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白天还碧波粼粼的湖泊此刻幽暗得深不见底。“啪”小石子砸起了一个波纹沉了下去,另一颗石子追过去,在水面飘了十个水花才消失不见。
“你又输给我喽。”
“你可真厉害啊!怎么能打出这么多水花?”
“佩服吧,我从小就练,满京城的人都未必能赢过我呢。”
“教教我,再来。”
乌月打了个响鼻,似是不屑两人这么幼稚的玩意儿还玩得津津有味。忽然,它的耳朵立起,一阵凄厉的叫声随风传来,篝火被吹得摇摇晃晃。修鸾立即挡在姜蕙身前,向从林深处喊了句:“安静!没事!”
林中恢复了平静。修鸾转身本想安慰姜蕙一番,却见她只是淡然地注视自己,心不由得多跳了几下:“你不怕吗?”
“嗯,害怕。你难道会让我受伤吗?”
“当然不会!”但他不禁起了坏心思“说不定啊,我才是坏蛋呢,是大老虎,刚刚在警告其他猛兽:不准抢我的小白兔!嗷呜!嗷呜!”张牙舞爪了几下,“嗯?你为什么笑啊?不怕吗,真的不怕?”
姜蕙终于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我觉得,老虎可没有你好看。好啦,别傻笑了,把柴递我,火都快熄了。”
“好的,好的。”
火焰再次燃起,一阵热浪带着松脂味的青烟飘向星空,星空铺在湖面无边无际,湖面晃着银光,那银光随着微波散在岸上。姜蕙错觉地以为,天地间只有自己和他—此刻他是什么也不重要了。
“有话要说?”他已经偷瞄自己好几次了。
修鸾点了点头,有些羞涩地开口:“嗯,那个,我想问你,嗯,就是,你觉得,这片山林怎么样啊?”
“很好啊,山清水秀,是个隐居的好地方。除了要担心野兽,其他时候我还没有像现在这般呢,什么都不用想。”她伸个懒腰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可以保护你!那些猛兽它们不会招惹你。那你,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不会。”
“为什么?你说了这里很好啊。”
“尘世有很多事,抛不下。”
“很重要吗?”
“重要,”大概是长久没有如此放松,她难得半是真心半是玩笑地向他吐露“我要做的事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修鸾张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是啊,她在世间有自己的牵绊。木柴里火星子噼啪迸出。他看着她,她看着火,他却觉得,那火似在她眼眸里燃着,他看不真切。
“咕咕,咕咕”
修鸾悄声问:“姜姑娘,你睡着了吗?”姜蕙枕着剑,皱皱眉没有回应。紧挨她睡的乌月,耳朵抖动一下。修鸾环顾下四周,小心翼翼地走向不远的林子。
“咕咕,咕咕,咕咕,哎呦!”雕鸮躲开了飞来的石子,扑棱翅膀落在树枝上骂道:“修鸾!你大爷的!我特意来找你你还……”
“嘘,小点儿声,姜姑娘睡着了。”
“啧啧,心疼了?还姜姑娘呢,你那姑娘来头可不一般。”雕鸮说着从背后叼出几个团子来,“让它们跟你说吧,真是麻烦,晚上成了睁眼瞎还非要跟过来。”
“我们担心修哥哥!”“谁知道鸮老大传话靠不靠谱。”“对呀,鸮老大不该取笑,我们以后修炼好了晚上也能看见。”“鸮老大前几天白日还撞了棵树!”
“好了好了我错了,你们这些小鸟太吵了。”雕鸮从小鸟里扒拉出一只花花绿绿的“小眉,你和修鸾说吧。”
画眉察觉到一只手接过了自己,开口道:“修哥哥,狐哥哥让我告诉你。来打猎的这群人有权有势,他们是天底下最贪婪、最心眼子多的,比它们狐狸心眼还多。姓姜的更是不得了,是当朝皇帝的姓。你太久没去人间了不知道,他们一家,杀父母、杀妻儿、杀兄弟姐妹都是平常,比毒蛇还毒呢。人的那个皇帝,看见狐哥哥的皮毛比太阳光还亮,比金子还闪,就拿狐哥哥做了赌注,谁能抓到它,就赏赐一把宝剑。那个女人追狐哥哥追得最紧了,狐哥哥没办法才跑进了咱们的秘境。狐哥哥说咱们把她扔出去就行了,反正没有精怪带路那些人也进不来。你不要色令智昏想和她生小孔雀。进了火海就不可能一根毛不落的出来,小心烧成秃尾巴鸡。”
修鸾摸了摸画眉:“小眉,你把那狐狸自夸的话都学来了?”
