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月老祠的飞檐,月色薄如蝉翼,冷冷铺在庭院满地落枫之上。
李哖堇坐在阶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方才算缘失败之后,体内两股力量依旧在冲撞不休。火系灵力似一簇躁动野火,在经脉里窜动灼烧,水系灵力却化作刺骨寒流,与之相互倾轧。一热一冷反复撕扯,叫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她蹙起眉,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司掌姻缘数百年,这份水火相冲的苦痛,她早已习惯。姻缘长老只告诉过她身负水火双灵,至于身体深处沉睡着另一股力量,她半点都未曾察觉。那股木系灵力安静蛰伏,如同深埋泥土的种子,此刻毫无动静。
方才卫暎离去时留下的那枚玉符,静静搁在屋中案几之上,玉质莹润,隐隐流转微光。
说不诧异是假的。
她在姻缘阁实力倒数,平日里大多是自己四处接活找主顾,主动找上门来的客人本就寥寥无几。但凡特意寻到她这里的,十有**心中揣着别样目的。
可卫暎不一样。
他身份不凡,却径直寻到声名狼藉的自己,请她出手清算什么"陈年旧债",姿态看着竟像是十分看重她的本事。这份优待,叫她心底生出一丝受宠若惊。
但这份悸动转瞬便被骨子里的警惕压下。
哪怕前世记忆尽数碎裂消散,可刻进魂魄里的机敏没有彻底磨灭。她说不清这份直觉从何而来,只知道万事不可只看表面。世上何来凭空而来的垂青,这般主动送上门的机缘,背后多半埋藏着权衡与算计。
"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她低声喃喃。
理智反复告诫自己应当拒绝,可方才算缘时的种种异样又盘旋心头——红线无端缠上自己的手腕、心脏毫无征兆地抽痛、那一瞬闯入脑海的陌生画面。她活了数百年,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
或许跟着这个人,能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体内水火灵力再度翻涌冲突,灼烧与寒意席卷四肢百骸,她指尖微微蜷缩,几缕淡蓝水息自袖底漫出,转瞬又被细碎的火星吞没。水汽遇上火星,化作渺渺白雾消散在夜风里。
院外传来极轻的衣袂破空之声。
不必抬头,李哖堇便知晓来人是谁。
卫暎一身玄色衣袍,立在月光之下,清俊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他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冷冽仙气。心底的打算藏得严严实实,面上不露半分将她视作棋子的端倪,只余下一派平和沉静。
"考虑得如何。"
他开口,声音不高,没有多余寒暄,直奔来意。
李哖堇抬眼看向他,狐耳在发丝下隐隐颤动。
"我若是拒绝呢。"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卫上就打算强行将我带走?"
卫暎眸光平和,听不出真实情绪:"我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你留在月老祠,永远是那个算缘倒数、差评满墙的司缘仙。你身上的灵力冲突、算缘时的异样,困在此地,永远查不出缘由。"
这句话精准戳中她心底的疑虑。
李哖堇心口一窒。
她确实想弄明白,为什么今日算缘会出现那般反常的景象。为什么红线会缠上自己,为什么心脏会无端抽痛,为什么脑海里会闯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画面。这些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心底,叫她无法置之不理。
水火灵力骤然躁动,她指尖微微发颤。
卫暎静静等候答复,仿佛真心实意想要与她达成一场互惠的合作。
这份表象,令李哖堇又一次生出片刻恍惚。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可魂魄深处残留的戒备始终高悬。她清楚自己算缘术有着致命缺憾——她的本事是残缺的,差错频出,实在担不起这般器重。姻缘阁里比她强的司缘仙一抓一大把,他凭什么偏偏选她?
"我可以同你走。"她终于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狐妖独有的桀骜,可心底防线并未卸下,"但我有条件。你助我查清身上灵力与算缘的异样,我便以司缘术为你所用。我们只是互相成全,别妄想摆布我的性命。"
卫暎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可以。"
没有多余的许诺,简单两个字,算是定下二人之间的约定。
"容我收拾片刻。"李哖堇站起身。
她回到屋内,简单收拾行囊。几卷残缺的姻缘簿,一小瓶疗伤灵露,仅此而已。她没有太多身外之物。抬手拢好衣袍的时候,体内水火冲突愈发厉害,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下一刻又是滚烫的燥热席卷胸腔。
她扶着桌沿喘息片刻。
水火双灵于她而言,既是天赋,亦是枷锁。就算二者存在主次,但是相撞的属性就算只是分毫也会让她的身体吃不消。长老只教她压制,却从未教她如何真正调和两股相悖的力量。
连日心神耗损,倦意汹涌袭来。距离动身还有夜半少许空余,她蜷卧在榻上,沉沉睡去。卫暎独自一人在月光下打量着她的小屋。
梦境漫上来。
梦里她化作本体白狐,蓬松狐尾缠绕枝干,爪子胡乱抓扯大把鲜红的姻缘红线,肆意挂在高大的姻缘树上,弄得满树凌乱,红线缠作一团。
树下立着两道模糊人影。
其中一道身影将她轻轻抱入怀中,面容朦胧,怎么也看不真切,只传来一道温和安稳、令她浑身放松的声音。这是她第二次梦见这个幻影,上一回,是三百年前,她□□重塑、记忆尽数消散的那一夜。
那道模糊身影的身侧,站着如今现世的姻缘长老。
“长老,小哖近来总是爱捣乱。”
奇怪,长老称呼这位抱着自己的模糊身影的人长老?她究竟是谁啊。
李哖堇在梦里伸出狐爪,拼尽全力想要拨开迷雾,看清怀中之人的眉眼。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那一张脸的瞬间。
一枚冰凉玉符破空飞来,直直砸在她的面上。
"唔!"
