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古朴的木门,萧草跟着凌丰穿过蜿蜒的石子小路。
路很窄,两边种满了玫瑰和月季,有些长到了路中间,萧草很小心的绕过去,怕碰掉了花瓣。
小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很精致。
墙角竹篱笆下摆放着藤椅木桌,椅子上放着白色的靠垫和红色的坐垫,桌子是圆形的,上面摆放着茶具,像是刚刚有人喝过茶。
穿过石子小路还有一处回廊,紫藤花开的正好,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
她闻着淡淡的花香,想起了自己家的院子里一捆一捆的柴火和一脚踩上去就会陷进去的泥土地。
她没再往下想。
其实刚考上大学那年,她曾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毕业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姐姐买份像样的礼物,第二件事就是把家里的泥地铺上石板,再给妈妈种上一院子她喜欢的花。
她记得,妈妈年轻时也是个喜欢侍弄花草的人,只是后来被繁重的农活和生活压弯了腰,再也没了那份闲情逸致。她想努力的把妈妈失去的那些东西,一点点补回来。
可后来......萧草的心口刺痛了下,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这里就是旅客居住的地方,”凌丰指着白墙灰瓦的三层小楼,接着走进竹木雕刻的正门,一张木头桌子,两旁摆了很多帆布竹木椅子,不远处正对着有一个半包围的木头台子,上面雕刻着花纹,“这里是大堂,我先给你消毒,之后再给你办住宿手续。”她拉着行李箱走向木台子。
萧草收回扫视周围的目光,赶紧道:“我不是来住宿的,你的妈妈雇了我当服务员。”
凌丰的步子一顿,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原来我妈说今天要来的服务员就是你啊!太好了,那等会而我带你去你住的地方!”说完从台子后的抽屉里拿出急救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碘酒和棉签,接着转身走向萧草。
萧草下意识的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不用了,其实抹不抹都没关系,它自己会好。”
凌丰抬头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这怎么行,感染了怎么办?!”接着不由分说的托起萧草的手,手心红红点点的血迹已经有些干涸了,她小心翼翼的给她消毒。
萧草垂眸看着凌丰低垂的侧脸。
从小到大,她磕了碰了得到的永远都是“怎么这么不小心”,“自己去弄水冲冲”。就连被狗咬那次,她拖着流血的腿拼命跑回家,推开门,得到的也是父母平淡的眼神和一句”没事,肥皂水洗洗就行“。
而凌丰是第一个,认真地对待她这些小伤的人。
棉签轻轻扫过伤口,痒痒的,萧草紧绷的肩膀也不知不觉的松了下来。
上完药,凌丰把碘伏和棉签递给她,“你拿回去自己按时上药。”然后调转身子,拉着行李箱又出去了,“走,带你去住的地方!”
萧草跟着她走出大堂,穿过一个月亮洞,紧接着,后面是一个白墙灰瓦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和前院一样的装饰,但多了很多烟火气。
凌丰一一给她介绍。
“这是厨房,早上七点到九点有早饭,过了就收了,我妈说不惯人毛病。”
“这是客厅,那边的书可以随意看,看完要放好,不然要被骂,虽然我从来都没有看过。”
“这里是洗衣房,袜子和衣服要分开洗,”凌丰压低了声音,“不然被发现了——”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萧草愣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欸!”凌丰突然凑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你刚刚事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萧草低头推了推眼镜,“......这里看完了,咱们上去吧?”
