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坏种 > 第5章 二哥

第5章 二哥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比罗满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被镇中学开除之后,她成了槐水县城里明晃晃的活靶子。

人还没满十六岁,长的又是副带凶相的眉眼,额角和手背上常年挂着打架留下的青紫。

新华街上的国营饭店、个体餐馆、服装铺子,哪怕是给洗头房烧锅炉的杂活,掌柜的只要打听出她是“罗建军家那个拿砖头开人瓢的坏种”,全都跟见了瘟神似的把人往门外轰。

为了糊口,罗满只能去城郊的建筑工地上,混在四五十岁的老爷们儿堆里抢搬砖、和泥的零活。

腊月的天,和水泥的井水冷得刺骨。

她买不起橡胶手套,两只手整天泡在冰冷的灰浆里,没几天就冻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手背上裂开道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

硬是在工地上咬牙熬了十来天,到了结账这日,外地来的包工头欺负她是个没爹没娘、死了都没人出头的孤女,当着满屋子民工的面克扣掉大半工钱,只往地上扔了三十块钱毛票。

罗满当场红了眼,抄起墙角的铁锹就要往包工头脑袋上劈。可人还没近身,就被工地上养着的四个看场子壮汉踹翻在雪地里。

硬底军勾皮鞋雨点似的往身上招呼。罗满抱紧脑袋缩在雪窝子里,工钱没见着半毛,反倒把奶奶留下的那件旧棉袄扯裂了半边袖管,灰扑扑的陈年老棉絮散在雪泥里,被人踩得稀烂。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县城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贴窗花、炖大肉。

城北那间偏厦早在七八天前就断了蜂窝煤,屋里比外头还冷。

水缸冻得结结实实,拿菜刀背去磕,只溅起几星白沫子。

罗满把全身的布兜翻了个底朝天,里头比脸还干净。

饿了两天两夜,全靠抓院里的积雪混个水饱;到了小年傍晚,空荡荡的胃袋先是像有团烈火在烧,紧接着又化作带刺的冰碴子往下坠,饿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

天擦黑时,外头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罗满把漏着棉絮的破棉袄往身上拢了拢,拿根草绳系在腰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椿树胡同。

她打算去新华街后巷那些大饭馆的潲水桶边转转,看能不能捡到客人吃剩的半个白面馒头,或是几根肉骨头。

街面上传来二踢脚炸响的脆音,寒风里飘着浓重的火药味和红烧肉香气,穿得花红柳绿的小孩举着糖葫芦从身旁跑过,没人多看这个像叫花子似的瘦丫头。

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她晃晃悠悠地走到新华街中段。

路过红星台球厅大门口时,二楼排气扇里冷不丁飘出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霸道香味。那股滚烫的油脂辛辣气顺着风雪直往鼻腔里钻,罗满脚底下像生了根,再迈不开步子。

一楼的红绿霓虹灯牌在风雪里闪着廉价的光。

罗满仰起瘦脱相的脸,望着二楼冒白气的玻璃窗,胃里猛地抽紧。头顶花花绿绿的光影打着旋儿暗下去,耳膜里嗡然作响,她两眼发黑,直挺挺栽倒在门前的水泥台阶下。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盖住了她半边身子。

等罗满再有意识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暖烘烘的烟草味和煤炉烤火的热气。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是台球厅二楼后屋的天花板。

自己正躺在破旧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带烟油味儿的男式军大衣。

屋子正中的铁皮煤炉烧得通红,顶上的铝水壶噗噗冒着白气;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上是考究的黑羊绒衫,大背头梳得油亮,正慢条斯理地拿块鹿皮绒布擦拭手里的九球杆。

那就是葛振华,槐水县道上无论老少都得客客气气叫声“二哥”的人物。

听见沙发上的动静,葛振华头也没抬,下巴朝前面的玻璃茶几扬了扬,声音不高不低:“醒了就起来吃,再晚点儿面该坨了。”

罗满撑着沙发扶手坐起身,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玻璃茶几上摆着只青花大海碗,里头是满满当当两包煮开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红亮的油花浮在汤面上,上头卧着两颗卤得油黑发亮的鸡蛋,铺着厚实的双汇火腿肠片,还撒了大把翠绿的香菜。

浓郁的肉汤味扑面而来,罗满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她什么都没问,也没客套道谢,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茶几前,捧起滚烫的大海碗就往嘴里扒拉。

刚出锅的面汤烫得吓人,上膛和舌尖立马起了水泡,她却浑然不觉,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飞快。

没多大工夫,两包方便面连着卤蛋、火腿肠,直到碗底最后半口红汤,全见了底。

葛振华把擦好的球杆立回墙角架子上,从桌上的硬盒中华里抽出根烟点上。

隔着袅袅青烟,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蹲在茶几边抹嘴的瘦丫头。

“猴子刚才认出你来了,说你就是罗建军家那个丫头?听说两个月前,你在镇中学后胡同拿半块红砖,把农机站王副站长家那小子的脑门给开了瓢?”

