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闻夏回到家,随意把手机丢到卧室的书桌上,拉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
下午淅淅沥沥的小雨,此刻翻搅肆虐,暴雨如柱。
空气变得潮湿又沉闷。
蓉城地处西南,盆地地形,天气多变,经年有雨。夏夜里湿热潮闷,关上窗总让人有一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闻夏坐在床边犹豫了半响,还是留了半扇窗。
裹上空调被在床上滚了一圈,囫囵地睡了过去。
冷风带着冰凉的雨水从窗口灌进来,在卧室里翻搅出一阵寒气。
翌日,闻夏睡眼惺忪地醒来,脑袋里顿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浑身也有些酸软无力。
她缓缓、缓缓地坐起身,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虚空,思维一片混乱。
白皙的皮肤泛着红,干净纯粹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野猫,瞧着可怜无辜又茫然无措。
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感冒了,闻夏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从医药箱翻出一点感冒药,就着冷水囫囵灌了下去。
窗外暴雨依旧,身体困乏无力,闻夏估摸着画室今天是去不成了,索性拉过被子蒙住头,准备一觉睡到天黑。
睡一觉就好了,应付小感冒,以往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不想去医院。
不想
一个人
去医院
只是这样躺着实在无聊,向来擅长苦中作乐的小夏同学摸出手机,自娱自乐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冷风大战空调被,病毒大战免疫系统,让我们猜猜看花落谁家呢?】
【——小苦瓜的感冒日记】
闻夏人缘极好,朋友圈刚发出去半分钟,评论区就蹲满了问候的人。
盯着评论区里关切的话语,闻夏心里涌上一丝微妙的开心。
她简单地回复了一下之后,满意地闷进了被子里。
虽然都是一些口头上的关心,但她感觉蛮知足的。
她好像,一直都很容易满足。
刚闷了两分钟,宋卿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夏夏,你感冒了?”
电话一接通,宋卿苒关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嗯,应该是。”
闻夏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那你家里现在有人吗?”
宋卿苒似乎在收拾东西,电话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
“有啊。”闻夏扯出一点笑意,像是永远一副笑脸的样子。
“谁?”宋卿苒尾音里带着诧异和疑惑,好像闻夏家里有人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闻夏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不着调地说:“我呀。”
宋卿苒:“......”
闻夏还在嘻嘻笑,一脸天真地说:“你这是什么反应,我难道不是人吗?”
“少跟我贫,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宋卿苒没好气地笑了一声,“要不我过来陪你去——”
“医院”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一道利落的女声打断。
“卿苒,准备出发了,你别磨蹭。”
“哦,知道了,妈。”
宋卿苒拿开一点手机,偏过头应了一声。
“你家里有事?”闻夏听出来宋卿苒妈妈的声音。
“嗯。”宋卿苒声音迟疑,似是在犹豫。“我外公明天过寿,我们家今天要开车过去。”
“哦。”闻夏故作轻松地笑笑,“那你快收拾一下跟你爸妈过去吧,我睡会儿自己去医院。”
宋卿苒为难了一阵,她妈妈在一边催得急,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你照顾好自己,夏夏。”
“嗯,你去吧,祝你外公福禄永寿。”
“好。”
电话挂断,闻夏呆呆地看了看天花板,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像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心口。
她偏过头静静地看了会儿窗外,独自把那些情绪释放出去。
三分钟左右,她收回视线,扯着嘴角笑了笑,一副心情放松下来的样子。
拉上被子盖住头,正准备睡一觉的时候,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闻夏以为是宋卿苒,随手抓过手机,半眯着眼划开了微信语音通话的接通键。
“闻夏,下楼开下门。”
一道着急又熟悉的男声从电话里传出来。
闻夏呆楞了半分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电话里是江予辞的声音。
她倏地睁开眼睛,看向微信的通话界面。
“你干嘛?”
二楼卧室的门没关,一楼玄关处的门铃声远远地传过来。闻夏犹豫了几分钟,还是披上长外套下楼拉开了玄关门。
江予辞的视线撞上来,带着几分担忧。
“不是生病了吗?不去医院?”他说。
“不去。”
“一个人,不想去。”
等闻夏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带着抱怨和委屈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不是一个人,我陪你。”
江予辞的视线扫过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停在那双湿漉漉的纯黑瞳孔上。
闻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语气略带惊讶:“咦,你竟然是个好人啊,江予辞。”
江予辞:“......”
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闻夏一直用一种打量外星人的眼神盯着江予辞。
江予辞失笑片刻,纵容似的,模仿着之前闻夏的语气,说道:“我很乐于助人的,不用太感动。”
“谁感动了。”闻夏眨巴两下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又疑惑地望着他,不满道,“我的话是有版权的,你不要抄袭我。”
江予辞无奈地双手一摊:“好吧,我的错,不抄袭你。”
闻夏这才收回视线,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像是想到什么,她又突然歪着头看向江予辞,一脸警惕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江予辞被她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发朋友圈了吗?”
“小苦瓜的感冒日记?”
闻夏反应了半分钟,耳垂泛起细微的红。
“小苦瓜”这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点羞耻。
“你竟然偷看我的朋友圈?”
