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城北椿树胡同最深处的破木板床上,罗满翻来覆去,烙了整整半宿的饼。
这间平房是老住户院墙外头搭出来装煤球的偏厦,统共不到十个平方,月租八十块钱。
屋顶铺的是石棉瓦,一到秋冬就四处漏风;屋里除了一张一翻身就吱呀乱叫的单人木板床、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两口当桌子使的旧木箱,就只有墙角那辆用粗铁链子锁着的铁皮凉皮车。
后半夜一点多,窗外刮起了西北风,吹得钉在窗框上的防寒塑料布哗啦啦直响,像有人在外面拿指甲抓挠玻璃。
发硬的棉被拉过头顶,被窝里又闷又潮,罗满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只干瞪着黑漆漆的房顶。
只要眼皮一合上,脑子里就晃过化肥厂家属院三楼那扇绿铁门,晃过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姑娘站在门槛里头,白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用讲题一样平淡的调子说:“债,是单人旁,加一个责任的责。你写的那个字,意思是责任在你,你欠我们的。”
怎么就偏偏少了那两笔?
“啪嗒”一声轻响,床头系着棉线的拉线开关被扯下,十五瓦的昏黄灯光陡然亮起。
罗满烦躁地掀开被子,光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从炉子边捡起捅煤球的细铁丝,蹲在地上比划。
左边一撇一竖,右边上面三横一竖,底下是个贝字。小学课本上明明印过的字,握着喷罐顺手就写滑了。
地上的铁丝划痕越看越扎眼,像有只猫爪子在心口反复挠抓,让人坐立不安。
“妈的。”罗满把铁丝往炉灰里一扔,站起身抓了把乱糟糟的短发,嘴里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明天猴子和大壮那帮孙子要是再去宋家,看见门上的字写错了,非得在台球厅里拿这事笑话老子半年不可。”
对,她最要面子,绝不能让猴子看笑话。至于那个叫宋晴的好学生怎么想,关她屁事。
这么一想,心口那股别扭劲儿总算找到了借口。椅背上的灰牛仔外套顺手扯过来套上,袜子也懒得翻,光着脚踝踩进帆布球鞋,揣上钥匙就推门出了小院。
深秋凌晨两点的槐水县城,街面上早就没了半个人影。
整条新华街空旷得像座死城,只有十字路口的黄灯还在孤零零地闪着,街角通宵卖烤羊腰子的炭火炉里冒着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子,冷风一吹,卷起地上的碎煤渣和塑料袋贴地乱滚。
二手雅马哈穿过冷清的街面,一路绕到了城西老赵汽修厂的后巷口。
老赵手底下的学徒工平时跟罗满混得熟,喷漆用的稀释剂向来堆在后院墙根底下。
摩托车在巷口就熄了火,借着惯性无声无息滑到矮墙边。罗满踩着车座借力一纵,双手攀住半人高的红砖墙头,手腕发力,轻巧地翻了进去。
落地时鞋底几乎没发出响动,院里看门的大黑狗刚从窝里蹿出来喉咙里泛出低吠,一闻见她身上那股冲鼻的红梅烟味,立刻咽下叫声,摇着尾巴凑上来蹭裤腿。
罗满从牛仔兜里摸出晚饭剩下的半块干烧饼塞进狗嘴,顺手揉了把狗脑袋。
目光在洗车槽边一扫,径直拎起墙角那半桶没封口的香蕉水,又顺手从废油布堆里抓了两团破棉纱塞进衣兜,翻墙出来把铁桶夹在后座中间,掉头往城东的化肥厂家属院开去。
凌晨两点半的家属院,黑得像口见不着底的枯井。
雅马哈发动机的突突声在夜里实在扎耳朵。
怕惊动整院子的邻居,隔着大门还有五十米远,罗满就拧灭了车钥匙,推着一百多斤重的车子滑进院门,支在二号楼底老槐树后头的阴影里。
她左手拎起那半桶晃荡作响的香蕉水,右手把两团破棉纱塞进外套兜里,这才放轻脚步往楼道里摸。
老筒子楼的声控灯坏了好些年,楼梯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还飘着白天没散干净的红油漆味。
只有二楼半拐角那扇少了一块玻璃的破窗户透进来一束冷清清的月光,像一层薄霜,斜斜铺在三楼的缓步台上。
罗满刚迈上二楼半最后两级水泥台阶,脚步猛地顿住了。
借着惨白的月光,只见三楼东户的防盗门前,直挺挺地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宋晴。
身上还套着白天那件蓝白相间的宽大校服,拉链一直拉到最顶上,把半个下巴颏都埋进了衣领里。
夜里寒重,她没戴手套,脚边放着半塑料盆早就冻得冰凉的肥皂水,一只冻得发红发硬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一团刷锅用的钢丝球,贴在铁皮防盗门上,一下,一下,跟那四个已经彻底干透了的红漆大字较劲。
“嚓——嚓——嚓——”
坚硬的钢丝球刮在铁皮门面上,在死寂的夜里发出刺耳、艰涩又费力的摩擦声。只是硝基油漆一旦干透,就死死咬进了铁皮的锈斑里,哪里是普通肥皂水和钢丝球能刮得下来的?
