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醒过来的时候,日光正从禅房窗棂纸的格子缝里透进来,在她的眼皮上铺了薄薄一层暖。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青灰色的瓦片和几道横梁,不是她熟悉的藻井和缠枝莲纹。
她转了一下头,脖颈僵硬发酸,视线扫过旁边的矮几和供桌上残余的半截香,才想起自己是在道观里,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棉絮,沉甸甸的,转不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
她撑着褥面想坐起来,手臂软得像两根面条,肘弯撑了一下就歪倒了,青禾从旁边的杌子上弹起来扶住她的后背,把枕头垫高了让她靠着。
温以宁的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张嘴第一声没发出音来,青禾连忙端了温水过来,她喝了小半碗,嗓子才润开。
"夫人醒了就好。"青禾把碗搁回桌上,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夫人睡了快一天一夜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温以宁看着她,脑子里那些棉絮还在晃荡,她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天黑着,门板在响,有人在叫她,然后就什么都不在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换过了,是青禾备在道观里的一件素色中衣,外头搭了件薄薄的青布褂子。
狐尾从被角里探出来搭在榻沿,尾尖的绒毛蓬蓬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狐耳竖着,耳尖的绒毛也蓬着,温热的,活着的。
"我怎么了?"她问,嗓音还是哑的。
青禾把之前跟江景和谢九商量好的话说了出来:"夫人做噩梦了,很厉害的梦魇,怎么叫都叫不醒,督主把夫人送到道观来,张道长给夫人施了法,又喝了安神的药,夫人睡了这么久才醒过来。"青禾说着把晾好的第二碗温水递过来,"夫人现在觉得怎么样。"
温以宁接过去又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她才觉得那层砂纸似的东西被冲淡了些,她想了想青禾说的话,噩梦,梦魇,叫不醒,送到道观来,这些字拼在一起她能听懂,但心里总有一块地方觉得不对。
她记得自己在那个噩梦里看见了柴房的门,看见了黏稠的暗红色液体,看见了门缝里渗进来的东西,那些东西太过真实,不像是梦,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脑子里的棉絮还没有完全散开,转一下就隐隐发胀。
她又躺了一会儿,青禾去端了一碗米粥来喂了她大半碗,温以宁才觉得力气回来了一些。
她换回自己那身藕荷色的褙子和月白裙子,衣裳是青禾从府里带来的,叠得齐整,换好之后她站在禅房门口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已经是午后了,日光斜斜地照在殿前的石阶上,狐尾在裙腰里束好,狐耳被绢花和玉簪压着,她从铜镜里确认了看不出异样,才跟青禾出了三清观。
轿子在山脚下等着,来时是江景和谢九抬了她上去的,回时只有她和青禾。轿夫抬得稳,温以宁坐在轿中,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身子还有些虚,坐着都觉得腰背酸软。
轿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午后街市的声音,卖糖人的、挑担子卖菜的、妇人们站在铺子门口讨价还价的,零零碎碎地灌进来,让她觉得自己确实回到了人间。
进了江府后门,青禾扶着她沿夹道往回走。经过后花园那道月洞门时温以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看见池塘边上立着几个人,叮叮当当地在岸边的石栏柱上敲打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在安新的护栏。
青石栏柱是新打的,一根根凿得平整,栏板嵌在柱槽里,缝隙里灌了泥灰,正在收尾。池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粼粼的亮,比寻常的池水要清澈几分,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几尾鱼。
温以宁站在月洞门口看了一会儿,池塘边上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新安的栏板旁边,袍摆在午风里微微拂着。他没有转身,温以宁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在月洞门口站了片刻便收回目光,跟着青禾绕过了花园往栖云院走。
回到院里时石榴树上的青果子比几日前的红了一些,有几颗已经泛出了浅浅的橘色。芭蕉叶还是阔阔地撑着,在风里一扇一扇的。
温以宁推开房门,屋子里和她离开时差不多,矮榻上叠着旧棉被,桌上那盏粗瓷灯还搁在老位置,她走到矮榻边坐下来,刚从道观回来的一路让她有些累了,靠着窗台闭了闭眼。
青禾正在外间收拾东西,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那步子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便挑帘进来了,青禾抬头看见来人,行了礼便垂着手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江景走进内室时日光正好从西窗照进来,在他玄色直裰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橘金色。他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着靠窗台坐着的温以宁。
她刚醒不久,脸色还有些白,嘴唇上的血色没有完全恢复,但眼睛里有光了,泪痣在斜阳里安安静静地缀着,狐尾从裙腰里松脱出来搭在膝头,尾尖微微蜷着,她看见他进来便要从矮榻上站起来行礼,江景抬手示意她坐着别动。
他从袖中摸出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条细银链子,链坠是一只巴掌大的长命锁,纯银打的,锁面上錾着"福寿双全"四个字,锁沿镶了一圈极细的缠枝纹。
第二样是一对镯子,左手的金的,右手的银的,都是实心的,没有花纹,只有内圈刻了一行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第三样也是一对,是脚环,银质的,比镯子细一圈,环身上缀了三颗米粒大的银铃,铃舌封在里头,不摇不响。
温以宁的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面一一扫过,江景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那条长命锁的链子解开,从她颈后绕过来扣好。
他的手指在扣环上拨了一下,咔的一声轻响,锁坠落在她锁骨正中的位置,银质的触感贴着皮肤,微凉。