为了缓解羞耻,她决定倒打一耙。
江予辞眉间抽了抽:“如果你没有屏蔽我的话,我应该算是正大光明地看的。”
闻夏不满地盯着他。
江予辞挑了下眉,双手一摊,无奈道:“好吧,我偷看的。”
闻夏也学着江予辞的样子挑了一下眉,轻声道:“下次不许再偷看我的朋友圈,这次我就原谅你了,我很大度的,不用谢。”
江予辞失笑,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我陪你去医院怎么样?”
“你干嘛要陪我去医院?”闻夏眼皮耷拉着,软绵绵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江予辞抓了抓头发,眼神扫过闻夏脖颈间泛红的皮肤,柔声道:“我犯下了偷看你朋友圈这种大罪,我这不是想将功补过...赎个罪嘛。”
闻夏生着病思维有些混沌,呆呆愣愣地盯了江予辞一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江予辞的话,迟疑地点了下头。
“那你就赎个罪吧。”她含含糊糊地说。
“行。”江予辞的声音放松下来。
闻夏简单洗簌收拾了一下之后,江予辞陪着她去了医院。
可能是受暴雨天气的影响,输液室的靠椅上人挤人,江予辞瞧着闻夏困乏的样子,干脆花钱给她开了个病房。
睡意蔓延而来,闻夏一沾床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手背上传来一阵针头扎进去的细密刺痛感,刺激得她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麻烦轻一点。”
迷迷糊糊间,江予辞似乎跟旁边扎针的护士说了这么一句话。
闻夏没太听清,窝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头一次在医院的病床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轻浅平稳的呼吸起落在空荡的病房里,江予辞淡淡垂眸看她一眼。
闻夏生得极其漂亮,一张鹅蛋脸清纯动人。此刻窝在枕头里,柔软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细密的睫毛微颤,皮肤透红,因为生病,又像是浮着一层粉。
小野猫收起了平时张牙舞爪的样子,竟露出几分白瓷般的脆弱感。
江予辞盯了很短暂的十几秒,就缓缓、缓缓地收回了视线。
突然想起闻夏倒打一耙,指责他偷看她朋友圈的事,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姑娘,生了病,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
闻夏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病房里很安静,手上的针头早已拔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闻夏抬手抓起水杯,囫囵灌了下去。
喉口干涩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点。
“醒了。”江予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病房门口,稍稍偏着脑袋,看向她。
“你没走?”闻夏眼底闪过一丝诧然。
“医院风水好,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江予辞随意扯了一个理由,说完可能他自己都不相信,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闻夏默然两分钟,觉得今天的江予辞看着格外顺眼。
想了想,她还是飞快而小声地道了个谢。
像是对别人的照顾有些不太习惯,不知道怎么回应。
江予辞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错开视线,看向别处,淡淡地嗯了一声。
像是怕她别扭,特意给她留点面子。
闻夏大概是意会到了这点儿意思,唇角弯了弯,带出一丝愉悦的笑意。
两人走出医院的时候,暴雨虽然已经收住,但被浇透了的城市有些湿漉漉的。
积水倒映着街景,风里带着泥土的潮腥和浅淡的花香。
不远处开了一家奶茶店,人潮时起时落,瞧着十分热闹。
闻夏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
好像置身在喧闹的人群中,就可以覆盖掉一点儿什么东西。
见奶茶店推出了一款新品,闻夏正准备掏出手机扫码,却不幸地发现今天出门没有带手机。
她灵机一动,叫了江予辞一声,笑盈盈地说:“江予辞,你觉得这家店的新品怎么样?”
江予辞站在店门外,缓缓看向她,很低地笑了一声:“我觉得...还不错?”
“那你有没有兴趣请你大病初愈的朋友喝一杯?”闻夏眼底的笑意更盛,一副兴致勃勃、满怀期待的样子。
“好像——”
江予辞停顿了一下,
“没什么兴趣呢。”
闻夏亮晶晶的眼睛顿时暗下来,片刻之后又重新亮起来,继续道:“那要怎么样你才会有兴趣呢?”
“要是这位大病初愈的朋友求我一下,我应该就有兴趣了。”江予辞浅浅低笑。
闻夏蹙了蹙眉,觉得这话格外耳熟。
—“这么无情吗?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啊,你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这不是之前在游戏厅的时候,她用来堵江予辞的话吗?
混蛋,还挺记仇。
“考虑得怎么样?”江予辞走到柜台前,朝闻夏摇了摇手机,“这位大病初愈的朋友。”
大病初愈的朋友闭了闭眼,心一横,凑到江予辞旁边,小声地支吾道:“算我求你。”
江予辞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扫码点单。
闻夏闷了一会儿,自我调节道:“能屈能伸,方为生存之道。”
店里顾客多,两人等了好一阵儿,才拿到奶茶。
触手生温的瞬间,闻夏愣了愣:“怎么是热的?谁夏天喝热的?”
“养生。”江予辞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
闻夏愤愤地把吸管插进奶茶杯子里,吐槽道:“你可真金贵。”
江予辞听着闻夏因为生病还有些沙哑的嗓音,微微拧了一下眉。
都生病了,还惦记着喝冷饮。
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半响,江予辞收回散乱的思绪,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就当是我金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