不知道这姑娘已经一个人在寒风呼啸的楼道里蹲了多久,额前落下来一缕乌黑的碎发,随着用力的动作一晃一晃。
那只拿惯了钢笔的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好几个指肚都被锋利的钢丝头扎破了,沁出细小的血珠子,混在脏兮兮的红漆肥皂沫里。可门上那个斗大的“欠”字,才刚刚被磨掉一个小角,露出底下刮花了的铁皮底色。
二楼半的阴影里,罗满拎着铁桶站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白天在家里被砸得稀巴烂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尖子生,会在所有人都睡熟了的后半夜,一个人蹲在门口拿钢丝球一点一点刮门上的字。
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撞了一下,泛起说不出的闷堵。罗满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脚底下的碎石子却被帆布鞋底碾了一下,在死寂的楼道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门口的刮擦声戛然而止。
宋晴维持着蹲着的姿势转过头来,右手下意识往校服兜里缩。
清冷的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当看清站在阴影里的人是罗满时,乌黑的瞳仁微微缩了一下,捏着钢丝球的手指收紧,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既没喊叫,也没起身往屋里跑。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四五级水泥台阶,在凌晨两点的冷月光底下对视。穿堂风从二楼半的破窗户灌进来,呜呜作响,吹得楼道里冷飕飕的。
被那双清亮的黑眼睛盯得脸上发烫,罗满心知肚明,都已经摸到这儿了,再掉头跑那就真成做贼心虚了。
她把心一横,拎着半桶香蕉水,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三楼缓步台,径直走到防盗门前,“咣”的一声,把铁皮桶重重墩在宋晴脚边的水泥地上。
宋晴往墙根缩了半寸,仰头看着她,眼神警惕:“深更半夜,你来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罗满粗声粗气顶了一句,在她旁边蹲下身,伸手去拧铁桶盖子。
盖子拧开的一瞬间,一股极其浓烈、带着甜腥味儿的刺鼻溶剂气味在狭窄楼道里炸了开来,熏得人眼眶直发酸。宋晴从来没闻过这么冲的化工气味,猝不及防之下偏过头,捂着嘴呛咳了两声。
罗满瞥了她一眼,没吭声,不动声色地把铁桶往自己左侧挪了挪,正好拿宽阔的肩膀挡住了从窗口灌进来的风口。
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团破棉纱塞进桶里蘸饱香蕉水,捞出来胡乱拧了半干,直接抬手按在门上那个少了单人旁的“责”字上,掌心发力往下一抹。
刚才拿钢丝球刮了大半夜都纹丝不动的红油漆,一碰上香蕉水,立马像见了烈日的积雪一样软化溶解,顺着抹布擦过的轨迹化成暗红色的污水哗哗往下淌,瞬间露出了底下完好无损的深绿色门漆。
宋晴愣住了,低头看看盆里那团扎破手指头却毫无用处的钢丝球,又转头看看罗满手底下三两下就被擦掉大半个的“责”字。
先把那个让自己丢尽了脸的错别字擦干净,罗满心里总算顺畅了一点。她没看宋晴,伸手从兜里扯出另一块干棉纱塞进铁桶,捞出来甩到宋晴膝盖上:“发什么呆?擦啊,等天亮了让全楼人围着看?”
