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堂楼道顶灯忽明忽暗,笼罩的妖气渐渐消散,猫妖的手颤抖地继续拨出那个号码,“嘟嘟”几声响后,对方终于大发慈悲地接通电话。
猫妖言语气急切又自责,言简意赅,描述了文心堂发生的事,末了轻轻道,“镜雪不见了。”
对方是个女声,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只听她“嗯”了一声,没什么起伏地说“知道了”。
“知道了?”
猫妖语调升高,对她的反应充满意外和责怪。
她可是你妹妹,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你表现得是不是有点太平淡了!
“在忙,晚点说。”对方说完便挂掉电话。
什么情况?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极端妹控吗?
大概是旧伤加上新伤,又被这通电话刺激到的缘故,猫妖似乎终于承受不住,彻底昏迷过去。
旌墨和卫旗白合力把他挪进走廊尽头的卧室,旌墨卷起猫妖的袖口,看到伤口的那刻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怎么会这样?”卫旗白看到猫妖伤口上环绕的黑雾像是台风一样高速流转,手腕的小伤口就是台风眼。
“这些黑雾在吸食他的妖力,所以才会如此虚弱。”旌墨解释道,“在他身上释放这些黑雾的妖,通过这些黑雾增加自己的妖力,把猫妖的妖力占为己有。”
“难道他就没有察觉?”卫旗白不解地问。
“要么他觉得这些就是普通的妖伤,养养就能好,所以没有放在心上,”旌墨顿了下,“要么就是猫妖早就有所察觉,但他依旧心甘情愿。”
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他这么信任,无条件地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
卫旗白实在想不通,不过这些年来,以他对“邓天”的了解,大概率是第一种情况,除非给他种下黑雾的的人是时川。
黑雾如同寄生虫,寄生在猫妖的身体中,时间久了慢慢会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旌墨挑眉:“看这情况,蛊鹊是把猫妖当成了无限自助餐。”
卫旗白又问:“有什么办法能帮他除掉这些黑雾么?”
“有啊——”旌墨拖着调子,懒洋洋地回道,“把蛊鹊除掉。”
卫旗白:“……”
你当我是傻子么?
他当然知道把恶妖除掉就可以了,但现在又回到了原点,恶妖不仅消失了,还劫持一个小姑娘。
而且在那股不知名的妖力下,恶妖逃走一点妖气的痕迹都没留下,他们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查下去。
他想问得是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猫妖醒过来。
这么想着,旌墨手上有了动作,不知道旌墨从哪里掏出一只白玉瓷瓶,依旧是用木塞封口。
又是霍主任的桃花酒?
卫旗白抱臂,好奇地看着旌墨下一步的动作。
只见旌墨从瓷瓶中倒出一颗杏仁大小的暗红色珠子,随后运转法力,缓缓把红珠推进猫妖的伤口中。
“便宜你小子了。”旌墨说。
这是他从妖界最有名的妖医那里讨来的续魂丹,妖界有名的万能丹药。只是猫妖的情况特殊,虽不能彻底清除黑雾,至少在续魂丹的帮助下,伤口很快会愈合,保护他的妖力不会轻易流失,等同于妖力套上一层保护罩,不被黑雾影响,暂时保住猫妖的小命。
旌墨总共讨来两颗,另外一颗在他刚到人间时,救了一只差点丧命的小鹿妖。
若有机会回妖界,一定要再从妖医先生那里多抢几颗,旌墨心想。
在续魂丹的帮助下,猫妖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快速愈合。
接着,旌墨掏出那颗微微跳动的妖心,小心翼翼的放在猫妖的枕边。卫旗白本以为他又在用什么法术,却发现旌墨没有了动作,他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物归原主而已,”旌墨说,“小蒲消耗多年修为保护下来的妖心,总放在我这里算什么?”
卫旗白眯了下眼,他发现旌墨这个人实在是太奇怪了,于是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跟办事处交差?”
“什么交差?”
“当时你在树林挖妖心,难道不是办事处的命令么?”
旌墨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有想到卫旗白能猜到这一层。
文心堂后院中心有棵粗壮的老槐树,如今已经入冬,槐树丝毫没有枯萎的痕迹,依旧枝繁叶茂,浓荫蔽日。
树影透过窗户落到卧室的木质地板上。旌墨凝眸,望着随风轻晃的树影出了神。
卫旗白迟迟没有等来答案,他也不是非要得到什么答案,依稀能猜到旌墨来人间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找人。
“大名鼎鼎的妖卫旌墨,妖王头号心腹,外界常传为妖界义子。如果不是族类不同,说旌大人是妖王亲儿子都不为过。”
卫旗白似笑非笑,继续道,“旌大人就这么公然反抗办事处,不太好吧?”
办事处出自妖王之手,妖王亲自设立,主要就是掌管留在人间的妖。在人间的地盘,办事处说了算,旌墨这一行为,等同于在反抗妖王。
旌墨靠近卫旗白,两人的距离顷刻拉进,他垂着眼,嘴角微勾,“你调查我。”
这人明明极其危险,但靠近卫旗白时,没有任何被拆穿身份的诧异。甚至——
他居然从旌墨的眼眸看到了笑意?
