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阿雾一行人踏入通天谷。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粗藤蔓相互缠绞,枝桠密密叠在一处,天光很难穿透进来。密林太过繁乱,轻功施展不开,众人只得攥紧指路罗盘,在昏沉沉的林间慢慢往前走。
这次试炼的规矩简单,却半点容不得马虎:众人要亲手斩杀一头妖孽,收好它的元魄,再寻到通天谷西边唯一的出口,才算通关。一旦通过试炼,便能成为镇灵府正式弟子,往后斩妖除魔,守护妄仙花,继续留在府中修行。
最开始是桃阿雾硬着头皮走在前头探路,才往前走几百丈,林间隐约的兽鸣,混着草木阴恻恻的低语飘过来,她心里渐渐发慌。不多时,桃阿雾、陈青莲连同赵乐乐,都退到萧逸身后,踩着他开辟出来的小路前行。萧逸手提青玄古剑,剑光轻轻起落,腰粗的藤蔓、怪异的枝木就像软泥一般应手断开,挡路的障碍纷纷塌落。
桃阿雾天生带着一份异禀,听得懂草木的心思。沿路那些沾染魔气、吞吃过活人的草木,不停在她心底哀告求饶。她受不住这乱糟糟的哀求,取出棉絮塞住耳朵,一概不去理会。
一路前行,萧逸已经斩落好几头作乱的精怪,有草木化的妖,也有山林魔兽。他本就是太微真人座下最出众的弟子,修为远胜过同辈,不到两个时辰,随身的道符里,已经收了好几枚元魄;陈青莲不愿落在人后,寻着机会,也接连拿下两头倒霉的魔兽的元魄。
唯独桃阿雾,还有法术最差的赵乐乐,到现在还一无所获。
桃阿雾心里焦急,生怕自己此番通不过考核,目光不停扫过四周密林,搜寻落单的妖孽。
没过多久,她看见一堆惨白骸骨上面,伏着一只兔妖。这妖怪双眼赤红,獠牙露在外头,比苍狼的尖牙还要长,正埋着头啃噬骨堆上的腐肉。桃阿雾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反胃。
这兔妖是一路上看着相对不算凶悍的妖魔。
她立刻掐诀念咒,打算将它收服,收取元魄。哪想到兔妖被符咒所伤,拼尽余力转身逃跑,桃阿雾还没有诵完完整咒文,它已经一溜烟窜进林子。桃阿雾想也没想,抬脚追上去,剩下三人担心她出事,连忙跟在后头。
一行人追了两刻钟,桃阿雾才把这重伤的兔妖,逼进一片无边花海。
一眼望过去,漫地繁花。花朵生得古怪,花萼殷红,花瓣内侧长着细碎的白牙。风一吹,成片花浪缓缓起伏,看着壮阔,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萧逸一眼察觉不对劲,脚步猛地停住,急声喊道:“不好!”
他本想拦住桃阿雾,可桃阿雾看见重伤的兔妖就在眼前,一心只想拿到这枚元魄,一时大意,径直踏进了花海。
其余三人心头一沉。萧逸握紧青玄剑,纵身跟着跃入花海,要将桃阿雾带回来。陈青莲伸手拉住他,劝他三思,而萧逸则指尖飞快结印,撑起一层淡淡的灵光结界,将陈青莲和赵乐乐护在花海外面。
“你们守在此地,万万不可进来!”萧逸交代道。
说完这句话,他独自踏入花海之中。
桃阿雾一步步靠近负伤的兔妖,正要出手收取其元魄,却见那兔妖嘴角淌着黑血,慢慢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桃阿雾心头猛地一震,退路早已被这片花海封死。
转瞬之间,脚下整片花海如同海面波涛一般翻涌晃动。
“不好!”桃阿雾和萧逸同时低声惊呼。
兔妖趁机纵身跳开,高声大笑:“两个不知死活的小道!既然撞见我家魔族长老虬蚺,还不快快跪地求饶!长老若是心善,尚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圈套。这兔妖故意示弱,引他们踏入此地,当做献给蟒魔的祭品。
二人来不及反应,脚下大地微微震颤。眼前这些诡异花朵的花萼片片凋零,原来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海,不过是用来迷惑耳目、遮掩陷阱的阵法。
花海散去,底下是一片漆黑沼泽。巨大的躯体在泥沼底下搅动,轰然翻涌而出,正是布下迷阵的蟒魔,虬蚺。
巨蟒身上的鳞甲,在幽暗林间泛着磷火一般冷冷的光,厚重黏腻的魔腥扑面而来。浊气钻进鼻腔,二人险些呕出来。虬蚺抬起巨大头颅,血盆大口一张,直朝着二人咬来,粗壮蛇尾同时横扫,打算一并将两人卷住。
萧逸脚尖轻点,踩着蛇尾跃身而上,挥动青玄古剑奋力劈砍。金铁相撞,火星四溅,可这一剑劈在厚重鳞甲上,连一道浅浅的痕迹都留不下。蛇尾顺势一卷,死死困住陷在沼泽里难以脱身的桃阿雾。
蛇尾力道重逾千斤,一圈圈越绞越紧。桃阿雾拼命调动灵力抵抗,骨头却一阵阵传来快要碎裂的剧痛。
“师兄!别管我,你快走!”桃阿雾嗓音颤抖道。
剧痛之中,桃阿雾高声喊道,“是我大意,拖累了你,对不住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萧逸哪里肯独自逃走。他运起十成功力,反复挥剑猛攻,几十剑下去,才勉强劈落两块海碗大小的蟒鳞。
虬蚺发出低沉的嗤笑,笑声在山谷来回回荡,阴森慑人。他便是魔族四君之一,虬蚺。
那兔妖快步跑到巨蟒身前,躬身行礼,谄媚说道:“虬蚺长老,能入您腹中,算是他们二人的造化。花海外面,还有一个小丫头和小胖墩,正好一同擒来献祭。”
虬蚺吐了吐分叉的信子,森森白牙外露:“今日刚好拿来果腹。这男道士灵力充盈,最适合补我修为。他这点力道,只配给本长老挠痒,那就先吞了你。”
话音落下,那大到能吞下整头巨象的蟒首,朝着萧逸狠狠咬落。千钧一发之际,桃阿雾顾不得再隐藏自己的身份。她本就不是纯粹修士,本体乃是桃花妖,唯有催动妖力,才能把全部力量发挥出来。
她一声清啸。乌黑的长发转眼化作柔和的墨粉色,一双眼眸亮得如同盛放的桃花。浓重的魔腥里,一缕清甜馥郁的桃花香,慢慢散开。
萧逸看见这一幕,心神大震,满眼惊愕。
桃阿雾她……竟然是只桃花妖。
只见她凝聚全身妖力,奋力挣扎,硬生生挣开蟒身的缠绕。紧跟着桃阿雾凌空伸手,稳稳接住萧逸抛过来的青玄古剑,使出慕聿白教她的剑术,朝着虬蚺后脑狠狠刺去。
“嘭!”
