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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最后一夜

离家启程的日子敲定在农历六月十六,母亲说六六大顺,是出门远行的好日子。

日子一天天迫近,小院里的氛围慢慢沉了下来。父亲烟袋不离手,整日闷头抽烟,眉头始终拧成一团;母亲昼夜不停忙着裁剪布料、缝制新衣被褥,每每低头走线,眼眶总是泛着红。唯独穗子,反倒褪去了连日的局促不安,神色沉静如常,默默包揽了我所有出行行囊的整理。

她将我的衣衫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贴身的内衣袜子单独收进细布小包,布鞋刷洗洁净,裹上报纸防潮。还特意熬夜缝制一只小巧针线包,针、线、小剪刀,各色备用纽扣一一分装妥当。

“城里做针线花销贵,”她指尖穿梭引线,眉眼低垂,语声温软,“衣裳磨破了,自己缝补便能继续穿,不用在外破费。”

望着她单薄忙碌的背影,一块重石沉沉堵在我心口,压得喘不过气。我缓步上前,自背后轻轻环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瘦削肩头:“穗子姐,别忙活了,陪我坐一会儿吧。”

她身子微微一顿,放下手里针线,缓缓转过身,眼底藏着浅浅疑惑:“怎么了?”

“没别的,就是想抱抱你。”我轻轻摇头。

她唇角漾开浅淡笑意,粗糙的手掌慢慢抚过我的脸颊,粗粝的茧面蹭得面皮微微发痒:“傻石头,不过出门做工,又不是再也回不来。”

可我们心底都清清楚楚,前路遥远,归期缥缈,谁也说不准一别之后,何日才能重逢。

转眼便到六月初五,临行前的最后一晚。

母亲特意包了我从小最爱的白菜猪肉水饺。饭桌之上,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饺子,絮絮叮嘱:“多吃上些,明日赶路,路上吃食不合胃口。”父亲斟满一小杯白酒推到我面前,沉声道:“进城踏实干活,听从安排,安分守己,切莫惹是生非。”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烈酒灼烧喉咙,酸涩直冲眼底,险些落下泪来。

穗子挨着我落座,安静低头进食,一个饺子总要小口分好几次吃下,仿佛在细细细数面皮上一圈圈褶皱。她不曾给我添菜,也少有言语,偶尔抬眼望向我,目光相撞便慌忙垂首躲闪。

晚饭过后,父母借口翌日早起送行需要休养,早早回房歇息。方才还萦绕着烟火人声的院落,霎时间归于静谧。

一轮圆月悬在夜空,宛如素白银盘,清辉遍洒小院。石榴树投下浓淡相宜的树影,宛若纸上晕开的水墨丹青;院中古槐被晚风拂动,叶片簌簌作响,零星晚落的槐花瓣悠悠飘坠,落在青砖地面。

我同穗子并肩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良久默然无言。

她膝头平放着那双完工的千层底布鞋,正埋头收完鞋底最后一圈针脚,细密针脚排布整齐,宛若层层鱼鳞。鞋垫上并蒂莲已然绣完,粉瓣翠叶鲜活灵动,其中一处花瓣上留存一点暗红印记,是那日被钢针扎破指尖滴落的血痕。

“鞋子做好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脚。”她把布鞋递到我手中。

我抬脚穿入,尺寸不宽不窄刚好合脚,千层底绵软厚实,落脚温润踏实。“正正好,穗子姐,你做的鞋再好不过,比城里商店卖的还要舒坦。”

她浅浅一笑,没有多言,收好针线尽数放进为我备好的针线包,抬眸望向我,月华铺满她的脸颊,肌肤莹白似瓷,一双眼眸乌黑透亮,如同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

“石头,明日一早你就要动身了。”她轻声开口。

“嗯。”我颔首应声。

“从前许诺我的话,万万不能遗忘。”

“我铭记在心,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定然回乡接你。”

她定定凝望我许久,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石头,随我来。”

她牵着我走入西侧她常住的小屋。屋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缕月光穿过窗棂洒落地面,没有点灯。狭小房间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屋外槐叶随风沙沙作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她转过身正对我,语声细若蚊蚋,却字字笃定:“石头,我想把我交给你。”

我骤然怔在原地,一时失语:“穗子姐,你……”