接住那团带着刺鼻气味的湿棉纱,宋晴把手里的钢丝球扔进那盆冰冷的肥皂水里,挪到门边学着罗满的样子按住棉纱,用力去擦旁边的“还”字。
老旧逼仄的缓步台上再没人说话,只有棉纱反复摩擦铁皮门面的“沙沙”声,还有香蕉水在低温空气里迅速挥发时那种冰凉刺鼻的气味。
香蕉水挥发极快,吸热厉害,棉纱握在手里不出一会儿就像握着一块冰。
宋晴从小到大除了洗衣服刷碗,哪干过这种洗油漆的粗活?擦了不到二十分钟,手腕就开始酸得发抖,原本就冻红的十根手指被香蕉水腐蚀得一阵阵钻心刺痛,呼吸也比平时沉重了些,每呼出一口气,都在月光下凝成一小团白雾。
罗满手脚麻利,早把左边的“欠”字和“责”字连带着门缝里的红漆印子全擦干净了。
眼角余光瞥见宋晴右手食指上那个被钢丝球扎破的小血点正被香蕉水蛰得微微发颤,连擦门的动作都滞缓下来,罗满眉头拧紧,长胳膊直接横过去,一把将宋晴面前还剩下大半的“钱”字也抢了过来。
“让开点儿,没吃饭似的。”嘴里嫌弃着,手底下却加足了劲,拿着抹布在最难擦的铁门压花边角上来回猛搓,三下五除二就把最后一点红漆渍全抠掉了。
忙活了差不多一个多钟头,防盗门上那四个张牙舞爪的大红字终于彻底消失,深绿色的铁皮门面上只剩下一大片极淡的暗粉色水印,在月光下不凑近细看已经完全瞧不出来了。
宋晴扶着早就蹲得酸麻僵硬的膝盖,借着墙壁的力道慢慢站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粉红漆渍、冻得通红发白的两只手,又垂下眼,看向还蹲在地上拧铁桶盖子的罗满。
对方额前的短发被汗水和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的油漆印子。
“谢谢。”宋晴看着她的发顶,轻声开口。
拧铁桶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罗满站起身,单手拎起空了一半的铁桶,迈开长腿往楼梯下走,只丢下一句生硬的话:“谢个屁,明天还来。”
帆布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地一路响到了一楼。
直到走出单元门、跨上那辆冰凉的二手雅马哈拧开钥匙门的一刻,被院子里的西北风迎面一吹。
罗满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句“明天还来”,听着怎么跟高利贷讨债放狠话一模一样?可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刚才在三楼缓步台上并排蹲着擦门的那一个多钟头,她心里乱糟糟的。
从十四岁进红星台球厅看场子起,身边整天晃荡的不是满身汗臭和劣质烟味的酒鬼男人,就是街头发廊里涂着厚粉浓妆的女人。
长到十九岁,罗满从来没见过宋晴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姑娘。哪怕只是套着一身宽大的蓝白校服蹲在昏暗楼道里,那张脸也白得像初冬落下的头场新雪,鼻梁秀气挺翘,黑白分明的杏眼又大又亮,好看得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刚才宋晴蹲在左手边擦门时,每喘一口气,校服领口里透出来的淡淡茉莉香皂味就顺着冷风往鼻子里钻。
伸手过去抢那个“钱”字的时候,手背无意中擦过了宋晴微凉却细腻的手指尖——就那么轻轻一碰,半条胳膊都过电似的麻了一下,心跳莫名其妙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这才慌里慌张丢下一句狠话落荒而逃。
“真他妈有病。”罗满烦躁地骂了自己一句,抬起右手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上头除了刺鼻的香蕉水味,还真沾了一星半点那好学生身上的茉莉香。
摇了摇头把这股邪门劲儿甩开,罗满踩响发动机,黑色的雅马哈亮起尾灯,突突突地驶出了化肥厂家属院大门。
二号楼二楼半拐角那扇破窗户后面,宋晴安静地站在那儿。隔着落满灰尘的残破玻璃,她目送着楼下那点摇晃的红色尾灯穿过院子,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楼道里彻底静了下来。宋晴低下头,抬起右手,轻轻闻了闻指尖残留的香蕉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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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香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