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慢慢褪尽，天际晕开一层朦胧鱼肚白，漫过远处连绵起伏的城廓轮廓。
旷野之上晚风未歇，一路跋涉，倦意沉沉压在李哖堇肩头。方才途中灵力失控那一幕还留在感知里，卫暎渡入的水系灵力熨帖经脉的触感依旧残存。哪怕受过对方相助，刻在魂魄深处的审慎本能，半分也没有消解。
她依旧想不通，姻缘阁之中术法远超自己的司缘仙比比皆是，卫暎偏偏找上差评缠身、实力倒数的她，这份“合伙人”的邀约，处处透着说不通的蹊跷。前世记忆尽数消散，她没有过往仇恨的烙印，怀疑仅仅局限于现世眼前的种种反常。
“在想什么。”
卫暎的声音打破旷野的寂静。玄色衣袍被晨风拂动，他神色平静，心底的筹谋全然掩藏，面上瞧不出半分把她视作棋子的痕迹。
李哖堇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浅浅弯了弯唇角：“在想京城。我久居月老祠，极少踏足俗世都城，心中难免几分好奇。”
她没有谈及昨夜出发前那场离奇的梦。梦里被人拥住的暖意、模糊不明的人影、还有那句长老之间奇怪的对话，以及玉符砸在脸上的钝痛，全部压在心底。三百年前□□重塑苏醒的那一夜，她也曾做过一模一样的梦，两次梦境皆是残缺破碎，寻不到半点答案。
卫暎抬眸望向远方巍峨的城池，语调平缓：“京中世家盘根错节，世人的姻缘往往裹挟利害纠葛，早已不是单单一缕红线就能够左右。”
李哖堇默默听着，心底暗自掂量。
自己一身算缘术本就残缺不全，很关键的传承从未习得，情绪起伏、外界扰动都极易令推演出错。一想到要去处理京中权贵错综复杂的姻缘牵绊，一丝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走着走着，丹田之内水火两股灵力毫无预兆轰然相撞。
狐火的燥热漫过经脉，转瞬又被刺骨寒意席卷，冷热两股力量来回交磨。右手手背那道旧疤也随之隐隐作痛。李哖堇脚步猛地滞住，身子微微发颤，细密冷汗瞬间浸出额角。
经脉深处，一缕温润微弱的气息一闪即逝，转瞬归于沉寂。依旧是那股沉睡的木系灵力，微弱到如同错觉，她完全没有察觉。
“旧疾又发作了。”李哖堇咬紧牙关，强行想要自行压制灵脉冲突，可这一回水火冲撞来得格外猛烈，收效甚微。
卫暎侧目看她，却没有立刻伸手干预，只静静伫立一旁。他蹙了一下眉头，眼中闪过了一丝难言之意。
好半晌，那阵剧烈的阵痛才缓缓回落。李哖堇长长吐出一口热气，指尖还残留着火灼冰割过后的麻意。
“不必硬撑。”卫暎淡淡开口。
“无妨，早已习惯。”李哖堇偏过头，不愿展露自身的脆弱。
又前行半日，繁华京城终于完整铺展在二人眼前。朱楼飞阁鳞次栉比，长街上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嚣滚滚而来，和清幽孤寂的月老祠宛若两个天地。
卫暎并未带她去往喧闹嘈杂的客栈，转而落脚一处隐于市井深处的僻静别院。院内花木疏朗，亭舍干净雅致，衣食器物一应俱全，安排得十分周全妥帖。
这般优待，叫李哖堇心底再度泛起一丝受宠若惊，可那层戒备依旧悬在心间，未曾卸下。天下从无凭空降临的善待。
“你暂且在此安居。”卫暎将那枚源自月老祠的玉符轻放在院中青石桌台上，“数日后有世家举办宴会，需要你隐匿身形，暗中观相，勘破在场之人的姻缘羁绊。”
视线落至玉符之上，昨夜梦中被玉符迎面砸中的触感突兀浮上脑海。
李哖堇凝视玉符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只是我的术法疏漏颇多，卫上不必对我抱有过高期许。”
“我自有考量。”卫暎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离开别院，偌大庭院瞬间只剩下她一人。
四下归于安静。
李哖堇缓步走到石桌旁，指尖轻轻触碰玉符表面。指尖相触的刹那，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淡淡抽痛，和月老祠算缘丝线崩断那一刻的感受如出一辙。
她迅速收回手，眉头蹙起。
算缘无故失灵、毫无来由的心悸、反复循环的怪梦、动机不明的卫暎。一桩桩怪事接连发生，线索零散纷乱，怎么也拼凑不出真相。
她走到院中的老树下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丹田之内水火灵力依旧互相倾轧，她熟练调动自身水系灵力，用来中和失控的狐火带来的灼烧痛感。
昨夜梦境又一次在脑海回放。白狐之身被人抱入怀中，面容笼罩迷雾听不清身份，一旁立着现世的姻缘长老，还有那句令人费解的称呼。
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何单单那一道声音，便能安抚她躁动纷乱的心绪？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没有半分解答。
她尚且无从知晓，几日之后的世家宴会，便是风波掀起的开端。沉睡蛰伏的灵脉，被掩埋的过往碎片，都在静待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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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京落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