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谝山地处西南群莽之中,古木遮天,蚊蚋成团,妖兽盘踞。
卜箖墨发束冠,一身霜白织金锦袍,面容清隽。
他踏着玉宸剑,穿林而过,引得朔风猎猎,林折草伏。却面色如常,仅衣摆微动。
反观前头逃窜的蟒妖,人身蟒尾,所过之处压倒植被、撞断树木,刺鼻腥臭的妖血混着泥污拖了一路。
它头也不回,满口恶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见一丝悔意,声音愈加尖哑暴躁:“那六麻村又不是紫云观的地界,我杀光又怎样!管得忒**宽!”
骂声随风传到卜箖耳边,脑海浮现那满地横尸。
他右手拇指按上食指的细圈乌骨戒,轻轻摩挲,又松开。
没有立即动手。
只微微倾身,不远不近地追着。
直到进入一片开阔空地,转而飞身立于树冠之上,左手执剑一记挥劈,凌厉剑气贴着蟒妖左侧斩下,地面豁开两道深痕。
杀意尽显。
蟒妖浑身一僵,逃跑的本能被惊骇战栗占据,它打着抖缓缓抬头,死死盯着树冠上那人,喉头太紧,说话只得声嘶力竭
“不能杀我!”
此番叫嚣不过是穷途之下的虚张声势,卜箖全然不予理会。
他垂眸,用剑刃划破双手掌心,鲜血随意念控制滴在蟒妖身上。而后长剑浮空,悬于蟒妖正上方三尺处,带血的双掌交错翻转,接连变换三道印相。
印成,伤口瞬间愈合。
噬魂阵起,以蟒妖为中心,方圆一里草木枯萎,土地干枯龟裂。
血红阵纹在蟒妖身下浮现。
起初它只是僵着,眼底还残着几分未褪的凶光。
待下一瞬,阵纹猝然亮了。
蟒妖那张粗犷人脸上,凶悍的表情一点、一点瓦解崩碎。
它面部肌肉不自主地抽搐着,瞳孔缩成竖线,双手狠狠抠进龟裂的地面,任由蟒尾如何疯狂地拍打、扭动,也挪动不了分毫。
它被死死压制在原地,阵纹随着癫狂挣扎愈发红艳妖异。
卜箖唤回玉宸,腕转间顺势抬臂剑指苍穹,另一手捻决引雷。
霎时间,剑尖指向之处云层聚拢,日光被一截一截吞掉,天从湛蓝沉成铅黑。
闷雷碾过头顶,一道雷光劈下,玉宸裹着雷光被掷出,贯穿蟒妖眉心,钉入法阵,将其魂魄当场击散,永不得入轮回。
以偿还那六十五道冤魂的业债。
蟒妖最后一口气从大张的嘴里泄出来,现出原形,瘫在地上像根烂绳。
而那将要暗淡的红芒骤然炸开,又瞬息崩散,妖身随之化作烟尘。
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没入林间。
卜箖还剑入鞘,飞身落地,而后单膝蹲下,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轻触阵纹。
莹绿灵力从指尖漫出,萎伏垂塌的草叶茎秆回挺,龟裂的土地合拢,碎成渣的树根抽出新芽,长势更盛了。
噬魂阵的痕迹被一寸一寸抹平,直至看不出任何法阵存在过的痕迹。
卜箖眉宇间的肃冷,随同喉头那口郁气散去。
他起身,左手顺势半抬,卡在腕骨上的玄墨云纹双环镯鎏光一闪,素白手帕凭空出现,躺在掌心。
待指尖那点尘土被细致拭去,又凭空消失。
此地事毕。卜箖最后扫了一眼,再次踏剑穿林,迎着日头半升的暖阳,向南边那半隐于云涛中的峰峦疾驰。
空气里那点血臭味彻底被吹散,余下草木清香、泥土潮腥。
***
“紫瓶,叶长老亲自炼制的粉末迷药。”
“黑瓶,解药。”
一名丹鼎阁,弟子身着柳青色长衫、袖边以金线绣着莲药纹饰。他将瓷瓶分别交给另外两名守门弟子,临走前又再三叮嘱
“切记、谨记、牢记!每隔半个时辰往屋里撒一方寸匙,撒完马上吃解药!”
两名弟子连连点头,在灼灼目光下吞服一粒解药。待目送那名送药的弟子离开地下暗道,位于左边的弟子当即将迷药倒进门脚的暗格。
暗格的断面不平整,还有新鲜的细碎木刺滋出,做工粗糙着急。
可现也顾不得的这些。
那名弟子将药粉倒入,又瞬间合上,和另一名弟子侧耳扒门。
屋里簌簌的爬行声由疾变缓,渐渐,彻底没了声音。
两人又听了片刻,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
一个直接席地坐下;另一个倚着墙边,手上攥着紫瓶。
暗道尽头是丹鼎阁后山深处的邢台,平常有大阵护持,另又安排三人巡守山道。
但一日之后便不寻常了。丹鼎阁每十年一次的听学交流会,自明日始,为期三月。
秉着内外兼防的谨慎,巡守山道增加了三人,分两批,邢台周围又安排四人守住东、西、南、北。
“莫师兄。”
于邢台北侧的弟子微微颔首,向那名从暗道上来的弟子问好。
莫项风不着痕迹地瞥向眼前这名弟子的袖口,丹烟云纹,外门弟子。不认识。
他嗯了声,不痛不痒地交代几句好好看守、一只蚊虫都不能放行……
诸如此类的客套话。
说完也不需要回应,径直离开邢台,御剑往待客的前殿飞去。
可刚过半程,一道传音符突然拍在脸上!
