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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蓝拖拉机与红毛线

那是1988年的春天。

春风一吹,村口老槐树攒了一冬的花苞,便尽数炸开了。

清甜的香气像温软的流水,漫过整座安静的山村,漫过错落低矮的土坯房顶,漫过田埂边摇曳的狗尾巴草,最后轻轻漫进我家朴素的小院,拂过院里扑棱着翅膀的芦花鸡,温柔裹住了整个八十年代的春日。

这一年,我十一岁,刚上小学四年级,正是贪玩好动、整日疯跑的年纪。山里的日子清闲又漫长,我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满山追着家禽乱跑,爬树掏雀鸟的窝,或是蹲在村后的小河沟里摸泥鳅、捉小鱼,肆意挥霍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那日的春光格外明媚,暖融融的太阳铺满山野,把院里的黄土晒得松软温热,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截旧布条,正跟院里一只瘸腿的芦花鸡较着劲。

不知是被野狗追咬过,还是误踩了山里的铁夹子,这只芦花鸡的左爪子肿得圆圆的,像个发胀的小馒头,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转圈,看着格外可怜。母亲叮嘱过我,让我用布条给它包扎固定,好好养着,不然腿脚废了,往后就没法养活了。

可这小家伙半点不领情。

我刚伸手攥住它的翅膀,它便猛地奋力一挣,扑腾着羽翼乱飞,细碎的鸡毛落了满地。我不肯放弃,追着它在院子里疯跑大半圈,跑得满头大汗,粗布褂子的衣角,还被院边的酸枣树枝刮破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石头!别疯跑胡闹了!”

熟悉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母亲端着一只掉了瓷的白搪瓷盆走出来,盆里盛着满满一盆淘洗干净的黄豆,是准备晌午磨豆浆、做豆腐用的。春日的阳光落在她眉眼间,她微微眯着眼,望着气喘吁吁的我,温声叮嘱:

“快去村口等着,你穗子姐,今天该到了。”

我猛地刹住脚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心里满是疑惑:“穗子姐?谁是穗子姐?”

“是你远房表姨家的闺女。”母亲将搪瓷盆轻轻放在院中石磨上,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语气温和,“她老家那边年成不好,遭了灾,家里实在撑不住了,暂且来咱们家住一阵子。她比你大,是姐姐,你往后要懂事,多让着她。”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别扭。

那时候年纪小,心思简单又执拗,总觉得凭空多出来一个陌生人,会打乱我自在的生活。我悄悄琢磨,她会不会抢我难得吃到的鸡蛋羹?会不会霸占总跟我撒娇的大黄狗?会不会抢走我爬树摸鱼的乐趣?

诸多细碎的念头在心底打转,我却没敢问出口,只能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往村口走去。

春日暖风徐徐,村口的老槐树早已抽满新绿,嫩黄的新芽层层叠叠,像初生雏鸡的软绒毛,温柔又鲜活。树底下一如既往,坐着几位纳鞋底、唠家常的乡里老太太。

她们怀里抱着粗布笸箩,手里捏着针线麻绳,指尖翻飞,一边慢悠悠纳着鞋底,一边凑在一起闲话家长里短。看见我慢悠悠走来,几位老太太瞬间笑着打趣。

“石头这急匆匆的,往哪儿跑呢?”

“怕是去村口接你小媳妇咯!”

我那时才十一岁,懵懂无知,压根不懂“媳妇”二字的含义,只觉得这话刺耳又难为情,脸颊瞬间烧得通红,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慌忙躲到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不敢露头。

也是很多年以后我才知晓,大人们私底下早已默许,远道而来的穗子,便是家里早早为我定下的童养媳。只是那时的我们,尚且年少懵懂,不知宿命牵绊,不知往后半生浮沉爱恨,皆始于这场春日的初见。

我悄悄从树后探出头,望向村道的尽头,没过多久,一阵熟悉的“突突”轰鸣声,由远及近,穿透了山村的宁静。

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震得脚下的黄土路都微微发颤。不多时,一辆老旧的蓝色手扶拖拉机,颠簸着从蜿蜒的村道那头驶来。

车头漆着褪色的“东方红”白字,黑漆漆的排气管不断冒着袅袅黑烟,是八十年代山村最常见的农机模样。车斗里厚厚铺着一层干燥的麦秸,柔软又粗糙,麦秸堆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蛇皮袋。