她猛地惊醒,豁然坐起身,心口砰砰狂跳。案几之上,卫暎留下的那枚玉符静静躺着。
原来是它。大抵是卫暎认为自己反悔了而丢进来提醒存在约定的事情。
“不过,要不是自己突然睡去的话,这枚玉符也不至于打到自己的脸。”李哖堇一想到这些,心中对因这枚玉符误了好事而产生的怒气也消散了点,取而代之的是愧对于让卫暎一个人等了自己这么久,抛开一切不谈,他毕竟也是一个客户,只不过是个特殊的客户。
梦醒之后,梦中温柔的声响依旧残留在耳畔,可那张最重要的面容,依旧留作一片混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心安,仿佛在哪里听过了千遍万遍。
她静坐许久,消化这场离奇的梦,心底疑云更重。手上也没闲着,一直在收拾行李。
片刻之后,她走出房门。
二人趁着沉沉夜色离开月老祠。
月下旷野,晚风浩荡。
赶路途中,灵力冲突反复发作。有时她心念一动,指尖流波漾开,细碎凉润的水雾顺着衣袖飘飞,可转瞬之间,掌心又窜出一簇跳跃的明火。水火相撞,升腾起阵阵白蒙蒙的烟气。狐耳同时也展露了出来。
每一次灵力失控,都消耗着她的心神。
"你的灵力很不稳定。"卫暎走在身侧,淡淡出声。
李哖堇别过脸,不太愿意示弱:"多年旧疾罢了,不碍事。"
她不愿在这人面前展露脆弱。哪怕达成约定,那一份源自魂魄本能的怀疑,依旧没有彻底放下。
可身体的感受骗不了人。冷热交替的痛感反反复复,她隐约感觉经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温润的气息一闪而逝,转瞬又消失无踪。
那感觉太过渺茫,如同错觉。李哖堇只当是水火灵力冲撞带来的幻象,并未放在心上。她万万想不到,那便是被掩埋许久的木系灵力,正悄无声息地在她魂魄深处蛰伏。
不过这次应该是立大功了。
当李哖堇抬起头时便瞧见卫暎的手掠过了她的狐耳,自己的狐耳便听话的收服了。
不知是不是卫暎的突然靠近,李哖堇的心脏跳得很快,并且伴随着些许的痛觉。她皱了一下眉头,而卫暎的手也并没离开她的头部。微凉柔和的水系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清润的水息顺着发际渗入经脉,一点点熨帖着翻腾肆虐的两股灵脉,心脏灼烧般的痛感被缓缓压下。
李哖堇浑身一松,绷紧的肩背稍稍卸下力道,却依旧暗自戒备,垂着眼没有完全卸下心防。渡来的灵力温和妥帖,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这一位合约同伙的。
李哖堇喘了口气,抬眼看向他,声音还带着一丝刚褪去痛楚的微哑:“多谢。”
卫暎唇角勾起一抹带了几分难以窥见的浅淡笑意,目光淡淡的,语气听似随意:“不必。我们是合伙人,互帮互助本就是应当的。况且,若是你出了意外身死,于我的计划而言,未免太过麻烦。”没错,像这样特殊的倒数算缘狐妖挺难找的。
他收回手掌,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灵力流转过后的微凉。
“方才渡给你的是水系法术。”他淡淡开口解释,“那日在月老祠算缘失败,我尚且以为,是你火系修为尚且不稳,便用水系灵力帮你制衡一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般醇厚好用的水系灵力只是随手为之,并未多言。可他这份辅修水系竟能做到如此熨帖地抚平他人灵脉动荡,背后绝对另有缘由。
李哖堇望着他,心底那层隐隐的怀疑,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前路漫无边际,天界风波、身世谜团,都在前方静静等候。
夜色沉沉,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无边月色之中。
卫暎隐瞒棋子心思,女主表面受宠若惊,但魂魄里残留的算计本能让她保持警惕。
补充设定:男女主三百年只是重塑**,完整记忆消散,但灵力继承上一世一半底子,所以二人基础实力其实很强的。
女主残缺的算缘术、辅修水系能抚慰女主疼痛的原因、重复出现的神秘梦境上线,梦中模糊身影埋伏笔,木系灵力依旧沉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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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夜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