剑光戛然停滞,莫项风照惯性在空中转了两圈,借着余光才摇摇晃晃稳住。
他将符纸扯下来,脑海精准浮现某人的脸,嘴上当即骂咧出声,“余谨旭!你最好有事!”
简易的传音符仅能单向传递留言,因此,莫项风的骂声传不到另一头。
可接下来传递的留言却精准承接怒火。
“拜托拜托,十万火急。紫云观的灵华仙君正在山门前候着,小忆一定不会介意帮师兄这个忙的,对吧?一定不会生气的,对吧?”
传音符完成任务后便化成粉尘,无影无踪,一点也不给人撕碎发泄的机会。
莫项风只得一脸气愤地调转方向,好一会才将耳边那满是促狭的坏笑甩掉。
***
山门外,一男一女两名弟子分守于两侧。
卜箖眉眼淡敛,一双晕开的墨瞳澄净无波。他默然地伫立着,广袖垂落,脊背挺拔如竹,一身气韵浑然天成。
“仙君……”距离卜箖稍近的男弟子几番犹豫,终于鼓足勇气第二次轻唤眼前这位让人移不开眼的皎皎仙君。
待仙君第二次回眸看来,才继续往下说:“不若,您将宗门信物压在此处,好先行进去躲日头。”
卜箖启唇欲语,另一名弟子却先动了手。
她顺手捋下手边的一片叶子,使劲扔过去,咬牙呵斥道:“你给我消停些!再破格一次自己去邢台领罚,我不陪你。”
本该候在护宗结界外的卜箖,却在山门边的阴凉处。
那弟子呵斥完,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向卜箖恭敬一礼
“我等已传讯给长老,不出半刻便能接引仙君入山。”
卜箖微微转身,又欲启唇,又被打断。
“仙君等候多时,我是于掌门亲传二弟子,莫项风。在此代赔一礼。”莫项风周身卷起的烟尘还未平息,他已经行完一礼,然后一步三回头引着卜箖入山门,“紫云观众弟子已至前殿,仙君请移步。”
卜箖顿在原地,视线在两名守山弟子间流转,奈何头低得一个比一个过犹而不及。
那主动搭话的弟子更不用说,束发坠下来的红穗子已经和地面垂直,一副恨不得头脚倒转的架势。
“你们两个干了什么?”
莫项风见卜箖迟迟未动,顺着视线看去,神色肉眼可见地暗下来。
“没有没有没有……”
经此一问,那两名弟子齐齐抬头,异口同声连连摆手。
他们先是看莫项风,挨了一记眼刀,忙看向卜箖。
这次不会有人打断,卜箖倒是突然语塞了。
他顿了一瞬,嘴角扯起一抹笑,回道:“未曾。”
两尊大佛终于走后,余下二人皆是软倒在地,仰头靠着身后石柱。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胆的时候?!”女弟子拾起手边碎石,随意扔过去,落在人怀里,“说好拿到一株乌决草就退宗,临到头你竟敢多管闲事。”
“那么大个人,晒点太阳怎么了。”
女弟子烦躁地拾起手边石子,再次掷出。
这次没留意大小,传来痛哼声。
她忙起身过去,直接拨开额前碎发,没瞧见泛红,又捧着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一番查看。
直到嬉笑传来,才回神被骗了。
她啐了声,干脆靠在一起坐下。
红穗子顺势垂在颈侧,将桃粉玉耳坠衬得泛红。
一并细看之下,二人的面廓、鼻子以及唇形竟极为相像。
只不过第一眼多是先看眉眼,离得远了,分开来瞧,倒是真有些难联想到二人有血缘关系。
当然,若是与之熟识,联想其名字也可猜个一二——柳鹤书、柳鹤章。
“阿姊的教诲,一丁点也不敢忘。”柳鹤章将扔来的石子捏在指尖,用以描述口中那一丁点。
柳鹤书又啐一声,将石子拍掉:“你景仰的灵华仙君是否真如传闻那般清风朗月?我不懂,也不在乎。我只要你记住两件事……”
“一,丹鼎阁上下没一个能通过表象分辨真假善恶,你那点直觉必须收起来。”柳鹤书说一句,便竖起一根手指,“二、趁宗门秘境于听学期间开启,拿到乌决草立刻退宗离开,不论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