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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巡

入夜之后栖云院比前两日安静了许多,温以宁洗过澡换了寝衣,坐在矮榻边上低头看着青禾把她的长命锁和金镯银镯重新戴回去。

洗澡的时候她把那些东西摘下来搁在妆台上,银质的锁面和镯身沾了水汽,擦干净了才重新戴上。

脚踝上的银铃脚环她摘的时候动了一下,铃铛响了两声,她低头看着那三颗米粒大的银铃在灯火里晃了晃,重新套回去的时候铃舌在环身里轻轻碰了一碰又安静了。

青禾替她理了理衣领,把长命锁摆正了落在锁骨中间的位置,金镯和银镯各戴在左右腕子上,脚环扣好。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寝衣是浅灰色的细棉布,是她上回在东市买的那匹料子裁的,领口和袖边都滚了细细的牙边,布料洗过一水之后更软了。

她躺下去的时候旧棉被裹在身上,狐尾搭在被面外面,尾尖轻轻蜷着。银铃脚环在她翻身的动作里偶尔碰出两声细碎的响,不吵人,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旁边稳稳地守着。

青禾把灯芯拨暗了留了豆大一点光便退了出去,温以宁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看着头顶藻井在微光里的轮廓。

长命锁贴着锁骨,银质的凉意已经被体温捂成了温的,金镯和银镯压着手腕,沉甸甸的,让她觉得安稳。

她把手腕凑到眼前看了看,金镯的内圈那一行极细的小字在暗光里看不分明,她用指腹摩了摩那行字,感觉到刻痕的凹凸,但没有去辨认到底刻了什么。

脚踝上的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她动了一下左脚,铃铛碰出两声脆响,她又动了一下,第三次响完之后她把脚放平了不动了,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什么来拍门,没有什么在叫她,她梦见自己在石榴树下面站着伸手去够最高处那颗已经红了的果子,踮着脚尖,指尖快要碰到了,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她的后背,狐尾从裙摆里探出来一段在风里轻轻地晃。

她在那片日光里站了很久,直到那颗果子的皮被她指尖碰触的力道蹭了一下,从枝头落下来掉进了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红透了的石榴,正要握紧,就听见院门那边传来极轻的声响,把她从梦里托回了半醒的浅睡里。

那声响是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动静,但温以宁的狐耳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来人在院门口站住了,片刻之后竹帘被挑起来,帘子落下时碰着门框发出极小的一声"嗒"。

那步子穿过外间进到内室门口,停住了,温以宁闭着眼没有动,呼吸维持着睡时的平稳节奏,狐尾搭在被面上微微蜷着。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榻边站住了,那人的气息她认得,沉水香的底子混着衣裳布料上皂角的干净气味,不会错。

他站了约莫一小盏茶的工夫,期间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睡觉。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外间,竹帘掀开又合上,院门口那一声"嗒"响过之后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温以宁在黑暗里睁开了眼,长命锁贴着她的锁骨还是温温的,腕子上的金镯和银镯在暗光里各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她把脚踝上的银铃脚环轻轻动了一下,铃铛响了两声,又停了,她没有翻身,只是重新合上了眼,这一次她睡过去之后连梦都没有做,一觉沉沉地睡着。

江景从栖云院出来时月光把夹道照得发白,芭蕉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团一团的暗。他走了几步,在月洞门那里停住了。谢九靠在月洞门旁边的墙根底下,双臂环在胸前,短刀挂在腰间晃晃悠悠的,显然不是碰巧路过。

"督主又去看她了?"谢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熟稔,嘴角微微弯着。

江景没有理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谢九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游廊往正院的方向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拖在青砖地上,谢九的影子短阔一些,江景的影子瘦长,往前走的时候两道人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前天在山道上还跟我说只是可怜她,可怜到夜里不睡觉跑去看人家睡觉?"谢九边走边说,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里那股调侃的意味藏都藏不住,"督主,你可怜人的方式可真够特别的。我刚才看了,你站在她榻边连动都没动一下,就那么干站着看了好一会儿。你要真只是可怜她,看完就走不就完了,站那么久干什么。"

江景的步子没有停,声音平平的:"你大半夜不睡觉蹲在墙根底下,就为了看本督路过。"

"那可不是碰巧。"谢九扯了扯嘴角,"我今晚在院子里巡夜,刚好巡到西跨院这边,刚好看见你从夹道出来。这可是正经差事,不是什么蹲墙根。"

江景的脚步忽然停了,谢九收势不及多迈了一步才站住,转过身来看着江景。江景回身一脚踢在他小腿肚上,力道不重不轻,谢九被踢得往后趔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游廊柱子才站稳了。

他低头拍了拍被踢的位置,抬头看着江景时嘴角还是弯的,眼底的笑意根本没收住。

"行,我不说了,督主是去巡夜的,我是碰巧遇到的,什么可怜不可怜的,我一个字都没说。"

江景收回腿继续往前走,谢九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拍了拍短褐的下摆,又补了一句:"明天进宫穿那件鸦青的袍子吧,那件衬你,这几天天天玄色的看都看腻了。"