“村里闲话我都听过,知晓你同玉妮过往,我从未怪过你。”她打断我的话,“只想着,趁你动身之前,把我最珍贵的一切留给你。”

她抬手绕至身后,指尖颤抖着一颗颗解开布衫纽扣,几番迟疑,才慢慢解开。

月光穿过窗隙落在她身上,肩头单薄,肌肤莹白胜雪,初绽的身子青涩腼腆。

我伫立原地一动不动。当年面对玉妮,是年少懵懂、受一腔青涩悸动驱使;可此刻望着月色里局促发抖的穗子,我心中没有半分**,只剩满心愧疚与疼惜。

自十一岁落脚我家,七年岁月,她日日操劳家事,把大好青春尽数耗在这片黄土、这个清贫的家里,如今我却要抛下她远赴他乡。

“穗子姐,不必这样,我……”我的声音跟着发颤。

“是我心甘情愿。”她抬眸,眼底蓄满水光,“把身子给了你,你便永远忘不了这个山村,忘不了等在这里的我,好不好?”

话音落,她张开臂膀紧紧抱住我,身躯微凉,止不住轻轻发抖,心口的心跳急促咚咚作响。

再也按捺不住满心酸涩,我反手将她牢牢拥紧,泪水滚落:“我绝不会忘,这辈子都记着你,必定回来娶你。”

我小心翼翼将她抱上土炕。她阖上双眼,纤长睫毛缀着晶莹泪珠,身子紧绷僵硬,像受惊怯弱的幼兽。

我俯身轻柔吻过她的额头、眉眼与唇瓣,动作极尽温柔,生怕稍一用力便弄伤她。她不像玉妮那般热忱回应,只是静静仰面承接,偶尔细碎闷哼,便立刻咬紧下唇,压抑声响。

相融的一瞬,她浑身骤然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我的后背,一滴滚烫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灼烫我的心口。

“疼吗?”我连忙停下,低声询问。

她缓缓睁眼,泪眼之中凝着浅浅笑意,轻轻摇头:“不疼,只要是你,便一点都不疼。”

那一整夜,我们相拥在方寸土炕,少有言语,只静静依偎,感受彼此的体温与心跳。窗外月色绵长,静静铺满床榻,晚风穿过古槐枝叶,哗哗作响,像一曲婉转又凄然的离歌。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色将晓,穗子轻轻从我怀中起身,默默穿戴整齐,取来一块干净粗布,细细擦拭炕席上一点暗红血迹,动作轻柔爱惜,如同呵护稀世珍宝。

我躺在被褥上,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眼泪无声淌落。

她回身瞧见我落泪,上前用袖口细细拭去我脸上泪痕,柔声宽慰:“别哭,又不是生死别离,说好的,你很快就回来接我。”

我用力点头,喉头哽咽难言。

她俯身,在我的额头印下一记轻吻:“起身吧,爹娘该等着了。”

我穿衣下床,脚上踏着她亲手纳的布鞋,暖意从脚底直抵心底。

踏出西屋时,天色已然蒙蒙发亮,东边天际晕开淡淡的鱼肚白。借来的拖拉机停在院门口,父亲守在车旁,母亲正弯腰往车斗搬运我的行囊。

见我们走出院门,母亲抬手擦了擦眼角:“东西都齐备了?抓紧上车,耽搁了赶不上镇上的班车。”

我攀上车斗,穗子立在车下仰头望我,眼眶泛红却强忍泪水,掌心紧紧攥着那只红毛线编织的小兔子。

拖拉机马达突突轰鸣,排气管腾起滚滚白烟。

“石头!”她忽然扬声唤我。

我回头俯身。

她高高举起手里的毛线小兔,用力挥动胳膊:“记得按时写信,我一直等你回来!”

我频频挥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车轮缓缓转动,拖拉机渐渐驶离家门。穗子的身影伫立在村口,由清晰慢慢变小,最后化作薄雾里一个模糊的黑点,消融在清晨的炊烟晨光里。

我蜷缩在颠簸的车斗中,怀里紧抱着那双千层底布鞋,终于放声痛哭。

山野清风擦过耳畔,裹挟着槐木残留的淡香。

我心里清清楚楚,我的心,永远留在了这座小山村,留在了岁岁等我归家的穗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