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在村子里的青石板路上。
这个村子是旅游圣地，游客很多，但凌丰偏偏能找到很安静偏僻的地方。她把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天空，大步向前走。
萧草跟在她身边，扭头看着巷子两边布满青苔年深日久的旧墙壁和或开门或关门的人家。日光照下来，给每处人家门前陈旧的台阶和木门笼上了一层暖光。
萧草喜欢安静人少的去处，因为这样的地方不会有别人的指指点点和闲言碎语。
她扭头向前方看去，却不防撞上了凌丰亮晶晶的眸子，身子僵了下，随后很不自在的垂下了头，手下意识推了推眼睛，偏过头看旁边的墙壁。
凌丰顺着萧草的视线看向那堵墙，除了青苔什么都没有。她忍不住凑近了一点，歪着头打量萧草，“你看墙干什么，墙上有花啊？”
萧草刚扭过头就被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声音还有些结巴，“没，没有。”
“那你躲什么？”凌丰觉得她着反应好玩极了，双手重新支在脑后，倒着往前走，眼睛却一只没离开萧草，“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萧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小声嘟囔，“你走你的，别总看我。”
“这么怕人看啊？”凌丰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萧草低垂的头，打趣道：“那你平常在家是不是都不怎么出门？”
萧草没说话，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凌丰上前拉住她的胳膊。
萧草有些惊慌的抬头看她，先看到的是一口大白牙，很灿烂的笑，“走，我带你转转去！”然后她就被对方一下子拽着大步往前走。
习惯了小步走路，萧草一下子没跟上凌丰的步子，但对方握着她胳膊的手跟铁钳似的，她挣不脱，只能努力适应对方的节奏。
一段几十米的小巷子，萧草昂头挺胸的一分钟就走完了。
走出巷子口，视野豁然开朗，一处宽阔的广场，广场上只零零散散的走着几个人，广场的周边分布着四通八达的羊肠小道。
凌丰拉着她向广场中心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白天没什么人活动，但到了晚上就是广场舞大妈和大爷的地盘了，可热闹了，到时候我带你来看，”接着又手指一转，指向广场周边的一个小商店，“这是李姨家的，我小时候常来，和她老熟了，她人挺好的，你在这等等我。”说着就松开手，向小商店走去。
萧草站在原地，看着凌丰钻劲小门后面，一阵笑声响起来，又不知道聊了什么，等凌丰出来时，那个被她称作李姨的人还追出来，手里拿着一袋东西塞进凌丰怀里，“拿着吧，人家小孩第一次来，你好好带人家玩玩，——你还和姨客气，你再说给钱我就生气了！”
凌丰笑着接下了袋子，和李姨笑着说了几句话，又伸手指了指萧草。
站在远处原本置身事外的萧草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双手紧紧拽着衣服下摆对着对面的李姨鞠了鞠躬，把李姨都看愣了。
凌丰跑回来时，萧草正为自己的蠢行为羞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谁知道对方伸手就把袋子伸到面前，咧开大嘴笑道：“你怎么还鞠躬啊，把李姨都看的一愣一愣的，你看，又给我多拿好几袋薯片，说你可真懂礼貌。”说着在她面前晃了晃。
萧草烧红的脸颊在这些话中慢慢降温，可仍旧红红的，“这怎么好意思？”
凌丰撕开一个甜筒递到她手里，“没事，到时候我妈做野菜铁饼时我给李姨多拿些来，她最喜欢吃我妈做的这个了。”
萧草还是不敢吃，继续道：“那我给你转钱。”
凌丰佯装生气道：“你说什么呢，再说我不理你了啊！快点吃，待会儿该化了！”说着把萧草手里握着的甜筒推到她嘴边。
萧草怕凌丰真生气，低声道：“那等我发了工资我请你吃饭。”
凌丰乐了，“我请你吃一个甜筒你就请我一顿饭啊，那你不是亏了？”
萧草摇摇头，“我很愿意。”
凌丰愣了下，而后笑得更大声，“行，那这个便宜我就占了！”
萧草闻言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这才添了口甜筒。
凌丰也给自己剥了个甜筒，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拿着零食袋的手碰了碰萧草，下巴抬向左边，“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萧草不明所以，但乖乖跟在她身后。
