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心事 ///
屏幕上的“对不起”三个字一直亮着，一时间没有了下文。
明阳等了很久，随手端起茶几上凉透的茶，无奈的呷了一口。他不是没遇过奇怪的客户，可这个“丑小鸭”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儿，一直躲躲闪闪，总是欲言又止。
到底问还是不问呢？他有些坐立不安。这半年他是穷怕了，哪还有力气去刨客户的底细。
他反问自己：钱都收了，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网站做完交差不就行了，还可以赶着接下一单。
可真要关掉对话框，那只手又迟迟按不下去。因为他自己的儿子现在也在读大学，他能深深的体会到父母对孩子的挂念和担心。
一时间，明阳没了主意。
突然，对话框中弹出了一段话。“明阳哥，你要是觉得我疯了，现在关掉对话框还来得及。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实话，‘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
紧接着又来了一句话，这句话把明阳的眼睛差点惊出来。
“‘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妈妈。”
明阳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一口半天也没咽下去，就这样顺着一口气从他鼻子里弹射出来，弄的满键盘都是。
他不停的咳嗽着，狼狈的找来纸巾不停的擦，脑子里确是一片混乱。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一直以为的小姑娘，在网络那头自称“丑小鸭”、头像是一盆多肉、说话软乎乎的人，竟是一位母亲。那句“帮一个丑小鸭向她的植物表白”，是为了她儿子，来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姓李，应该比你大，你就叫我李姐吧。”屏幕那头又弹出一些字，“我不想让你糊里糊涂的做这个网站，虽然给你的钱很少，但是我还是希望网站能做好，毕竟是给我儿子用的。”
“我儿子，几年前被人伤得太狠了，他把自己关起来，出不来了。”李姐的字打到这里，又停了好一阵。
明阳一直都没有回话，他就是静静的看着屏幕，屏幕中反射出的蓝光一直在他的脸上闪烁。
“我不图别的，就想找个能让他说话的地方。网站这东西，我不懂，可我听说，能把心里话说给一个不会开口的东西听，日子久了，兴许能松快些。”
明阳的心，终于能轻轻的放了下来。一个花钱办事的客户，能主动跟你说“不想让你糊里糊涂的做这个网站”，这话分量太重了。他扶着键盘，还想问点什么。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屏幕那头的字已经急急忙忙的跳了出来：
“明阳，有些事，我一个做母亲的，也没脸往外说。你就帮我这个忙了，好吗？”
明阳那句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但他不死心，沉默半晌，仍试探着问：“伤他的……是个姑娘吧？”
屏幕那头，又沉寂了。
墙上的石英钟还在滴答的走着，时间过得真慢。
突然，屏幕中又跳来三个字：“是林晚，双木林，晚上的晚。”
明阳也不好再问下去了，就算问了李姐估计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他能理解，孩子心里的伤疤，哪怕是一点点，在父母身上都是很深的痛，更何况他儿子已经被伤了几年了。
“林晚”这个名字，也许是她能说的最后一道口子；再往下，就是一个母亲拼死也要护住的门。
明阳盯着“林晚”两个字，心里翻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这个林晚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呢？漂亮吗？是杀马特？还是女学生？还是女强人？他猜不出来，也不知道往哪儿猜，但是这个念头始终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他关掉电脑，躺在漆黑客厅的沙发里，两眼茫然的看着天花板，心中空荡荡的。
\\\ 一盏灯 ///
网站做起来，其实没费多少工夫，这毕竟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
明阳用了三天，就把“小胖的树洞”搭了起来——一盆简笔画的多肉守在首页，旁边孤零零搁着一朵向日葵。他照着李姐的嘱咐，给网站设了个密码。他把网址和说明书发给李姐，又多叮嘱了一句：“密码是‘小胖’的全拼，你之后可以自己改。别让别人看到你儿子的心事。”
李姐回得飞快：“好，好。我这就给他。”
明阳看着这几个字，感受到李姐的高兴，他的心情也舒畅了很多，既能赚钱又能助人，这是他最喜欢干的事了。
他又问了一句：“李姐，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李姐的心情今天似乎好了很多，马上就回话了：“我都写好塞到他门缝下了，小屿肯定能看到。他叫陈屿，耳东陈，岛屿的屿。”
“岛屿还是很有意境的，要不要在网站上把这个也画上？”明阳为自己的这个好创意暗自窃喜起来。