凌丰有些不情愿,“那你跟上我。”走三步路就回一次头,眼睛紧紧盯着萧草的脸,生怕再错过笑,好不容易到二楼了,凌丰的视线被转移了。
萧草这才放松了口气,心想日后一定要每件事都细心仔细些,这位老板很注重规矩。
凌丰推开一扇门,“这是我的房间,嘿嘿,有点乱。”
萧草看过去,床上堆着一堆衣服,桌子上摆着几个口红,东倒西歪的堆在一起,窗台上有一个足球,皮都磨得发亮了。
萧草愣了一下,足球和口红,她一时不知道哪个更让她意外。
凌丰很快就拉上了门,接着推开了另一扇门,“到了,这就是你的房间,不算大,但采光很好。”
萧草走了进去,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张衣柜,还有一扇窗。
窗外就是雪山,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的发白。
萧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她没见过这么亮的房间。
以前自己的房间小小暗暗的,上了大学宿舍也是拥挤的八人间,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虽然只是暂时的。
她下意识的低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小道上的鹅卵石被阳光照的反光,只这一眼,恐惧顺着脊柱便窜了上去,她呼吸猛地一滞,脸色发白,手指死死抠住窗框。
“我给你把箱子放床边了。”凌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草浑身一僵,触电般猛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后背紧紧贴着墙。
凌丰正弯腰把行李箱放平。萧草看着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悬在半空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视线又扫过门口,她的屋门和凌丰正对,关上门后,她才发现凌丰房间门上还贴了东西,一张方方正正的奖状,但年岁久远,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奖。
凌丰起身后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去,又很快转回来,“走,我带你去见我妈。”
两人下了楼,来到厨房,老板正在厨房里准备中午的饭菜,她听到动静,抬起眼皮。
先是扫了眼凌丰。
凌丰在她的目光下默默站直了身子,不再吊儿郎当的插兜。
萧草的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压下去了。
原来她这么怕妈妈啊。
老板看向她,眼神仍然锐利,但和缓了下来,“你就是萧草啊,我是凌丰的妈妈,叫我凌姨就好,你姐姐常常和我说你,真是乖孩子,不像她。”眼睛撇向凌丰。
凌丰,“妈——”
凌华没理她,继续对萧草说:“房间看了吗,缺什么和我还有凌丰说。”
萧草摇了摇头,“不缺,都很好。”然后上前走到凌华身旁,抓起桌子上的豆角,帮着她择,”您愿意给我一份工作和一个住的地方,我已经很感谢了,往后您尽管使唤我,这样我也住的安心。“
凌华的眼神更加软下来,“你这样可人疼,我都想让你当我女儿了。”
萧草择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择起来。
凌丰在旁边插嘴,“我看萧草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女儿吧!”
凌华头也没抬,“你有人家萧草乖吗?”
凌丰闭嘴了。
萧草嘴角弯了下,但很快,又淡下去了。
中午忙了许久,好不容易吃上了午饭,此时已经快两点了。
午饭很简单,就几个家常菜,一锅米饭。
凌丰给萧草盛饭,盛了满满一碗,“不够再去盛,饭管够!”
萧草接过来,点了点头。
凌丰看她这副闷葫芦样子,想说几句逗逗她,被凌华一个眼神给看熄火了。
她在嘴上拉拉链,乖乖坐下。
凌华对着萧草笑着说,“你想吃什么自己夹,别客气。”
萧草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看凌丰,她正在低头扒饭,没说话。
平时话这么多的人,在饭桌上反而安静了。
萧草刚这么想,凌丰就凑过来了,“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凌华一个眼神过来,她又撤了回去。
吃了一会儿饭,老板开口,“你以前做过服务员吗?”
萧草咽下嘴里的饭摇了摇头,“没有。”
凌华:“没事,让凌丰教你,虽然她不靠谱,但活干的还行。”
凌丰抗议,“妈,我怎么不靠谱了!?”
老板娘没理她,对萧草道:“她要是欺负你,你和凌姨说。”
萧草点点头。
午饭继续进行,凌丰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回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萧草的碗。
萧草已经是第二碗了,可碗里只有米饭和一点点青菜,中间的肉菜几乎没动过。
凌丰“咦”了一声。
“你够不着?我给你端过去。”说着要把中间的肉和萧草面前的青菜换了。
萧草说“不用”,但凌丰已经把菜换过来了。
萧草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吃饭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凌丰,“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萧草放慢了筷子,但眼睛还是看着碗里,没怎么夹肉。
凌丰看不下去,一筷一筷的给她碗里夹肉,萧草连连说“太多了”。
凌丰,“多吃肉才能长得壮壮的,你太瘦了。”说完还向凌华求证,“是不是啊,妈妈?”
凌华瞪她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然后对萧草笑,“凌姨这里饭管够,你使劲吃,想吃什么夹什么啊,不然凌姨该觉得你是不喜欢这些菜了。”
萧草赶紧摇头,着急喊道:“没有,很好吃!”