走过广场中心的古树，几个女孩子围在一起逗野猫，笑得很开心。
凌丰很熟络的和她们打招呼，“逗猫呢？”
女孩们抬头和她笑着应答，阳光下的面孔都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站在树影下的萧草缩了缩肩膀，和那些肆意开朗的女孩们相比，她像是个阴暗的幽灵。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肆意笑过了？
萧草的手摸到了裤兜里的手机，拇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摩挲。如果是以前，看到这么可爱的猫咪，她一定会拍下来发给姐姐，可现在，她不敢再去打扰姐姐。她收回了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的冰激凌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滴落在她的手指上。
聊完了的凌丰一回头看到萧草低着头站在一旁的阴影里，甜筒化了都不知道舔，整个人像是扎在幽深土里的小草，见不到阳光。她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拽住，抬起惊愕的萧草的手，对着女孩们笑道：“我的朋友，以后一起玩。”
沉浸在黑色情绪里的萧草猛地抬头，被阳光撞了满脸，她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人，心里回荡着那两个让她心神动摇的字。
朋友。
若说之前对姐姐说的“交到了很好的朋友”的话是为了让姐姐放心，那现在，这句话真的在她心里应验了。
凌丰拉着萧草的手穿过欢笑的女孩们，穿过零零散散只有几人走动的广场，来到了一处上山的台阶前。
“咱们上去。”她松开了萧草的手，带头迈上了台阶。
萧草看着仍有余温的手心，迷迷糊糊的就跟了上去。
往上走的路不难走，她们两个又都是经常干活的人，不一会儿就爬到了顶。
到了顶，萧草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小镇最高的地方，山风从面前空荡荡的高地吹过，把整个小镇的面貌都展现在了萧草眼中，她有些恐惧的往后退了一步。
凌丰注意到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安抚道：“别怕，前面安了护栏，很安全。”
这句话给了萧草些安慰，可她依然不敢往前走。
凌丰见此也不勉强，松开萧草往前走，山风拂面而来，吹起她到耳畔的短发，她长舒一口气道：“以前我郁闷的时候就总来这里，吹一吹风，看一看山下的小镇，就觉得心里空旷了很多。”
萧草慢慢后退，靠在了一颗树上，跳动的心这才慢慢落回肚子里，她这才有心情看一眼此处的风景。
小镇的房子像是一块块积木般一片片垒在湖泊绿树之间，再往上看，雪山巍峨的矗立着，绵延不绝，气势磅礴。
这和她初来此处时感受到的雪山不同，那时候看到的是雪山下的静谧和欣欣向荣，此时感受到的是空旷和自身的渺小，仿佛在这般巍峨崇俊的景色下，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凌丰坐在栏杆前，双腿穿过护栏的缝隙，悬空晃悠。她看着山脚下一个接一个的村镇，突然轻声道：“其实我挺讨厌这里的，外人看像是世外桃源，可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山脚，真想哪天能长个翅膀，飞出去，再也不回来。”
萧草看着她，轻声问：“那你为什么不走？”
凌丰的笑容顿了下，低头看着自己晃悠的脚，“走不了啊，我妈一个人，我要是走了，她怎么办？”
萧草看着凌丰的背影，想起凌姨对自己的嘱托，开口道：“凌姨她真的很在意你。”
凌丰转头看她，“我妈和你说了什么？”
萧草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是...说你脾气倔，让我好好照顾你。”
凌丰撇了撇嘴，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她看着远处的雪山，风吹的她的短发遮住了眼，她伸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其实我妈就是太怕我以后没人管，她越怕，就越想把觉得好的东西强加给我，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我不想要。”
萧草靠在树干上，安安静静的听着。
她忽然觉得，凌丰此刻像极了那些被困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子做的，里面装满了爱，可鸟最想要的其实是自由。
