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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中的宋晴

“宋晴,这道导数压轴题你用换元法绕开了分类讨论,比参考答案省事得多,思路很漂亮。晚自习第一节下课,你把推导步骤抄到黑板右边那块空地上,明天早自习让大伙儿都看看。”

讲台上,高三(1)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拿红粉笔在油印讲义上画了个圈,眼神里满是欣慰。

“好的,陈老师。”北窗第三排的宋晴站起身,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温顺地应下。

她身上那件蓝白校服洗得发白,却被熨得平平整整,乌黑的马尾辫束得干净利落,鬓角连碎发都瞧不见。

重新坐回位置后,指尖压住卷角,提笔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圆锥曲线。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翻卷声,周围或明或暗投来好几道目光,混杂着羡慕、敬佩,还有掩不住的同情。

下课铃响起,老陈抱起掉漆的保温杯往外走,路过前门时朝第三排招了招手:“宋晴,跟我来趟办公室,拿两套外地刚寄来的卷子。”

高三数学教研组里生着铁皮煤炉,几位老师正围坐着批改周测卷。见宋晴跟在老陈身后进来,原本还在闲聊县里八卦的女老师们纷纷住了口,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满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慈祥与怜惜。

“这就是你们班那个宋晴吧?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这次周测理综听说还是全校第一呢。”教隔壁班的张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两个沙果塞进她手里,“拿着吃,孩子,别太累着自己。”

“谢谢张老师。”宋晴双手接过沙果,礼貌地欠了欠身,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微笑。

老陈从办公桌底下抽出一沓刚从衡水中学弄来的内部模拟题递过去,压低声音拍了拍她的肩膀:“宋晴啊,你家里最近的情况,学校领导都听说了,已经特批免了你下半学期的学杂费和资料费。你爸的事是大人的糊涂,你千万不能分心。咱们槐水一中这三年能不能出个考上北大、人大的苗子,全看你们实验班前几名了。你妈身体不好,可全指望你争这口气呢。”

“我知道的,陈老师,我一定好好考,不辜负学校和您的栽培。”宋晴垂着眼睫,声音温和顺从,没有半个字偏离“模范优等生”该有的剧本。

走出教研组办公室,走廊里的穿堂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满身煤烟味和茶水气。

宋晴站在走廊窗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个表皮发皱的红沙果,五指微拢,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塞进校服口袋深处。

她不需要旁人的沙果,也不想要这种特殊照顾,只希望所有人能把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收回去,让她安安静静做完手里的卷子。

回到教室走上讲台,宋晴捏起白粉笔,在黑板右侧不疾不徐地抄写导数题的解题过程。粉笔字清秀挺拔,行列齐整得像拿尺子量过。

讲台底下,后排两个女生凑在块儿剥橘子,压低嗓门的议论声顺着穿堂风,清晰地飘上了讲台:

“你们听说了吗?宋晴心理素质真是绝了,我妈在化肥厂有老姐妹,说她爸宋志刚在外头欠下大笔高利贷躲起来了,前天傍晚还有红星台球厅的黑社会去她家砸门,把大彩电都给砸烂了!”

“天哪,真的假的?那她怎么跟没事人似的,刚才老陈提问连磕巴都不打?”

“嘘,你小点声儿!听说她妈心脏病都气犯了,家里现在连买煤球的钱都掏不出来,全靠她这根独苗撑着呢。我要是摊上这么个赌鬼爹,早哭得跳河了,她可真够可怜的……”

粉笔尖在黑板上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宋晴指尖依旧稳当,手腕轻转,利落地补完辅助线,在末尾写下“综上,原不等式恒成立”。她把粉笔头搁回槽里,拍净指腹的白灰,走下讲台时嘴角还挂着平日里温婉礼貌的浅笑,甚至顺手向刚才议论她的女生借了黑板擦。

那女生脸上一红,慌乱地低下了头。

从高一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进槐水一中实验班起,宋晴就是老师和街坊嘴里最标准的“别人家孩子”。

文静懂事,从不迟到早退,也不跟班里男生嬉闹闲聊,衣兜里常备着干净纸巾;不管是谁来借课堂笔记、请教数学难题,她都耐心地给人剖析清楚。哪怕前天傍晚家里刚被放贷的人砸了个底朝天,昨天清早六点半,她依然准时站在讲台上领读英语课文。

所有人都夸她坚强,所有人都同情她的遭遇。

傍晚放学,住校生涌向食堂,走读生结伴去校门口买炸串和烤冷面,唯独宋晴背起书包匆匆往家赶。

家里出了事,母亲王秀兰成天惊弓之鸟似的守在屋里,只要她晚归片刻就得急得心口犯疼。

推开家门,饭桌上永远摆着王秀兰提前熬好温着的玉米面糊糊和咸菜丝——王秀兰把女儿考大学当成全家的救命稻草,哪怕自己病体支离,也从不让宋晴沾手做饭洗碗的家务,只催着她赶快吃完回学校上晚自习。

可那顿晚饭从来都吃不安生。王秀兰每晚都要坐在桌边拉着她的手掉眼泪。

昨晚放学回来,客厅地上满是前天被砸翻的干涸糊糊和彩电碎玻璃,王秀兰心口痛得弯不下腰,宋晴收拾到深夜才清理干净,指腹被玻璃碴划破见了血,王秀兰也没瞧见,只顾坐在塌了弹簧的旧沙发上抓着她的手腕哭。