——
隆大校园,学生自发组织的追思会接近尾声,纸鸟藏在喷泉雕塑后面,正在不断尝试联系卫旗白。
原本它正在用传音和卫旗白保持实时沟通,但就在大约一个钟头前,传音毫无预兆地断开了。
大概就在卫旗白进入文玩店之后。
不知道卫旗白怎么样了?
有没有遇到危险?
如果卫旗白出现任何闪失,它一定不会放过那只叫旌墨的老狐狸。
纸鸟这么想着,那双又黑又圆的眼珠子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领头讲话的女生。
从它来到隆大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她穿着粉色长款大衣,长发微卷垂落下来,戴着圆框眼镜,讲话时温柔清冷,看上去弱不禁风。
女孩顶着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周身却散发着寒冷的妖气,就像身处雪山之巅,凛冽的寒风伴着大雪呼啸而来,冷得刺骨又钻心。
虽然不是他们在找的恶妖,但漂亮的妖怪最危险了,尤其是这种假装楚楚可怜的妖怪,纸鸟心说。
追思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女生走在人群末尾,像是发现了什么,转过头奇怪地看了眼雕像。
纸鸟浑身一僵,探出去的脑袋迅速伸了回去,惊魂未定的拍拍并不存在的羽毛。
片刻之后,它重新探出身子,小广场上已经没了女生的身影。
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也不知道一个追思会有什么好留意的,一点都不好玩。
纸鸟在心里偷偷抱怨了卫旗白几百句,正当它准备离开时,阴沉的半空忽然划过一道黑影,在空中留下极强的黑色痕迹。
即使气息很淡,纸鸟还是一下子认出来这股妖气。
是恶妖!
纸鸟刚要沿着妖气的痕迹追上去,一股寒意忽然罩了上来。接着它听到一道轻柔却没有任何情绪地声音说:
“小妖灵,你在找我?”
——
文心堂气氛有种诡异地安静。
旌墨懒洋洋坐在躺椅上,手上摆弄那只不知名的鸟骨,神情玩味。
而卫旗白站在窗边,听着风吹过枝叶地沙沙声,望着院中的老槐树有些出神,这棵树和小时候家门口的槐树太像了。
半晌之后,猫妖猛地咳嗽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充满戒备,环顾四周,发现是熟悉的环境后慢慢松懈下来,然后偏过头,望着面前的两个人,声音沙哑道:“卫、卫旗白。”
卫旗白望着那张和邓天有着七分像的脸,忽然就没了脾气。
大概是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形成的某种默契,猫妖一个眼神就读懂了卫旗白的意思,他撑着床垫慢慢坐起身,这才发觉身体变得轻松许多。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缠绕着的黑雾虽然还在,却淡了许多。
“多谢。”他轻声道谢,目光落到枕边那颗暗红色的妖心上,怔了几秒。
他抓起坚硬如石头的妖心,清了清嗓音,“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只是……这件事说来话长,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那就从你是谁开始,”卫旗白说,“我有时间听你慢慢讲。”
猫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没记错的话你们学院考试时间快到了。”
卫旗白弯了下嘴角,“不重要,反正也赶不上了,大不了补考。”
猫妖点点头,笑出了声,“行”。
两人一来一回,猫妖逐渐放松下来,“其实……我没有名字。”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太多了,不知道哪一个才属于他。
常听凡人说,人的一生太短了,短到离开时只剩下遗憾。
但是他不这么认为,妖的寿命本就无法用时间衡量。可他有九条命,每失去一条命都像是在重活一世,不知道在这世间活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
大概是他活在人间太久了,久到忘了很多事,堆积成山的遗憾也早已随着遗忘而消失。
他不记得怎么变成的妖,只记得五百年前,冥妖出世,妖界动荡,横尸遍野。他和大多数妖一样四处逃亡,逃到了人间。
这五百年间,已经习惯了凡人的生活方式。直到六年前,他在解决一只专吃人的妖怪时受了重伤,差一点丧命。
那天的雨太大了,黑猫浑身是血躺在路边,奄奄一息。
那是他的第八条命,曾经的他总觉得最不值钱的就是生命,可当真的即将迎来最后一条命时,居然第一次觉得有点可惜和不甘。
大概是老天听到了他的不甘心,于是给他派来了一位救命恩人。
遍体鳞伤十二岁的小邓天把生命垂危的小黑猫抱回了家。
暴雨倾盆而下,保姆开门时被吓得喊出了声,一人一猫浑身是血站在家门口,分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邓天给它取名阿生,从那以后,小猫妖有了家。
后来他才了解到,邓家是抓住了时代风口,近些年才做起来的。邓天的父母忙于工作,还没有保姆陪伴他的时间长。
导致邓天养成一副嚣张跋扈,纨绔浪荡的恶霸形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而那天,小邓天刚刚和另一位公子哥发生矛盾。
随着日子越来越长,邓天花天酒地,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多。
直到高二时候,邓天似乎得罪了什么人,整日带着伤回家。有一天黑猫偷偷跟了出去,却亲眼目睹车祸现场。
猫妖赶过去的时候,肇事司机已经带着邓天的尸体凭空消失,只留下弥漫的妖气,那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车祸。
在有人发现之前,猫妖大胆做了一个决定,为了引出那只妖,它假装成邓天。
可是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生活一帆风顺,从没有见到任何妖出现。
“直到蛊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