李姐的回复像是欲言又止：“这个还是算了吧，孩子他爸……，算了不说这个。还是让小屿自己画吧，他以前可爱画画，画得可好了，满屋子都是他的画。可是现在不怎么画了。”
明阳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孩子他爸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说一半就不说了，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 深夜的回声 ///
夜晚，明阳坐在电脑前发呆，他很想看一下陈屿对小胖说了什么，但是职业道德在约束着他不能这样做。
“网站的日志我总要检查一下吧。”虽然理由有些牵强，但也算说得过去，他顺手就打开了服务器的日志记录，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往小胖的网站记录上看去了。
他的那几个网站根本就没有流量，已经好长时间都没人来了，明阳偷偷的叹了一口气。
这时，突然有两个陌生的IP地址闯入了他的眼睛，这两个地址他从来没见过，肯定是新来的，最近的新网站也只有小胖的这个了，但是只应该有一个新IP地址呀，另外一个是哪里来的呢。
查IP很容易，两个地址都是本市的，但是一个在长江这边，一个在长江那边，IP位置只有大概范围，无法精确定位，要细看只能是进网站查痕迹了，
“这可不算是偷窥哈，我要负责网站的安全，只能进去排查一下了，对不起了，小胖。”虽然理由是光明正大的，但是明阳的心里总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刚进入小胖的管理页面，在消息记录中就看到一条新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有一条留言，下面紧跟着一条回复。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IP地址段183.95.61.107，留言内容：“我真没用，什么事都干不好，你狠狠的骂我吧。”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IP地址段117.152.72.96，回复内容：“骂不出口，就别骂了。小胖也不骂。”
明阳瞪着眼睛愣住了。
他在设计网站的预设回复里，总共就十几句，基本上就是安慰的话，就像“你今天说的话，小胖都收在心里了”这种。预设回复里面，绝没有这一句。
那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先查IP！
两个IP，其中有一个是陈屿的，另一个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回复的！
奇怪了，这个人是谁？明阳仔仔细细的回想，确定这个网站的事情只有他、李姐和陈屿知道，不可能有其它的人知道，因为目前这个网站连搜索引擎都搜不出来，除非知道网址。
有黑客捣乱？不至于啊，这个网站又不是什么高精尖的技术，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更不谈什么钱了，那个黑客会无聊到跑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网站中，就是为了去回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呢？？？
明阳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从技术上分析不出来，那就从情感上来分析了，这个套路他以前也不是没用过。
“骂不出口，就别骂了。小胖也不骂。”，明阳反反复复的看着这句话。
从断句来看，是个年轻人，因为像他这样的中年人说话都是一大段的一大段的，只有年轻人才这样说。
从语气上看，像个女生，因为男人不会这么温柔的回话。
从语调上看，没有感叹号，没有省略号，没有问号，这是一句非常平和的安慰的话，而且这个人对小胖也比较熟悉，最起码不陌生。
从感觉上看，就像是有一个人，正坐在屏幕那头，看着陈屿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心酸，忍不住，才隔着老远，轻轻接了他一句。
“这难道是陈屿的前女友林晚？”想到这里，明阳连忙摇了摇头，“这不可能，网址陈屿也是才知道的，况且还有密码，林晚不可能知道的。”
“是陈屿偷偷告诉林晚的？他俩又和好了？”这个想法明阳自己都不相信，“如果他们和好了，这个网站就没有意义了，他们直接见面聊不就行了吗？”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陈屿还有其它的女友，他把这个网站告诉的这个新女友，然后新女友就在网站上来安慰他？这小子桃花运够好的，我当年怎么没有……”想到这里，明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怎么又瞎想呢，想正事！”
“对，一定是这样，是新女友！陈屿瞒着李姐又找了新女友，李姐不知道，所以才会有这个回复。”明阳好像破了大案一样，洋洋得意起来。
“又在想哪个美女呢，这脸上都笑开了花。”老婆小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抓住他的两只耳朵轻轻的捏了起来。