“当然”画眉昂起了小脑袋“我一个字都没有落下呢。”
“小眉不仅唱歌好听,学话也厉害。”“等八哥回来,小眉和它比比!”“八哥游历人间好久了,什么时候回啊?”“不知道,它上次带的松子糖好吃,好想再尝到啊。”“我还是爱吃炒过的瓜子。”“明明山楂饼最好吃!”
“别吵啦!咱们来这里找修鸾是为了聊好吃的吗?”雕鸮无奈“修鸾,我的想法和狐狸一样,王公贵族不是我们精怪能招惹的,我劝你……”雕鸮止住了“咕咕咕”,装起了哑巴。
“姜姑娘?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我……”
“醒了见你不在,便自作主张找了过来,可有打扰?”
“没有,没有,我只是过来,过来……”
雕鸮小声提醒他:“傻子,你说你过来撒尿!”
“不是,我是来赏月!”
此处赏月,怕是只能透过树叶缝隙看到月亮的一个角。姜蕙没有戳穿他,反而看向他的身后:“呀,这鸟儿真好看。”
小鸟缩成一团:“怎么办怎么办,她不会把我们烤着吃了吧?”“比那更可怕,会被关笼子。”“孔雀哥哥……”
修鸾还未来得及阻拦,姜蕙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抓住了一只鸟,但是,“鸮?!”
雕鸮也极震惊,没想到遭遇“毒手”的竟是自己。想挣扎爪子已被牢牢握住,尖喙要啄下去,姜蕙一只手制住它的头揉了几下。它顿时“咕咕”哼起来:“舒服,舒服,再多揉几下。”
修鸾扬声再度发问:“你说的好看,是说雕鸮?”
“对啊,你看它的爪子和喙,很锋利,眼也亮,定是夜间捕猎的好手。”见修鸾仍不可置信,姜蕙笑道:“我训过不少鹰隼,一看便知。”又举起雕鸮对着月光端详一番,“这鸟看来有点傲,不过无妨。我还没训过鸮呢,若它能为我所用,晚上也可以捕猎了。”
姜蕙话未完时,雕鸮便已瑟瑟发抖:“雀儿,快想想办法,救我!”但很快它的喙也被攥住了,只能模糊地“咕咕咕,咕咕咕”个不停。
修鸾皱眉:“训鹰练犬是违背动物天性之事,哪有那么多为你所用。你若见一草一木,难道想的只是可以用作烧柴搭梁吗?如此少了多少本真。”
“世间万物,各有其好,自各有其用。况且,”姜蕙任由修鸾接过手中装死的鸮“它不过是付出了些自由,磨了些天性。但是可以睡卧锦缎、专人照料,不必风餐露宿。若是得我喜爱,金笼子也是住得。这可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罢了,我不愿与你争辩,”修鸾叹气“你说的不过是人的自以为是,我只知它是不愿的。”顿了顿又道:“我们饮的是清晨的露水,飞过的是无际的天地,栖身在林间枝桠见日升月落。再好的金笼子也比不过。”
有朵云飘来遮住了月亮,他们看不见彼此的神色,相对静默着。湖水哗啦啦地漾,有条鱼儿跃出又“噗通”一声沉入水底。
“倒是我无知了。”月光再次洒下,她似是带着笑,戳了下埋在他颈侧的鸮,“困了,我要去睡了。”
待她走远了,雕鸮脱力地从修鸾肩上摔下来,整只鸟瘫软在地,吓呆的小鸟们也不敢多话:“鸮老大,你还好吗?”
“我,我还活着。我这回可信了死狐狸的了,这女人,她,好生厉害。”
“孔雀哥哥,你去哪儿?”
“不是,”鸮努力地站了起来“你还要去找它?!”
“孔雀哥哥不要去!”“人好可怕!”“不要去找她!”
修鸾声音轻轻地:“嘘,小点儿声,你们放心,我有分寸。”
他走向湖边的篝火,小鸟们急得蹦来蹦去:“孔雀哥哥为什么要去找她!她多危险,和我们那么不一样!”
雕鸮又瘫了回去:“唉,谁知道,说不定,这傻孔雀就喜欢这个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