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偌大的殿宇并无金碧雕饰,梁柱皆为陈年金丝楠古木,只素磨不事镂刻,木纹苍润,泛着淡淡幽光。两侧放置数张紫檀桌案,沉敛华贵,半点不见寒俭。
莫项风转着圈四处张望,两手跟没骨头似地晃荡,嘴里嘟囔着人都去哪了。
卜箖于左侧,落后一步。他身为来客不便随意走动,只转动眸子,浅浅扫过眼前陈设。
“仙君随意坐。”莫项风指向近旁的桌案,“我去去就回。”
他说着就往外走去,忽而有一道声音传来,脚步骤然一顿,旋即快步奔趋上前。
“想必,这位便是传闻中扶厄济民,德传八方,仙姿绝世难寻的灵华仙君。”
余谨旭右手一抬,精准捂住莫项风的嘴巴,将人掼到身后,径直走向卜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晚辈余谨旭,于掌门亲传大弟子。”
他一身浓绿浓黑相间的浮光仙袍,纹饰繁复。一对尖齿锋芒毕露,甚是惹眼。行礼时仅躬身半分。
卜箖尚未落座,此刻已闻声旋过身来。
他所熟识的于掌门,名唤于晏玄,尊号玉熙仙尊。其人如其尊号,温文端雅,素来深谙礼数。
眼前二人,一个更胜一个桀骜张扬,皆出自玉熙仙尊门下,倒是颇为出人意料。
“传闻不过虚名。”卜箖微微颔首,“不知前来听学的紫云观弟子在何处?”
“既是听学,晚辈便自作主张将人都带去灵兰峰,同其他宗门弟子先行受教。”
话音落下,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破空而来,直刺余谨旭眉心!
“让开!”
卜箖厉声提醒,左手虚空一探,玉宸剑已然握于掌中,即将挥出之际,却骤然收势僵住。
因为那柄黑剑眼见着就要刺穿眉心时,剑锋陡然偏转,堪堪擦过鬓边发丝,绕至身后,落定在余谨旭脚边。
余谨旭把莫项风反手捞到身侧,钳住后颈,将怒骂和挣扎一并压制着撵上飞剑。
“紫云观善用阵法,想来这御剑之术不甚娴熟,仙君可得跟上了。”
他头也不回,扬声说罢,踏上飞剑腾空掠去,衣袂翻飞肆意。
“……不可理喻。”
卜箖下颌绷出一条直线,咬肌轮廓在清癯的颊边微微鼓起。他左手还僵在半空,攥了攥,终究是收回身侧松开剑柄,踏剑追去。
***
灵兰峰由数座浮空山峰组成,远远望去,云雾缭绕其间。
中心高台上,各宗弟子聚在一起观摩炼丹。
卜箖一眼便看见那二十四个身着烟紫色道袍,袖口以银线绣星络阵纹的紫云观弟子。
他在空中划出弧度,破开薄云,追越余谨旭,将其撇在身后。
就近落至一名头戴螺钿发簪的女弟子身旁,问道:“随行的关长老在何处?”
那弟子忽闻问话,转过身来,抬头怔愣片刻,才慌慌张张地后退一步,猛地躬身作揖,发簪势要甩到卜箖身上。
“灵华仙君!”
她这一喊,当即引来周遭弟子齐齐转头。
霎时间,一声声“灵华仙君”此起彼伏,在这数百人聚集仍显空旷的高台上回荡。
其他宗门弟子闻声探头观望。
卜箖抬手欲加制止,却已来不及,只得放下手任衣袖垂落。他唇瓣微张,肩颈一松,不动声色地泄出一口浊气。
待众人起身才又问:“关长老在何处?为何不见传讯于我,告知你们在此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言语。
末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关知礼的五位亲传弟子,他们腰间皆坠着小巧的宝葫芦。
“师…师尊。”身量极其高挑单薄的弟子被推出来,他磕巴一顿,“…和其他宗门的随行长老一道走了,具体在何处…我们也不知晓。”
卜箖记得这名弟子。
允行七。
这得追溯到百余年前,卜箖刚获得灵华仙君这一尊号,眼见着大选之日便可收开山弟子。
掌门和一众长老却在大选前一日单方面作出决定
卜箖体质特殊,灵力与妖力兼修,其功法存在相互杂糅的情况,不适合传授于弟子。
于是时至今日,卜箖依旧未开山收徒。
而允行七却在两年前的大选上,独自向卜箖走去
“晚辈允行七,曾在蚀楼观遇险,幸得仙君出手相救。今仰慕仙君,望能入仙君门下。”
顷刻间,满座哗然,各怀心事。
卜箖扫过殿内一众准弟子,将目光缓缓转向掌门,看见他很轻微地摇摇头。
“我修习的功法参杂妖法,不适合。”
卜箖说完便离开了,垂落的袖袍下,他右手拇指不断捻转食指的细圈乌骨戒。
蚀楼观上眺望百里便是妖域,卜箖在此营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偶尔也会放走误入的妖族,零零总总相加早已不记得谁与谁。
而今阴差阳错记住了一个,允行七。
***
“仙君这般严肃,何时才能收到徒弟?”
