天极雪狐一脉有关,阿贽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我有预感,白师弟这件事,或许就是在吸引我的注意。”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萧贽却没有立刻回应他。

气氛稍稍有些凝滞,沈耽想开口再问,却看见萧贽蹙着眉,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自己。

被这目光盯着,沈耽一时竟然有些不安。

“怎么了阿贽……”

“师兄在害怕吗?”沈耽才开口,萧贽就打断了他,“你说了这么多,是在害怕我拒绝你?”

沈耽:“不是……”

“师兄知道吗?我曾经也这么害怕过。”萧贽盯着他,说,“白濯以禁术为我续命时,我也恐惧过,但我恐惧的不是这禁术能不能成功,而是如果成功了,它能撑多久?五十年?七十年?还是一百年?如果够久会不会中途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它失效,如果不够久,它撑不到我等的那个人回来……那我的小师兄要怎么办?

“一百年过去,苍鸷山已经翻天覆地变了一个模样,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会不会觉得陌生,会不会觉得不安,会不会不喜欢……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而我带着这份恐惧,过了整整一百年。”

沈耽垂眸,随着萧贽的话,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样。就在他想要开口安慰萧贽,顺便把堵塞的胸口打开的时候,他又听见一声轻笑:“师兄昨晚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来,而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都可以吗?我不知道。

“可是师兄,从始至终,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啊。”

经年日久,他思着念着的是你,熟悉的景物下忆起的昨日童年是与你度过的,甚至夜半噩梦惊扰,久久不去徘徊心底的恐惧是因为你……而你说他在乎的人从来不是你。

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沈耽垂着头,一只手紧紧叩在掌心,半晌才喃喃道:“对不起,阿贽。”

萧贽深深看了他一眼。

昨晚从沈耽房间离开后,萧贽去找了一趟白筱。

虽然白筱因为性格所致,人又还年轻,暂时还没经历过情窦初开,但是对于情爱一方面,白筱身为女子,或许有更细腻的建议。

萧贽不是孔耀那样的毛头二愣子,不会在“是炊火房真二娘的饭菜好吃还是师兄做的竹筒饭好吃”这种幼稚问题上纠结半天——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从始至终等的人都是沈耽。

他从来不曾迷茫,那么那场关于“等谁”的话题,问题就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了。

不是出在自己身上,那还能是出在谁身上?

沈耽。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所致,沈耽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因果和是非,这导致他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十分遥远的位置,纵观全局,但就是不深入其中。

于是面对萧贽的剖白,沈耽第一反应就是找借口——他甚至认为萧贽可以喜欢别的什么人,但就是不希望萧贽在意的人是自己。

这让萧贽有些恼火。

但是恼火归恼火,他无法苛责,所以在看明白沈耽的逃避后,他第一时间要找一个“旁观者”参谋参谋。

问题是找谁呢?

孔沉孔耀元气大伤,白濯自己都捋不明白自己的破事儿,看来看去,萧贽只好找上了白筱。

白筱也不负众望。

——虽然掌门拿“怎么样才能让一个锯嘴葫芦敞开心扉”这种问题来问她属实让她倍感意外。

许是因为身为医者,行医走诊见的人多了,白筱仅仅思考了一会儿,就给出了一个答案——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面对掌门这位,呃,容易闭塞心扉的故交,要让他愿意主动表达和接纳,“攻心”确实是一个好计谋。

“伐其根本,动其本心,让他自己动摇,才能由内而外瓦解他,从而让他接受……咳,接纳外物。”

这是白筱的原话。

萧贽思虑片刻,觉得甚好。

于是顺理成章有了小院外这一出,还意料之外得到了沈耽的一句道歉——虽然他并不想要。

他不知道沈耽这份道歉里有几分真心实意,但是这么一逼,想来他至少在每次做什么事之前,会考虑几分自己。

“我答应你。”许久,萧贽叹了口气,答应沈耽一同北上的请求,“但是师兄,北地严寒,你不要逞强,有什么事情……可以都说与我听。”

半晌,沈耽才说:“……嗯。”

.

第二日,城中传来消息,城尹发布讣告,告慰那些“意外身亡之人”的家人们,并挨家挨户发下了补偿。

于是那些无人知的生死,也就统统被埋葬在这一纸文书下了。

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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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