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
马上要倒在几案上的头抬起,降宿晃了晃意识,字句模糊不清,“怎么了?”
朝存坐在另一张几案上,昨天被泼水后,今天从开始到现在,降宿都是一副困觉的样。
“您是不是得风寒了?”
“是么?”降宿抬头摸了摸额头,又放下,“没有,本宫有喝姜汤的。”
降宿没有摸出什么热,再说他哪怕是离开了皇宫,也还有一堆要处理的事。
他已经搁了两天了。
朝存放下手头上的事,“殿下,还是叫人看看吧,或者,在下也能帮殿下瞧一瞧。”
眼前似乎糊上了窗纸,降宿抚着额头,支撑着看向朝存。
“副令还会医术?”
话说出口,降宿阖上眼,朝存的武器是银针,人多少是会一点医术。
“会一些。”
朝存起身到降宿身边坐下,降宿伸出左手摊在几案上,让朝存把脉,“那就副令吧。”
“冒犯。”
朝存的手搭上脉,凉意冻了降宿一下。
许久,降宿才适应了朝存的温度。
降宿的确染上了风寒。
刚开始降宿还不认为有什么,一直到入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风寒烧过全身,他仿佛是火海里的蜡烛,闷出的汗打湿了床褥。
又一次翻身,有一条手臂揽上降宿。
降宿下意识地挣扎。
“乖,别动。”
说出温和的人不太温和地按住降宿,半抱着将降宿扶起来。
鼻尖蹭过衣料,嗅到偏甜的清香,降宿撑起精神,睁开了眼。
烛火蜷缩在床边,降宿的后背抵上温热,他抬头,火光也同时看向朝存。
降宿盯着朝存的脸,脑子却认不出眼前人的名字。
“你是……”
“先喝药。”
朝存端过床头的药,喂给降宿。
碗边碰到唇瓣,降宿听话喝了一口,咽下去后就皱起脸,他扭过头,嘴里嫌弃,“不要。”
朝存按着降宿的头转过来,“听话,喝了就好了。”
降宿却怎么也不再继续喝第二口。
“难吃……”
“良药苦口。”
“骗子,辣……”
……
什么好话朝存都说了,降宿就是不喝。
朝存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他冷下脸,喊出一个名字。
“苏苏。”
“苏苏”二字一出,降宿僵直了身体。
朝存顺势把药递到降宿口边。
降宿抿了抿唇,还是老老实实闷下了药。
药碗见底,朝存放下碗,拈起一块糖糕,喂给降宿。
烧迷糊的人分不清糖糕和手,降宿最后一口下去,把朝存的手指也吃了进去。
朝存淡定抽出手指,拿出帕子擦手。
擦完手,朝存突然愣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手,似乎他也这么被一个人吃过手。
朝存愣了不过一瞬便不再理了,左右也不过是小时候的事。
“哥哥。”
腰腹处被人抱住,朝存垂下眸子,降宿紧紧贴着他不肯放手。
怀里的人撒娇喊着“哥哥〞,喊得一声比一声委屈。
朝存扯着降宿中衣的手停在了空中,没有再抗拒这个拥抱。
朝存转而抬起手,一手刀劈向降宿的后颈。
当降宿再要喊时,已经失去了意识。
朝存淡淡收手,收拾好一切,便离开了降宿的房间。
翌日,
降宿揉着后颈坐起,脑袋被风寒按着垂下,长发好巧不巧遮挡了降宿的脸。
窗扇半开,秋风“吱呀”推开窗页,
阳光终于照到了拔步床,
晒干了被褥上的一滴水痕。
“哥哥……”
吞下那口又辛又苦的药后,降宿的意识便清醒了。
他知道朝存在哄他喝药,
也听到了朝存喊他“苏苏”。
“苏苏”是他的乳名,是他父皇的养子哥哥喊他“宿宿”。
——
风寒不过一日便有了好转,降宿却不想再处理那些文书,干脆坐在了大堂柜台后面,听江湖人说小道消息。
“兄弟,下礼拜诗家那位七十大寿去不去?”