余谨旭悠悠踱步到卜箖身侧,话语间满是明知故犯的戏谑。
一众弟子刚松一口气,又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将要绽开的笑容一并僵住。
卜箖一双浅褶的双脸凤眼,狭长却不锐利,疏眉呈柔和的弯度,眸子泼墨般浅淡。
怎么瞧也称不上严肃二字。
“既无缘分,不收也罢。”
此刻他旋过身,眼睫微掀,声调不起波澜,“倒是玉熙仙尊,尽早物色新弟子为上。”
“哈哈哈……”
余谨旭止不住地朗声大笑,好一会才收敛,而后偏头微微颔首,“晚辈失礼了,给仙君赔个不是。关长老正与其他宗门长老探察后山,打算……”
“后山?!我怎么不知道!”
余谨旭话未说完,吊儿郎当等在一旁的莫项风惊呼出声。
“你不需要知道。”余谨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发出一声闷响,“去,把昨天那三本药理在戌时前背熟,否则不许睡。”
“啊?!现在已经申时末了……”
莫项风还想争取更多的时间,却挨了余谨旭一记眼刀,未言之语只能咽回肚子。
怒着嘴,灰溜溜地御剑离去。
“仙君见笑了。”余谨旭换回那副似有若无的笑面,“后山并非禁地,只是圈养着不少蛇鼠虫兽,若被其伤到,虽都不致命,却也难受至极。”
“弟子们可知?”
“现在知道了。”
余谨旭朝那些个寻声探来的弟子一昂首,继续道:“等长老们探察完,不日就带你们去后山认草药,以免在丹鼎阁的秘境里被…毒、死。”
末尾两字,他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咬着重音。
那双幽深浓绿的眸子扫过眼前每一个人,目光森寒,如无形的蛇缠上众人脖颈,迫使其尽数噤声,双唇紧闭。
一时间,气氛凝重,高台中心那炼火变化万千的丹鼎少了半数人观摩。
“此程是你们首次听学,切不可懈怠。”
卜箖适时开口,末了又补了句,“万事有长老在。”
毕竟,这些个弟子到底不过十六七岁,都还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人。
“仙君好风度。”
余谨旭短促一笑。
这番夸赞,尚且不论风度从何谈起,内里半分真心也无。
卜箖不再与之客套,他唤来玉宸剑,直接问后山在哪。
余谨旭笑而不语,不再耽搁,御剑的速度比先前更快。
脚下的峰、周遭的景,皆是残影。
将要落地时速度更甚,劲风陡然加剧!
那一林草木被风浪摧折,片片树叶乘风翻飞。
“余谨旭,我看你又欠收拾了!”
说话的人瞧着身量和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眉目稚气精致,却身着老成的玄黑法袍,肩袖缭绕丹炁火纹。
此刻被风尘迷了眼,厉声呵斥道。
“师叔,等你和羌渡一样高的时候再谈收拾吧。”
羌渡是余谨旭的佩剑,受灵力御使,正贴地悬浮在少年身侧,剑格与他头顶齐平。
“褚长老。”
卜箖紧随其后落地,他拂开飘到眼前的树叶,向少年走去,躬身一礼。
褚馗本欲再呵斥,末了只冲余谨旭冷哼一声,“等着,你这没大没小的家伙。”
话音未落,他旋身飞踢,黑剑直刺对方命门。
剑锋落空,褚馗不再理会余谨旭,“师侄顽劣,仙君当他是空气就好。”
“褚长老可唤我灵华。”卜箖语气平和,目光随其动作掠过二人交手之处,又落回褚馗身上,“敢问,后山探察得如何?”
