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姝托牙人在城南找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不过两间房。
东家的女儿嫁去了南方,夫妻二人舍不得女儿,便卖了房子打算举家搬去南方。由于行程赶,价格不贵,牙人便推荐给了银姝。
银姝亲自去看了,院子虽然小,但打扫得很干净。
“我们这院子,是孩子她爹省吃俭用买来的,这些年,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这里,女儿大了,她爹就把灶房隔出来一半,打了一张小榻。”
东家媳妇是个地道的妇人,她站在那里,有些拘谨地笑着,“我们也知道,这院子是差了点,所以不敢多要,一个月两百文就可以了。”
见银姝面露诧异,妇人以为要多了,忙道:“当然,价格好商量的。”
东家就坐在一旁,干笑着没搭话。
“我是觉得价格很实惠,比我预想的要便宜得多。”
银姝笑了笑,知道她是怕自己嫌贵不肯要,急道:“二位,不如直接将这院子卖给我,可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惊喜交加。
“姑娘不嫌这院子小?”
“虽说小了点,但胜在干净,更何况,我一个人住是够了的。”
东家忙不迭地点头,“好说,那姑娘,你看给多少合适吧。”
“二位既然要出行,都说穷家富路,我也不能给太少,更何况,这院子我确实喜欢,不如,三十两,如何?”银姝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手头并不宽松,再多只怕是出不起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姑娘,我瞧着你也是个好相处的,这院子给你,我们放心。这院子在周遭并不突出,我们原本也是想着,能赁一个月是一个月,没想到姑娘居然想买下。”
妇人指着院子里的东西道:“既然姑娘如此有诚意,那这些东西,姑娘看看也没有能用得上的?”
银姝环顾四周,除了大件家什外,都是一些家用的农具,能用得上的确实不多。
“好些能用上。”
见银姝接受了,妇人一脸惊喜,“姑娘,我们也算有缘,我们出发的时候还早,我们帮你再打扫一下吧。”
说着,妇人利落地拿起扫帚,朝着屋里走去。
“你莫拦她,就当是我们的心意。”
东家爽朗一笑,帮银姝加固起院门来。
一番折腾下来,夫妻二人才离去。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院,银姝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她的一生,终于开始了新一程。
……
银姝是第三日才去承天府销奴籍的。
邱大人见到她,感慨不已:“陆侯爷多好的人啊,就因为卷入了党争,就落到今日的地步,可惜啊。”
因着过往的情分,邱大人并没有为难,利索地就办妥了。
早已无用的身契在火盆里燃着的瞬间,银姝仿佛听到身上传来了枷锁断裂的声音。
从此,她是自由身了。
“银姝,你有何打算?”
一直在等银姝的金姝走到她身边,红着眼睛问她:“可要随我去江南?”
银姝摇了摇头。
其实,她是想去江南的,那是个好地方,陆淮宁曾说,以后有机会要带她去江南小住,泛舟游湖,闲云野鹤,好一番快活滋味。
“我要留下,至少,让我知道他们的结局。”
银姝抓紧包袱,里面除了陆家给的银两,还有她这些年攒的银子,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我有手,在京城定然饿不死。”
金姝红了眼睛,“对不起,原谅我怕死。我不敢留,我怕一旦留下,日后我便再也走不了。你知道的,我是被拐子带来京城的,我想活下去,我要找我的亲生爹娘。”
金姝将她拉到一旁,趁着四下无人,拿出五十两给她。
“侯爷夫人对我有大恩,我此生难报,银姝,这五十两你留下,若能用上,就当是我还恩,若是用不上,就算是我给你添妆,日后你要寻个好夫婿,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她一共得了二百两,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她还要下江南,还要寻亲。
“金姝,我打算赁个铺子,做点小营生。若是用不到,这银子就当是你入份,日后我赚的银子,也有你一份。”
银姝没有推辞,这个时候,银子越多越好,万一用得着呢。
金姝点点头。
“你何时走?”