罗满把空碗搁回茶几,抬起破棉袄袖口抹净嘴角的红油。

热汤热面落进胃里,四肢百骸总算攒回几分力气,那双乌黑的眼睛再抬起来时,又恢复了随时准备跟人拼命的凶相:“是我砸的,谁让他嘴贱骂我妈。你要报警抓我,还是要把我绑了送给王家领赏,随你的便。这碗面算我欠你的,等开春我找着活干,连本带利还你钱。”

葛振华夹着中华烟的手指微顿,盯着那双毫无惧色的狼眼睛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好!怪不得敢拿板凳干翻罗建军,是个有种的!”

笑够了,他把烟灰弹进水晶烟灰缸,上身往办公桌前倾了倾:“行了,我葛老二还没落魄到拿个十四岁小丫头片子去换人情的地步。我这红星台球厅正好缺个后半夜看场子、摆台球、扫地的勤杂工,每月三百块钱工钱,包两顿热饭,后屋给你留张行军床。你干不干?”

罗满怔在原地。冻肿流血的十指还残留着海碗的余温,屋里铁皮煤炉烧得通红,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猛地攥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就这么着,十四岁的罗满留在了红星台球厅。

头两年她年纪小,就在二楼大厅里擦球桌、摆三角框,给通宵打球的客人们续开水、倒烟灰缸。她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儿,从不偷懒。

台球厅里三教九流什么浑人都有,有回某个喝多了散白的包工头瞧她越长越水灵,趁她弯腰摆球时伸手去摸她大腿。

罗满眉头都没皱,反手抄起邻桌那只半斤重的厚玻璃烟灰缸,照着男人手背就砸了下去。骨裂声混着杀猪般的惨叫响彻大厅,那股狠辣果决的劲头,连看场子的猴子和大壮看了都眼皮直跳。

经了那回,满屋熟客都知道葛老二收留的这个小丫头是尊惹不起的煞星,再没人敢动手动脚。

到了十七岁那年,葛振华手头攒下点原始资本,开始在槐水县城做起三分利、五分利的民间放贷生意,手底下急缺跑腿收账的得力人手。

罗满主动站出来跟了上去。

她打小在奶奶的凉皮车边长大,记性极好,心算更是快得像算盘成精。

谁家借了多少本金、几分利、利滚利滚到了多少、哪天到期,猴子他们还得翻半天账本拿计算器核对,罗满在脑子里过遍数就门儿清,连几毛钱的零头都错不了。

况且她孤家寡人,打起架来完全是不要命的路数,碰上老赖不还钱,真敢拿把铁锁把自己跟老赖锁在一块儿,不吃不喝堵在人家大门口睡上三天三夜。

没过一年半载,十九岁的罗满就成了二哥手底下收账最快、提成最高的那把快刀。

2012 年开春,罗满把攒下的提成盘了盘,揣着三千二百块钱现金,去城西二手车行买下了那辆黑色的雅马哈摩托车。

提车那天,罗满特意去发廊花十五块钱剪了头利落短发,配着新买的灰牛仔外套,在新华街上来来回回兜了五六圈。

二手雅马哈的油门轰得震天响,远远瞧见街面上的熟人,喇叭就按得滴里嘟噜乱叫。车轮擦着马路牙子刹停,她长腿支地,拍着油箱盖露出白亮的小虎牙:“看着没?纯正日本进口雅马哈,三千二全款拿下的,给钱都不卖!”

回到台球厅,看场子的小弟们围上来捧她两句“满姐威风”“满姐发大财”,罗满顿时眉开眼笑,从兜里甩出张五十块的票子拍在吧台上,请满屋人喝冰镇北冰洋汽水。

她翘着二郎腿靠在收银台边,咬着汽水吸管吹牛:“在这槐水县城,从城东化肥厂到城西砖瓦窑,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罗满?老子现在出去收趟账的提成,顶得上厂里那些正式工干半个月!”

她虚荣,爱显摆,好面子,就喜欢听别人顺着她、捧着她。混在这群五毒俱全的老爷们儿中间,她抽最冲的红梅烟,说最狠的场面话,活得张牙舞爪、不可一世。

可每天后半夜两点多台球厅散了场,当她独自骑着那辆二手雅马哈穿过冷清的街道,回到城北椿树胡同那间八十块钱租来的偏厦时,拉亮头顶十五瓦的昏黄灯泡,屋里便安静得落针可闻。

墙角那辆蒙尘的铁皮凉皮车静静立在阴影里,车把上依然挂着那把生锈的大铁锁。

罗满每次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沿上脱球鞋,望着那辆车,白日里发热的脑子都会慢慢冷下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葛振华不是什么好人。

他放高利贷、利滚利吸人血,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干的是损阴德的买卖,迟早得栽进大牢里去;而葛振华留她在身边、捧着她,也不过是因为她这把刀年轻、好使、便宜,没爹没娘不怕出事。

可每当她动了离开的念头,眼前总会浮现出 2007 年腊月二十三那个鹅毛大雪的傍晚。

要不是葛振华端出来的那碗卧着两颗卤蛋、把舌头都烫出泡的红烧牛肉面,她罗满早在十四岁那年的小年夜里,就冻死在红星台球厅的水泥台阶底下了。

她欠葛振华的这条命,就像一团剪不断的乱麻,连她自己也算不清到底是恩,还是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