明阳吓了一大跳，连忙转过身来，右手剑指向上：“天地良心，我心中只有老婆一人！”
小娟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着说：“行了，没事就早点休息，别累坏了。”
明阳的脸上立刻露出的坏坏的笑容：“夫人说早点休息的意思是……”
“切”小娟脸一下就红了，转身跑回了房间。
“这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等会，俺老孙来也。”说完，他也跟着追了过去。
第二天，明阳早早的就起床了，简单的吃了早餐，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电脑。
因为他想看看昨晚还有新回复没有。
还真有！不止一条！
他一条一条的往下看着，心中觉得既刺激又紧张。
这都是些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的字句：
“你比你以为的，要勇敢得多。”
“外面下雨了，可你心里可以出太阳。小胖会一直陪着你。”
“你记不记得，那朵向日葵，是为你开的。”
向日葵？
明阳的手，停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他记得这个事，李姐专门说过的，这个新女友怎么知道的？难不成陈屿在和林晚分手之前就有了其它的女友？如果有几个女友了，他也不应该这么忧郁啊，搞不懂啊！
还有，这个新女友怎么什么都知道？
\\\ 她留下的痕迹 ///
从那天起，明阳像着了魔一样，每天都不由自主的点看消息记录看一下，这种偷窥的感觉非常具有诱惑性，却又让他有些自责。
他不是没想过就此打住。网站已经上线了，钱也到账了，李姐是满意的，那么他大可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把这一页翻过去，然后继续接其它的单子赚钱。
这单生意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一个做网站的小生意人，有什么理由去蹚浑水呢？
可是这种强烈的好奇心始终驱使着他老是往消息列表里看，他开始有些不能自拔了。
不过，他倒是也没白看，慢慢的还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那些温柔的话，并不是从第一天就有的。它们大多出现在网站上线第四天之后，集中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而且，它们总是不偏不倚地，落在陈屿最难过的那些话后面。像是有人在黑黢黢的夜里，专程守着一盏灯，等着那个睡不着的人，给他安慰，为他开口。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每次的IP地址都不一样，陈屿的IP地址始终没变，那个新女友的IP总在变，而且藏得非常好，难道那个新女友也是个做网站的？明阳决定仔细调查一下，
可这一查，明阳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诡异。
那个新女友，实在是藏得太好了。明阳一层一层找过来，发现她的IP地址，先是跳到外省一个陌生城市，又跳到更远的地方，每跳一次，就换一层代理、加一道加密，像个特工一样，把所有的来路，都抹得干干净净。
明阳以前也打过这一类的交道。他做网站这些年，见过为了偷下会员文件或者视频什么的人刻意隐藏真实IP的。可是就是为了给陈屿一个安慰，也不至于也？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除非那个她有什么特殊身份，是个特务？那陈屿不也有问题了吗？明阳越想越复杂，越想越离谱。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给李姐发了条消息，问得小心翼翼：
“李姐，你儿子那个网站……是不是还有别人知道密码？”
消息发出去后，等来的回答，冷得不像话：
“明阳，我说过，你不要多问。那孩子经不起再伤一次了。你只管把网站照看好,别的事，就当我没找过你。”
明阳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回话。
李姐这句话，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一个字都不肯露。
突然之间，明阳有了个奇怪的想法，会不会是李姐冒充的新女友来安慰她儿子的呢？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李姐哪有这个技术去换IP呀。
这时候，消息列表中突然弹出了一条回复。
深夜十一点十三分，IP地址段61.154.167.9，回复内容：“你守着小胖，我守着你，很快小胖就会告诉你谜底。”
明阳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住了。
谜底？什么谜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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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