剑锋击中目标,虬蚺浑身巨震,吃痛之下,原本肆意挥舞的蛇尾猛地缩回。它惊异地转头,巨大头颅一转,张开如同深渊的大口,朝着桃阿雾猛扑过来。
桃阿雾方才一击,凑巧击中虬蚺身上唯一的弱点——后脑,整片躯体之上,唯独这一处没有厚重鳞甲保护。她连忙侧身躲开正面攻击,打算绕到蟒首后方,再袭弱点。
可虬蚺乃是魔界四君之一,数千年前,还曾和魔尊烬渊交手,争夺魔尊之位。桃阿雾修行不过五百年,就算剑术尚可,又哪里是这老魔的对手。
不过短短两回合,桃阿雾便节节败退,支撑不住。虬蚺的魔气狠狠撞在她身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这鲜血并非寻常赤红,而是一抹瑰丽的桃色。周身的桃花香气慢慢淡下去,方才灼灼发亮的桃花眼眸,一点点失去光彩。
四肢百骸,仿佛要生生断裂开来。
剧痛钻进骨头深处,顺着血脉蔓延,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压人心口。眼前景物忽明忽暗,渐渐模糊。她看得见虬蚺高昂着头,得意地张开巨口;也看得见萧逸仍在蟒尾之间挣扎,拼了命想要冲过来救她。
恍惚之间,万千念头一齐涌上心头。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荒唐无用,太过莽撞。
她不仅修行资质平平,还遇事冲动,轻易就落入兔妖布下的圈套。是她拖累同伴,辜负镇灵府几位师尊的栽培,也辜负引她走上仙途的太上仙君。她也对不住心底那个不敢与人言说的人——慕聿白。
一想到他,心口骤然抽痛。这份痛,远胜过蛇毒蚀骨。
她辜负了他的信任与栽培,还没能寻到妄仙花,便要葬身于这蟒魔的腹中了;她再也没机会见他,没机会对他说出心底那句她藏了许久的心意。
她这只不自量力的小妖……心悦于慕聿白。
就在她濒临力竭的刹那,远处忽然掠来一道白影。
慕聿白提着九天冰魄剑,踏风而至。
桃阿雾视线朦胧,只看见白衣身影凌空跃起。剑光落下,虬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方才死死箍住桃阿雾的蟒尾瞬间失力,软了下去。
她身子向下坠,落进一个安稳温热的怀抱。
这气息,正是她日夜惦念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安。她费力抬眼,慕聿白就在眼前,一双冰魄似的银白眸子微微颤动,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桃阿雾分不清,这到底是濒死生出的幻梦,还是眼前真实发生的一切。她望着他,嘴角浮起浅浅笑意,缓缓合上双眼。
那花海的障眼法之外,陈青莲攥紧腰间短剑,手心全是冷汗。赵乐乐背着沉甸甸的炊具,踮着脚,隔着灵光结界紧张张望,小声念叨着:“求求菩萨保佑他俩,可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而稍刻花海里面突然传出几声巨物的凄厉惨叫,随即那花海深处透出一道刺目白光,那哀求的凄厉惨叫便随即嘎然而止,四周花海障眼法尽数消散。
这居然是一处泛着恶臭的沼泽,里面还有一条被拦腰斩作两半的巨大的恐怖蟒魔。
那蟒魔通体暗淡发灰,它的元魄大如鹅卵一般还在额前发着幽绿光芒,却被一个怀抱着粉墨色长发的谪仙般的白衣男子挑剑刺下。那带着蟒魔腥臭魔气的元魄掉落,一路滚到怔住的萧逸脚下。
方才还衣袂飘飘的男子,转瞬化作一只巨大的白狐,身后数条长尾伸展如盛大的雪白秋海棠,迎风扬起。还在结界中的赵乐乐瞠目结舌,掰着指头数,一、二、三……一共八条尾,这竟是一条血统纯正的八尾天山雪狐!
那白狐背揣着一个粉墨色头发的道袍少女飞跃而去,少女额前的桃花妖印和她过于苍白的雪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在白狐她背上只露出一瞬,而后便被她浓厚的粉墨色长发披盖住了。
那一瞬,陈青莲却碰巧窥见了:那白狐背上那人,竟然是桃阿雾……而桃阿雾她,竟然是个桃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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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勇闯通天谷(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