来来回回念叨着同样的话:“晴晴,你爸是个没良心的畜生,妈这颗心脏也不知道还能跳几天。妈这辈子可就全指望你了,你要是争气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学,妈在化肥厂家属院还能抬起头来做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考砸了,妈当天就去买瓶敌敌畏喝了,绝不活在这世上受人白眼。”

所有人都需要她懂事。大伙儿把她架在道德、孝道与期望的高台上,用居高临下的怜悯打量她,仿佛她是台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倘若掉半滴眼泪、月考名次滑落,或是流露出半分倦怠与不耐,便是大逆不道,辜负了全世界的同情。

只有宋晴自己清楚,前天夜里拿香蕉水擦净防盗门上的红漆后,她退回狭窄的卧室反锁房门,打开书桌底层带铜锁的抽屉,在黑色硬皮日记本上写下了什么。

钢笔尖力透纸背,几乎将纸面划破,整页密密麻麻尽是那句话:我恨这里。我恨他们所有人。

她恨槐水县,恨化肥厂家属院楼道里经年不散的烂白菜帮子味和劣质煤烟味,恨宋志刚那个自私虚伪、打肿脸充胖子的赌徒,恨那些表面端着热汤过来探望、转头就在院子煤棚底下嚼舌根看笑话的街坊大妈。

甚至在无数个被压抑哭声惊醒的深夜里,她也控制不住地怨恨过那个软弱又令人窒息的母亲——为什么大人们把人生过成了烂泥,却要把全部的十字架钉在她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脊梁骨上?

每天发疯似的刷题,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衡水中学模拟卷刷到封皮脱落、页脚卷曲,根本不是为了给槐水一中争光,也不是为了当什么孝顺懂事的乖乖女。

她只是想逃。拼尽全力考去北京,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潭,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槐水县。

“叮铃铃——”晚上九点四十,晚自习下课铃准时响彻校园。

喧闹声打破了教学楼的沉闷,学生们收拾好书包结伴往外涌。

宋晴不紧不慢地理好桌上的各科试卷,收进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前天家里刚被高利贷的人上门闹过,这两天走夜路,她总会下意识将右手插进校服口袋,攥紧那把平时裁卷子用的金属美工刀。

深秋十月底的夜风透着寒意,刮在脸上生疼。顺着人流迈出槐水一中大门台阶时,宋晴不由停下脚步。

马路对面老槐树的阴影里,支着辆黑色二手雅马哈。穿灰牛仔外套的短发姑娘斜跨在车座上,长腿抵着马路牙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百无聊赖地拿塑料打火机敲着车把铁管,啪嗒作响。

是前天傍晚在防盗门上把“债”字喷成“责”字、后半夜又翻墙拎着香蕉水摸回来擦门的那个女混混。

昏黄的路灯光穿过稀疏枝叶漏下来,映亮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隔着车流望去,那姑娘其实生得极漂亮,鼻梁窄挺,下颌利落,偏偏眉骨高、眼尾上挑,透着股未经驯化的野气;搭在车把上的右手背隐约可见几道浅白旧疤,指甲缝边还残留着昨晚擦门沾上的暗粉油漆印。

宋晴望着那点油漆印,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昨晚在三楼缓步台上,这人嘴里嫌弃着“磨磨唧唧”、手底下却把最难擦的“钱”字揽过去搓洗干净的模样。

而在马路对面老槐树下跨着雅马哈的罗满,打从宋晴迈出教学楼台阶起,眼珠子就已经黏在人家身上了。

放学时分的一中校门口涌出乌泱泱的学生,男男女女全套着丑得要命的蓝白运动校服,唯独宋晴走在人群里,像颗混在煤渣堆里的夜明珠,扎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宋晴个子高挑纤细,皮肤白净,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马尾随着步伐轻晃,在灰头土脸的高中生里格外惹眼。罗满叼着烟,盯着那张清冷出挑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化肥厂宋志刚长了张鞋拔子脸,怎么生出来的闺女跟天仙下凡似的?

冷不丁撞上对面望过来的视线,正偷看人家脸蛋的罗满做贼心虚,敲打火机的手骤然停住,偏过头,隔着车流色厉内荏、凶巴巴地瞪了回去。

宋晴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左手抓紧帆布书包肩带,右手在兜里握紧美工刀,转身顺着人行道往东边的化肥厂家属院走去。

那种在红星台球厅和高利贷泥潭里打滚的混混,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甚至就是逼垮她家的帮凶。离这种人远些,最好往后半句话都别多说,宋晴在心里冷冷告诫自己。

可她顺着马路牙子没走多远,身后便响起二手雅马哈特有的“突突”低鸣,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直到目送她拐进家属院大门才调头离去。

当晚回到家关上房门,宋晴坐在台灯下摊开数学改错本,悬在半空的笔尖却迟迟没落下。等她回过神,草稿纸右下角的空白处,已被黑色水笔无意识地勾勒出锋利的眉骨,以及唇角扬起时露出的尖尖虎牙。

宋晴垂眸看着纸角的线条,忽而想起方才在校门口隔着车流对视的情形——那个在巷子里拎着扳手吓唬人的女混混,明明凶巴巴地冲她瞪眼,可路灯光落过去时,藏在短发下的耳尖分明是红的。

笔帽轻抵在纸面那颗小虎牙上,她连日来紧绷冰冷的眉眼,在暖黄台灯下悄然柔和了几分。宋晴将那角草稿纸裁下来折好,收进笔袋夹层,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好奇:明晚九点四十下晚自习,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破雅马哈,还会不会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