江景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半步,像是把那句话收下了。

谢九在后面咧了一下嘴,没有再说下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在正院门口分了道。谢九往他自己的住处走,江景推门进了正院,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一线,在门槛里面铺了窄窄一条白,片刻之后那线光灭了,正院沉入了完整的夜色里。

第二日清晨江景果然穿了那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袍子的料子是细绸的,颜色深而沉,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领口和袖边滚了窄窄的银线,简洁利落。

腰间系了一条银钩玉带,头发束在头顶用发冠固定,整个人比穿玄色时少了几分凌厉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清隽。

谢九在正院门口碰见他时挑了挑眉,江景没有看他,径直往后门走,谢九跟上去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没有多话。

轿子从后门出来往宫门的方向去,晨光里的云城街面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前排了人,蒸笼掀开来白蒙蒙的雾气漫过街檐,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隔着轿帘都能听见。江景靠在轿壁上,微微闭着眼,把等会儿面圣时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魏崇礼的田契和告老折子昨日下午就已经送到府上了,他验过了,田契三份,都是原契,公章私印都在,没有问题。

告老的折子措辞也妥当,称自己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恳请皇上允准回乡养老,字迹是魏崇礼的亲笔,没有找人代写。

轿子在宫门前落了,江景下了轿出示腰牌进了宫门,沿着宫道往文华殿方向走。晨曦照在红墙上,将墙面的砖缝描得格外清晰。经过文华殿时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殿门还关着,里面没有人,他收回目光继续走。御书房外的太监见了他躬身行礼,替他推开了殿门。

皇上已经坐在御案后面了,手边搁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茶,案上摊着几本奏章。江景进门跪了,皇上让他起来,开门见山地问了句"魏府的事怎么样了"。

江景把魏崇礼交了田契和告老折子的事说了,又从袖中取出那封告老的折子双手递上去。皇上接过去展开看了,看完之后折上搁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倒是识相。"皇上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那几间屋子里的东西你看了?"

"看了,长刀弓弩箭头各三箱,臣清点过了,数量写在折子里。"江景说着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递上去,皇上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数目和列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把那张纸也搁在案角和告老折子放在一处。

"他愿意交田契退下来,也算给朕省了一道手续,你替朕拟一道旨,准许他告老还乡,保留一个虚衔给他,让他体面地走。"皇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江景一眼,"你办事朕一直放心,魏崇礼这件事办得利落,没有闹大动静,底下那些人少了一桩看热闹的由头,省得他们叽叽喳喳地在朝堂上吵。"

江景躬身应了,皇上又问了几句旁的政务,各部院递上来的折子有没有积压的,刑部那边这个月有没有什么大案子,江景一一答了,君臣二人说了约莫两刻钟的话,皇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江景便识趣地行了礼退出来。

出了御书房日光已经铺满了整座宫院,汉白玉的阶沿被照得反光发白。江景沿着宫道往回走,鸦青色的袍摆在晨风里轻轻拂着。经过文华殿时殿门已经开了,有小太监在殿内洒扫,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袍摆扫过宫道上铺的青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

出宫门上了轿,轿夫抬着轿子往江府的方向走。街面上比来时更热闹了几分,卖针线头花的小摊在街角摆出来了,两个妇人站在摊前挑着绢花的颜色,声音高高低低地传过来。

江景在轿中闭了眼,把今早面圣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魏崇礼的事算是平了,告老折子递上去了,皇上准了,剩下的就是拟旨和发文的事。

这一桩办完了,底下还有刑部那边递上来的几件案子要批,估摸着一整个下午都要泡在书房里。

轿子在府门前落了,他下轿进门时穿过天井的步子比出府时松了些,走到正院门口时顿了顿,往西面瞥了一眼。

夹道的方向安安静静的,芭蕉叶从院墙上面探出来一角,在风里扇了扇。他收回目光进了正院,推书房门进去时谢九已经坐在窗根底下的椅子里了,脚翘在矮几上,手里捧着一只茶碗。

"魏府的事结了?"谢九头也不抬地问。

"结了。"江景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案上那摞折子翻了翻,找到刑部那几本摊开来开始看。谢九喝完了茶把碗搁在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那我去歇了,昨晚巡夜巡了大半宿,困得慌。"他说着跨出门槛,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西跨院那边今早青禾来报过,说夫人睡得极好,今晨起来气色比昨天红润多了,早膳吃了一大碗粥。还说她问了脚环的事,问戴着走路会不会响得厉害,青禾跟她说了站着的时候铃舌卡在环里不会响,只有动的时候才会响,但不会响得厉害,她便放心了。"

谢九说完便走了,墨绿短褐的衣摆从门框那里一闪就不见了。江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那本折子还摊开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墨字上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翻到下一页。

他把折子翻过又一页,鸦青色袍袖的边缘搭在案面上,日光落在他袖口的银线上,折出一道细细的亮光,一闪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