他接着拿起那只金镯子,握住她的左手腕,将镯子从她指尖穿过去推到腕间,金镯的内圈贴着她的腕骨,大小正合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松了手又拿起银镯子给她戴在右手腕上,银镯比金镯略细些,戴上去之后两只手腕上一边金一边银,在日光里泛着冷暖各半的光。
最后那只银铃脚环他拿起来看了看,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她穿着绣鞋,鞋面上还是那双旧鞋脱了线的并蒂莲,他顿了片刻,开口说:"把鞋脱了,脚伸出来。"
温以宁愣了一下,弯腰把两只绣鞋脱了搁在榻边。
江景在榻沿坐了下来,将她的右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指腹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把那只银铃脚环从她脚趾处套进去,慢慢推到踝骨上方。
银环贴着皮肤滑过去的时候微凉,三颗银铃在推动的过程中轻轻碰了两下,声音细碎清脆,像风穿过了什么极小极薄的东西。
他替她戴好了右脚又换左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小心,指腹托着她脚踝的时候温热的,和她脚踝上微凉的银环挨在一起。戴完之后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榻沿上,站起来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她手腕上金灿灿的镯子和银白的长命锁。
"戴着。"他说,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往后不容易做噩梦了。"
温以宁低头看着自己颈间垂下来的长命锁。纯银的锁面在斜阳里反着细柔的光,"福寿双全"四个字刻得端正清晰,锁沿的缠枝纹细密规整。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右手腕上的镯子,金的黄澄澄的,银的白亮亮的,都是实心的料子,分量压着腕子,让她有一种被人按住了脉门的感觉。
她再把目光往下移到自己脚踝上那两只银铃脚环上,脚环贴着皮肤,银铃安安静静地垂着,她动了一下脚踝,铃铛就碰出两三声细碎的响。
她看了好一会儿那些东西,抬起头来看向江景。他站在窗根底下,背对着西窗的日光,面孔在逆光里看不太分明,只有下颌和眉骨的轮廓被光勾了一道薄亮的边。
温以宁心里翻过那些她躲在温家柴房里偷偷翻过的话本和杂记上的内容,那些东西她看过便记住了,每一段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督主,这些东西是锁魂的,不是防噩梦的。"
江景看着她,没有反驳。
温以宁的指尖摸了摸锁骨上那只长命锁的锁面,银质的凉意从指腹渗进去。"话本上写着,小孩或者姑娘家神魂不稳的时候才给戴这些东西,长命锁锁魂,金镯银镯定魄,脚环上串了铃铛是为了让魂魄走不脱,铃铛一响就能知道人在哪里。督主说防噩梦,可这些一样都不防梦。"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督主,我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景看着她的眼睛,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发抖,没有哭,手指捏着锁面的动作稳住了。
她刚刚醒过来,身子还虚着,可她问的问题比任何一个清醒的人都准。他站了片刻,走回榻边的杌子上坐下来,和她平齐的高度,正对着她的脸。
"你那天晚上被东西勾了魂。"他说,声音平而稳,没有避重就轻也没有粉饰,"谢九和张道长守着你,你听见那东西学本督的声音叫你,你应了一声,魂就被带走了,昨天本督和谢九带你去三清观让张道长替你喊魂,喊了一整天才喊回来。"
温以宁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捏着锁面的力道轻轻收紧了一分,她没有哭也没有把东西摘下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颈间和腕上那些冷冰冰的银和金,沉默了好一会儿。
"督主替我喊的魂。"她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江景没有应这话,他站起来整了整袍摆,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那两只银铃脚环上,铃铛安安静静地垂着,在她沉默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他开口时语气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旧事:"往后戴着,洗澡的时候摘下来,完了再戴上,青禾会帮你记着。"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面孔在从逆光里转过来之后被窗外的日光照得清楚了些,她看见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唇色比平日浅了一线,左胸衣襟的布料有一处极细的褶皱,像是被什么扯过又抚平了。
她把那几样东西又看了一遍,金镯银镯长命锁脚环,样样都是实料子的,样样都是能贴身带一辈子的东西,不像是随手买来的。
"督主"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这些很贵。"
"本督买得起。"
"督主为什么要买这些给贱妾。"她话出口才想起他说过别用那个自称,可"贱妾"两个字已经在舌尖上滚熟了,改口改不过来。
江景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偏过头去看向窗外石榴树上那些泛了红的青果子,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本督不想再跑一趟三清观。"他说,语气平平的,"昨日那一趟够费事的了,你戴着这些东西安安稳稳地待着,省得本督再操心。"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带进来一阵午后的暖风,吹得窗台上的芭蕉叶影子晃了晃。
温以宁坐在矮榻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东西,长命锁贴着锁骨,金镯银镯压着腕子,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换姿势的动作发出两三声细碎的响。
她伸手拨了一下长命锁的锁面,银质的链子在她指间晃了晃又落了回去,还是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胸前。
窗外的日头又移了一寸,斜阳从窗棂纸上移到了墙角,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温以宁靠在窗台上,把狐尾捞起来抱在怀里,尾尖搭在膝盖上,被新戴上去的金镯子碰了一下,绒毛擦过金质的镯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和银在斜阳里泛着各色的光,脑子里那句"本督不想再跑一趟三清观"转了两转,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意思,但长命锁贴着皮肤的那一处已经开始变暖了,银质的凉意被体温捂透了,和她的心跳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