“定了明日的船,到时候会直接南下,我寻到一个同乡,她会跟我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金姝握紧银姝的手,“银姝,这一别,就真的不知道何时再见了,你是个认死理的,我知道劝不动你,但你一定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若是京城待不下去了,你就来江南寻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软了心肠田家那个狼窝,天下之大,总有咱们的容身之地。”
银姝闻言,眼窝里一热。
“不知侯爷和夫人他们会如何,吉人自有天相,但愿他们能平安渡过此劫。”金姝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侯爷他们这一次是被连累的,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全凭那位圣裁,即便躲过一死,也躲不过流放,大约也就是这几日,会有旨意下来。”
银姝心里一紧。
如果这几日就就会有结果,那她也得早做准备了。
与金姝话别,银姝匆匆赶往内狱。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她想见的人。
那是一名平平无奇的狱卒,姓王,上个月她出府采办的时候,遇到正陷入窘境的他,那时他正在路边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却被一名小贼趁机顺走了荷包,临走拿不出银子来,被店家抓住,说是吃白饭的,要送他去官府,银姝见他不像是故意为之,便替他付了钱。
“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这钱我日后一定还你。”
“不过是小钱罢了。”
“我叫王奇,现在是内狱的一名狱卒,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姑娘尽管来寻我。”
银姝之前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眼下陆家人进了内狱,她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王奇了。
但愿王奇还记得她。
见王奇走近了,银姝轻声喊道:
“王大哥!”
王奇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是姑娘,你今日来寻我,是有为难之事了吗?”
银姝犹豫片刻,指了指旁边的小巷,“王大哥,可否移步一叙?”
王奇看四周无人,这才跟着银姝去了小巷。
“现下无人看到,咱们快些说,省得被人瞧见传出闲言碎语坏了你名声。”
银姝笑了笑,“王大哥想得果然周到,那我便长话短说,不知王大哥可否能接触到被关在内狱的人?”
“关在内狱的,不是穷凶便是极恶,你竟与他们有牵扯?”
“文远侯府的人呢?”
王奇脸色一变。
“你问他们作甚?”
银姝从怀里拿出十两银子,塞在了王奇手里,“王大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你这是做什么?”
王奇刚想把银两推回,就听见银姝说:
“我知道托王大哥打听他们的事情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说不好还会掉脑袋,王大哥,你拿了这钱,我也心安些。”
王奇也不再推辞,“行,这钱我就收下了。你打听他们的事情,想来是侯府的人吧?”
银姝点头,“我曾在侯夫人跟前伺候。”
“我听说了,陆家出事前,把所有的身契都给回了下人们,让他们自行离去,这在京城少见得很。难怪你会来找我打听侯府的事情,看来传言非虚,陆家待你们是极好的。”
王奇叹了一口气,“陆家现在还算好,文远侯和侯夫人,并着几位姨娘和小姐们一起被关在了内狱的地字号牢房,上面还没说要怎么办,现在也还没人对他们用刑,就是遭罪了些,没有受皮肉之苦。”
银姝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字眼,“王大哥,你只说侯爷、夫人和小姐们,难不成,陆家的两位公子没有被关起来?”
“没呢,也不知道去了何处,但上面没说要抓,应该是无事的。还真是幸运,若也被抓进来,陆家可怎么办啊。”
银姝顿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陆淮安和陆淮宁没有被关进去,他们一定会有法子救陆家人。
“妹子,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陆家这次大难不死,也得脱层皮,既然他们放了你生路,就不要再牵涉过深了。”王奇压低声音,“我听到一点风声,这次的事绝不会善了,其他朝臣和世家是不会插手的,宫里的那几位就等着借这次的事情清理朝堂呢,过段日子少不得要死人,你也趁早躲出去吧。”
银姝知他是好意,忙不迭谢过他。
“我拿了你的银两,也不能就说这些,这样吧,每隔三日的戌时是我换班的时候,你来这里寻我,我有消息就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奇说罢,谨慎地看了看周围,便快步离开了。
银姝心里平静不少。
虽然不知道迎接陆家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和陆家人还会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但她还是想见证他们的结局。
只不过,若是斩首,她大抵是不会去看的。
那般狼狈的场面,想来陆家人也不愿让她看到。
他们骄傲了一辈子,哪怕是赴死,也要挺胸抬头地走。
她懂,她愿意成全这最后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