凌丰低下头，怀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萧草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微微抖动的肩膀，心里一跳，以为凌丰哭了，大着胆子往前卖了两步，“凌丰？”
“欸，在呢！”低着头的人大声应着，紧接着，一声“嘶啦”，她扭头举着开封的薯片，风吹起她的短发，可却挡不住她弯起来的眉眼，仿佛刚刚那个落寞脆弱的样子只是萧草的幻觉，“吃不吃，泡菜味儿的！”
萧草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吃，你离近些。”
凌丰起身，走向萧草，两人坐在树下，一边吃零食聊天，一边看风景。空旷的山风和巍峨的雪山慢慢遣散少年们心中的阴霾。
太阳慢慢沉入山际，天边烧起一片红霞，山上的风开始变得凛冽起来。
凌丰把吃完的薯片袋子塞进塑料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吧，风越来越大了，咱们下去，我带你去摸狗！”
两人是在下到一半的时候遇到小小的。
它从草丛里冒出来，把萧草吓了一跳，猛地后退，撞上了凌丰的胸口。
凌丰大笑着安抚她，“好了好了，你别怕，来，站我身后去，我来对付它。”说着上前几步就猛地把小小捞起来，使劲揉了一顿狗头，这才抱起来，转向身后的萧草，“要摸摸看吗？”
萧草狂腿两步，连连摆手，“不，不用。”
凌丰不放过她，紧逼两步，小小湿漉漉的鼻子就凑到萧草脸前，它还开心的汪了一声，萧草差点腿软的坐地上。
“摸一摸，就一下，我按住它，你放心。”凌丰信誓旦旦的保证。
被对方满是期待的目光看着，萧草回想起山顶上时对方落寞脆弱的背影。凌丰现在笑得这么开心，她如果躲开，是不是太扫兴了？
“来，萧草，你摸摸看，它可软乎了！”凌丰使劲搂住小小，把它的嘴筒也握在手里。
萧草咽了咽唾沫，盯着小小看了一会儿，终于慢慢伸出手，指尖抖得像筛糠，她不敢碰狗，索性作弊捏了捏凌丰和狗贴在一起的袖口，然后飞快抽回，“摸，摸到了。”
凌丰被她的动作逗得扑哧一笑，肩膀都在抖，“你摸的是我的衣服！你摸它脑袋，这儿，安全的。”
萧草看着凌丰明亮的笑脸，深呼吸一口气，试探着深处一根食指，又轻又快的在小小耳朵尖上碰了一下，柔软的耳尖抖了抖，她立马飞快的缩回来。
小小却在这时转过头，湿漉漉的鼻子尖蹭了蹭萧草的手指。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反而被冰凉的柔软轻蹭指尖，这意料之外的感触让萧草愣住了。
凌丰笑得很温柔，“你看，它喜欢你。”
萧草看着指尖，又抬起头，凌丰正抱着狗，笑得一脸温柔，露出一口白牙。
萧草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她紧绷的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弧度，被一直盯着她看的凌丰捕捉到了，对方得意洋洋的道：“这次我没错过吧？”
萧草抬起头看她，又偏过了头，用手捂住更加弯起的嘴角，“嗯。”
两人有说有笑顺着小巷走回旅馆。
萧草觉得，着大概是她这几年里最轻松的一个下午了。
直到走过月亮洞，推开大门，两人听到了凌华略带怒气的声音，“她又给人家拒绝了？！行，您放心，我待会儿好好和她聊聊，一定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的事情，还得您帮着找，——肯定得找啊！您看她天天疯来疯去的像什么样子，跟个假小子一样，以后谁敢娶她，我走了以后她靠谁去？！——好，好，好，我等她回来就找她聊。”
萧草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的看向凌丰。
刚才还对她笑得没心没肺的人此刻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眼底覆上了一层冰霜。
“你先上楼。”凌丰把手里的零食全部塞进萧草怀里，声音压得很低，没等她回答就大步向正在厨房里的凌华走去，“妈，你又要给我找什么？”房门被她顺手带上。
萧草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袋零食，听着凌姨被房门隔绝的模糊的数落声，想起山顶上那人说着“想长个翅膀飞出去”时的脆弱背影和她搂着狗笑得一脸温柔的样子。
原来，那个被她羡慕的人，也和她一样，被困在了一个爬不出的泥潭里。她低下头，手中的零食袋被攥的“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