土路崎岖坑洼,拖拉机一路颠簸摇晃,像过筛糠一般,每碾过一个土坑,车斗便高高弹跳一下,晃晃悠悠,看着格外不稳。

而那个远道而来的小姑娘,就安安静静坐在蛇皮袋上。

她背对着我的方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布褂,衣裳尺寸偏大,空荡荡地罩在单薄的身上,春风一吹,衣摆便鼓鼓扬起,单薄得像个纸糊的人儿。

她的头发偏黄偏细软,发量不多,认认真真扎着两根细细小小的麻花辫,垂在单薄的肩头。最亮眼的是辫梢,系着两截褪色泛红的毛线,在满是灰土、素色单调的山野春日里,成了灰蒙蒙光景里,唯一鲜活温柔的亮色。

拖拉机最终“嘎吱”一声,稳稳停在百年老槐树下。

开车的师傅利落跳下车,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风尘汗水,朝着树下唠嗑的老太太们高声喊了一句:“这是老李家的亲戚丫头,我给平安送过来了!”

听见声响,那个单薄的小小身影,慢慢转过了身。

就在那一刻,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心底所有的别扭与贪玩,尽数烟消云散。

她实在太瘦了。

身形纤细单薄,像一株尚未舒展、未经风雨的豆芽菜,肩头窄窄的,胳膊细细的,孱弱得仿佛山间一阵春风,便能将她吹得摇摇欲坠。常年挨饿受苦,让她的脸色透着淡淡的蜡黄,没有半点少年人该有的红润气色,干裂的唇瓣上,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藏着一路奔波的辛劳与苦楚。

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帮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破损,鞋尖沾着厚厚的黄泥,是一路翻山赶路留下的痕迹。

她怯生生立在槐树下,微微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抬头看人,只定定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宽大的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初至异乡的拘谨、惶恐与不安。

安静、怯懦,又藏着一丝不肯低头的韧劲。

僵持片刻,她终于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轻轻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石头?”

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轻柔得像蚊子嗡鸣,几乎快要被残留的拖拉机轰鸣声盖过,轻飘飘的,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我的耳朵里,刻进了我的心底。

抬眸的瞬间,我彻底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眸,黑亮澄澈,像山涧深处无人惊扰的清泉,透亮得能映出春日的槐影,也能映出我呆愣的模样。眼底藏着初来乍到的胆怯、陌生环境的好奇,还有一丝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倔强。

没有卑微讨好,没有自怨自艾,干干净净,澄澈透亮。

就是这一眼。

1988年的春日槐树下,十三岁的穗子抬眸望我,十一岁的我呆呆伫立。

这一眼,定格了一辈子。

我牢牢记住了她辫梢飘摇的红毛线,记住了她宽大空荡的碎花布褂,记住了她沾满黄泥的旧解放鞋,记住了她清透水亮的眼眸,更记住了这个春风浩荡、槐花满村的初见清晨。

往后数十年,岁岁年年,风雨辗转,这份初见的温柔模样,始终清晰如初,半点未被岁月磨灭。

我傻傻立在原地,怔怔望着她,半晌都发不出一句话,连抬手、迈步都忘了。

开车的师傅看着我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傻小子,愣着做什么?快带你姐姐回家,别让孩子站在风口里。”

我这才猛然回过神,脸颊瞬间滚烫通红,局促地挠了挠头,小声讷讷应道:“哦。”

我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身后的穗子,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陌生的人家。我不敢回头张望,却能清晰感知到,她就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鼻尖能隐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又质朴。耳边是她布鞋碾过黄土小路的细碎沙沙声,温柔又安静。余光里,总能瞥见那两截褪色的红毛线,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晃得我心底软软的。

温柔的春风缓缓拂过,裹挟着满树清甜的槐花香,漫过我们一前一后两个小小的身影。

老槐树斑驳的树影落在黄土路上,轻轻笼罩下来,将两个懵懂年少的身影,完完整整地叠在一起,温柔护住了1988年最纯粹、最干净的初见。

一路无言,缓缓行至家门口,母亲早已站在院门前翘首等候。

看见槐树下走来的瘦小身影,母亲立刻笑着快步迎上来,伸手便想去牵穗子的手,温柔又热忱,想抚平她所有的惶恐。

面对突如其来的亲近,穗子下意识地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带着本能的怯懦与防备。

停顿几秒后,她才慢慢抬起头,望向满脸和善的母亲,薄薄的唇瓣轻轻翕动,似乎想说些道谢、问好的话,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下一瞬,一滴温热的泪水,猝不及防从她澄澈的眼眸滑落。

“啪嗒”一声。

轻轻砸落在脚下干燥的黄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也砸进了我尚且懵懂的心底,漾开了此后数十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与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