莫名其妙被揽住的人一愣,“哪个诗家?我咋个没个印象。”
“大江那的,礼乐诗家,这总记得了吧。”
“斯,我咋记得这诗家,三年前不是说要没了么?〞
“哎呦,兄弟你小点声,哪会没呢?人家现在可好着呢,都快比上那几个大宗了,连着这寿宴排场也不小,还得有请帖才让进。你说巧不巧,我这刚好有路子,只要……”
“啪!”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降宿一跳,他转头看去,是一个拿着他悬赏令的人在叫骂。
降宿揉了揉一侧的耳朵,眼睛去寻刚刚那两个人,却是怎么也见不到人。
楼下纷纷扰扰,
楼上,朝存一个人琢磨眼前的棋局,眉头微蹙,迟迟放不下手中的黑子。
棋线纵横交错,棋上白多黑少。
朝存拈着黑子,落在白子的包围圈里,指尖推着黑子落在棋格里,再拿起黑子,反反复复,一坐就是一天。
日落月升,黑子早适应了朝存的温度,也依旧不落。
“咔哒——”
细微的声响自头顶传下,朝存抬头看去,屋顶簌簌撒下灰尘。
他下棋下得认真,都没有查觉到屋顶来了一个人。
灰尘抖下厚厚一层,朝存挥了挥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糖,拆开油纸包,把糖含入口中。
眉梢抚平没有多久,房间中央的屋顶突然塌陷,瓦片叮当摔成碎片,扬起更多的灰。
“咳咳。”
踢开溅到脚边的碎瓦,朝存看着被呛得咳嗽的降宿,双手抱胸。
“又上房揭瓦了?”
“咳咳,我咳,会赔的,咳咳。”等灰散了不少,降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从桌子上跳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棋盘,又看了一眼朝存,嘴巴张开又闭上。
降宿摔下来的地方不巧,正好是棋盘的位置。
满地狼藉里,朝存垂下眸子,盯着散落一地的棋子。
中断的思绪一下子有了头。
“算了。”
朝存要拿算盘的手顿了顿,饶过了降宿。
他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棋盘,黑白棋子混在一处,看不出原先在棋盘上的样子,也看不出下一步该落在哪。
朝存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灰。
“不用赔了,殿下下次找我,可以直接走门的。”
窗边下是小榻,朝存拿出了另一副棋,放在小榻上,重复刚刚的棋局。
黑子落进棋格,
朝存却做了一个格外疯狂的举动。
他的手搭上棋盘边缘,微一用力,掀了整个棋盘!
黑白棋子“哗啦”撒了一地,
小榻上,地上,甚至是降宿跟前。
降宿余光暼到脚边的棋子,沉默着不去打扰朝存。
朝存看着这一切,却是吐出了一口气,缓缓阖上了眼。再睁眼时,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视线越过地上的棋子,落到降宿身上。
留棋子交织无形的阴霾。
“殿下是有什么事么?”
降宿平静地忽略了地上的不对劲,“之前说的交易,我答应了。”
闻言,朝存没有追问降宿为什么答应了,他整理好衣角,过去递出了一张请帖。
请帖颜色是偏暗的红,封面写着“礼乐诗”三个大字。
“殿下既然答应了,就先解决春庭宴的事吧。”
朝存拿着请帖往降宿那递了递,后者伸手接下。
“最近诗家老家主七十大寿,正好给殿下正名,不过……”
降宿低头翻看着请帖,找朝存的名字,闻言只是顺着朝存的话开口,“不过什么?”
朝存的视线停在降宿脸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诗家跟祈玥溶朝家有点关系。”
祈玥溶朝家。
降宿听到这个名字,淡淡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眼眸没有离开请帖。
桌面上还有散落的棋子,朝存挑了一颗白子,帮它翻了一个面,“祈玥溶朝家,就是江湖里传的魔窟。”
降宿翻看请帖的手停了一下,不小心攥皱了请帖内页的纸。
他看着上面朝存的名字,一时选择了沉默。
降宿想起祈玥溶是哪里了。
四年前,他父皇带兵去围剿祈玥溶。
最后,祈玥溶上下,连同他父皇,
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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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江湖也逃不过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