“后山太大,仅取西侧一面而已,他们用神识扫过一遍就走了。知礼和颀之被我邀至山顶莲池水榭赏景,应当已经传讯了。”
褚馗抬手大略一指,语气漫不经心,并未觉得其中有何不妥。
余谨旭却已嗤笑出声,“传闻关知礼爱饮酒,他手里那宝葫芦有取之不尽的美酒。现在看来,不仅爱喝,还喝得不少。”
说罢,又讽笑一声。
林木间只有细微风声,这一声笑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褚馗向来深居简出,痴狂于炼丹,若不是前段时间受雷劫反噬,也不会帮着处理宗门事务,掺和仙门纠葛。
那点没觉察的不对劲,经此一点拨,瞬间明了。
他一腔愤慨凝在眉宇间,转瞬却又化为疑惑,“不对啊,知礼也算我看着长大的,虽不知后来怎么变成一副爱喝酒的老头样,但该有的礼数不会忘。”
“老糊涂了呗。”余谨旭耸耸肩,不着调地揶揄道。
“去去去,没事就回去督促莫项风的功课,指望不上你,我还要指望他。”
褚馗言语神色满是不掩示的嫌弃,说着便上前踹了余谨旭一脚,鞋印清清楚楚印在对方衣摆上。
“你再晚些开口,我人都走远了。”
余谨旭抖抖衣摆,丢下怄人的话,踏剑离去时又引得一阵风滚叶落才罢休。
卜箖的视线被将要扑来的落叶遮挡,他再次拂开,天边那道身影已消失不见。
待到这时,他才应答那讽言讥语,“无妨,此程只为看顾弟子。既都无恙,后山也已由关长老探过,我便不再多留。”
“那不行。”褚馗匆匆掸掉发间落叶,忙又道,“水榭那池莲花中有一株奇品,我用灵力温养百余载,迟迟不见花信。可前几日竟有了要开的兆头,必须一道过去看看。”
“若有缘,可以直接摘回去。虽说蕴含的灵气于仙君修为不过水滴入海,但凝心安神的功效却是极好。”
褚馗说罢,暗自拍板,上前拽住卜箖的手腕,另抬手一挥,眼前登时破开一道宛如碎星夜空的时空裂隙。
他身量不过卜箖肋中,力气却着实不小,直接拽着人走进裂隙。
一瞬头轻身飘后,他们已踏至山顶。
入目是临水而筑的亭台水榭,飞檐凌于碧波之上,廊沿曲折回绕,池面漾开淡淡氤氲灵气,远观不见池中景。
“褚长老盛情邀请,晚辈自是不会拒绝。”
卜箖并未挣开,只稳住身形,肩头稍稍往左.倾斜,任由褚馗拽着他穿过回廊。
敞阔的水榭设有长几,席间只余一人。
凌霄宫宫主,尚颀之。
镂雕的缠枝金冠将他乌亮秀发高高束起,小巧的金饰珠链从发丝点缀到靴面,法器化作饰品挂满腰间。
锦衣本是珍料,却奈何不过满身金饰流光夺目,成了衬布。
“师伯、灵华仙君。”
尚颀之起身迎来,眼尾以金钿点缀,一双琥珀瞳精亮,“关兄称观中有事,已先行一步。”
“他取走莲花了?”
褚馗一到地方便松手了,他扒在围栏边上,下巴刚好搁在栏沿,一眼便看见池中央那株奇品仍含着苞。
不等尚颀之回答,略失望地叹了声,好吧。
“关兄将宝葫芦都祭出了,也不见动静。自知无缘,去也无妨。”
尚颀之眉眼带笑,金钿飞扬夺目。
他话落,转身朝卜箖近了一步,又笑道:“凌霄宫一别足有十余载,怎不见仙君来我玉鎏殿喝盏茶啊。”
“蛇族那小疯子解决了吗?就邀人喝茶?确定不是要留人下来当免费打手?”
褚馗抢先一步接话,语气呛人,很不满尚颀之接手凌霄宫后软绵绵的手段。
而后又去抓卜箖的手腕,将人拉到围栏边,“别管他。来,将灵力注入池中央那莲苞,能开就带走。”
“褚长老温养百年也不见花开,晚辈又岂能办到。”
卜箖这次挣开腕间的手,后退让了一步,并未看池中莲。
“仙君灵植化身,莫要谦虚啊。”
尚颀之说着,也走到栏边,站在卜箖右侧。他兀自抬袖一挥,池面雾气顷刻散去。
那株奇品独立于池中央,四周无叶;茎杆笔直光滑,色泽如翠玉;莲苞饱满莹透,泛粉的莲蕊清晰可见。
而盛绽的千瓣粉莲尽数缩在池边,不及其万分之一光景。
“这莲种是与人斗丹所得,其模样和功效只算奇品,称不上稀世珍宝。那人给我时还特意叮嘱,花开有灵,只求有缘人。”
褚馗说到这,手一撑栏沿,借力反身坐在栏上,“我不信。这百年来不仅用灵力温养,还灌入各种灵丹玉液。若非遭此反噬,差点魂飞魄散,恐怕仍在强求成为所谓的有缘人。”
他拧身望向莲池,有一下没一下荡着腿,“仙君就不要推辞了,这莲苞留着也是占我莲池,吸我丹鼎阁灵气。”
卜箖将视线移向莲苞,眼睫微垂,盯着如镜的池水沉思片刻。而后凌空一点,一缕灵力飞向莲苞。
莲苞和水面颤动不止,三人目光皆是一凝。
好一会后,颤动平息,又归于平静。
卜箖退离栏边,朝褚馗作揖,“褚长老抬爱,晚辈确不是……”
话音未落,余光便飞了一道冰蓝莹光,他忙起身避开。
“仙君说早了啊。”
尚颀之笑着后退,给飞来的莲花腾地方。
那绽开的莲花通体晶莹,瓣瓣莲叶如琉璃冰玉;莲蕊褪去粉气,如血似火,莹润殷红。
径直撞向卜箖的胸膛。
“仙君救命……”
气弱游丝的求救声在胸腔荡开,骨头一阵酥麻。
“求仙君带我走……”
卜箖不动声色地推开莲花,抬眸看向褚馗和尚颀之。二人正对视着,似以目光暗通讯息。
他凝眸落在褚馗身上,开口打断这场无声交流
“恕晚辈孤陋寡闻,此花何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