这一下把凌华逗笑了,“好吃就多吃。”随后看着低头吃饭的萧草,眼中带些心疼。
吃完饭,老板让她回去休息,萧草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雪山,之后打开行李箱,一件件的把东西拿出来。
她的东西很少,两件换洗的运动服,一双旧运动鞋,几本专业课的书,边角已经被翻烂了。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装着牙刷、牙膏和一块用到很薄的香皂,行李箱的最底下,一个笔记本静静的躺着。
她先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再把书放在书桌上,香皂拿进卫生间。
一切都做完后,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她和姐姐的。
画面中女人搂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小孩笑得很拘谨。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小草,好好长大。
萧草看了会儿,又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放进课桌的抽屉里。
她重要的东西不多,一个抽屉就装下了。
之后又拿出手机,看到了屏幕上的裂纹,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指纹解锁,点开姐姐的聊天框,打字:“姐,我到了,老板很好。”
发了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了消息,“那就好。”
很简短的三个字,再也没有什么其它消息。
萧草的视线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指尖舞动,打了:“你那里还好吗?”
删掉。
又打:“我很想你。”
删掉。
脑子里闪过凌丰的样子,打道:“我在这里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你不要担心。”
发送。
那边姐姐没有再回复了,可能在忙吧。
萧草关上了手机,屏幕朝下的扣在了桌子上,接着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被子很柔软蓬松,一看就是晒了很久的,上面有暖融融的阳光的味道。
她翻身,整个人侧躺着窝进柔软的床铺里,直到这一刻,她似乎才稍微轻松些。
可只躺了一会儿,她就起来了。
虽然凌姨让她休息,可她毕竟是来这里工作的,不能主人家体谅她就真的受下了。
手脚麻利些,多有眼力见,才能更让人家满意。
下了楼,就看到凌丰正在洗碗,碗池里堆着中午的碗碟。
“你怎么下来了?我妈说让你休息。”凌丰抬头看她。
“睡不着,”萧草走过去,熟练的卷起袖子,“我来帮你。”
“别了,你手上刚上完药,别碰水。”凌丰立刻侧过身,用湿漉漉的手拦她。
“带上手套就好了。”萧草说完已经麻利的戴好手套了。
其实不戴手套就可以,以前受伤,哪里有手套,她都是直接洗,也没有事,但为了让凌丰同意她干活,她只能好好戴上。
凌丰见对方已经拿起了碗,拗不过她,只得往旁边让了让,看着萧草挤了洗洁精拿起一个碗洗得飞快,她诶呦一声,“你洗碗挺快啊。”
“以前在家总干。”萧草回答的很平静。
其实以前干这些,她心里是开心的。她觉得自己多做一些,妈妈就能少累一点,这个家也能更好起来。
后来……就不怎么觉得了。
凌丰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随口问:“你妈妈一定觉得你很听话吧?”
萧草洗碗的手猛地顿了下,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冲到空碗上,她没有回答。
凌丰察觉到了什么,也没继续问,只拿起一块干布,接过她手里的碗擦起来。
两人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说话。
凌丰偷偷撇了萧草一眼,看到她低垂的睫毛下没什么表情,手上的擦碗的动作慢了些,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小时候也总是洗碗,那个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洗碗,别的小朋友放学都可以出去玩,就我要回家洗碗干活,我可羡慕他们了,于是我总闹脾气,我妈就说我不听话。”
萧草看了她一眼。
“后来就不羡慕了,我干活快些,我妈就不用这么累了。”
萧草又看了她一眼。
凌丰低着头,手里擦着碗。
萧草没说话,继续低下头洗碗,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洗完了碗,凌丰又带着她去后院收了晒着的床单,把客人退掉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又把睡过的床单枕套好好洗完晾好,把一次性用品补齐……
忙完已经过八点了。
萧草回到房间,身上很酸,但心里很踏实。
她今天干了活,干了活就有理由留下了。
赶了半天的路,再加上忙了一个下午,她身心俱疲,洗漱完刚躺下就迷迷糊糊的犯困,快要睡着时,突然被楼下的争吵惊醒。
是凌丰和凌姨。
凌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萧草听清了几个词,“你看看人家......你这样的......嫁人......我走了后你怎么办......”
凌丰的声音:“我不嫁,我一个人活的好好的。”
“你就倔吧,看你以后怎么办!”
“你也倔,现在不照样活得挺好?”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随后是关门声,很响。
萧草静静的看着天花板,想起白天凌丰笑的样子,又想到凌姨看凌丰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说不清。
不像是单纯的严厉,倒像是在害怕什么。
楼下安静了。
萧草翻个身,把被子裹成一个蚕蛹,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