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姝,是她的第二个名字。
她的第一个名字叫田迎弟。
娘生下三个女儿后,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儿子。那个时候,她五岁,排行老二。
她的姐姐叫招弟,比她大两岁,弟弟出生的时候,姐姐就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岁多的三妹妹盼弟,手里牵着她。她因为有了弟弟而开心,盼弟还不懂事,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咧嘴笑。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姐姐在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不高兴,当她问出来的时候,姐姐只看着她流泪,良久,说了一句话:
“阿迎,姐姐护不了你了。”
第二天,姐姐就不见了,听阿娘说,她给姐姐挣了个大好前程,有一户员外想要孩子,用一个绑了大红花的小箱子换走了姐姐,箱子里,是三两银子。
她一直以为姐姐是去过好日子了,可是,每一个问她姐姐去哪了的人,在听完她的话后,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她。初时她不懂,渐渐地,她明白了。
她可能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弟弟叫田望,他是阿爹阿娘的希望。
那三两银子,只够家里半年的开支,因为田望身体不好,要经常买药。
所以,当她看到那个一脸笑眯眯地打量她的男人时,她就知道,轮到她了。
五两银子,是她的身价,也是她能给田家做的最后的贡献。
被带上马车的时候,她看着躲在阿娘身后怯怯望着她的三妹,红了眼睛。
昨夜,她搂着盼弟,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喃喃着:“盼儿啊,你的命运是不是也会跟我一样呢,姐姐只愿你能在阿爹阿娘身边多留些时候,别像你的两个姐姐,不知前路,也再无后路。”
……
她的运气似乎好一些。
刚到牙行,就碰上一个嬷嬷在选人。
对上她的眼睛,那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瞧着这丫头跟我有些缘分,就随我去吧。”
十两银子,换来薄薄一张纸。
她站在嬷嬷身后,看着属于她的身契被交到嬷嬷手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娘,你看,我的身价翻倍了呢。”
跟她一起被选中的还有四个小姑娘,她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
嬷嬷带着她们上了一辆马车,五个孩子挨着缩在一起。
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嬷嬷似是知道她们所想,宽慰道:“你们莫怕,我家老爷夫人待下人极为宽厚,放心吧,日后不用再受苦了。”
马车到了一户人家的后门,门上牌匾写着四个金色大字,她不认得。下车的时候,看着眼前恢弘的庭院,再看看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子,她有些不敢往前走。
“傻站着做什么?”
一个声音传来,她侧过头,一个锦衣的小公子依靠在门边,看她一直盯着鞋尖,笑眯眯道:“这地不就是给人踩的吗?大胆往前走!”
后来她才知道,她不认识的那四个字是文远侯府,那位小公子,是陆家二公子淮宁,那天他正要从后门偷溜出去玩,被她们撞了个正着,当晚就被文远侯揍了一顿。
……
嬷嬷没有骗她们。
侯爷和侯夫人都是很好的人。
新进的丫鬟要改名,当她小心翼翼地说出她的名字时,侯夫人愣了一下,看着她,眼里不是怜悯,是心疼。
她突然很想哭。
“好孩子,弃我去者不可留,过往的伤心事,都忘记吧,从今天起,你叫银姝,静女其姝,日后,你会成为一个顶好的姑娘。”
从那一天起,田迎弟死了,银姝活了。
……
文远侯和侯夫人伉俪情深,除了正妻,他有两房妾室,白姨娘和贺姨娘。
白姨娘是侯夫人的陪嫁丫鬟,当年她替侯夫人挨了一剑,伤了身子无法生养,婚嫁是不成了,文远侯就纳了她,护她一世周全。贺姨娘是文远侯的远房表妹,家里逢难,她来投奔侯府,由老夫人做主收房的。
两位姨娘也从不生事,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这在京城极为少见。
侯夫人除了长子陆淮安和次子陆淮宁,还有一个女儿陆湘芫。陆湘芫备受宠爱,天真烂漫,年纪虽小,却被教养得很好,见到她们这些奴仆,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因为年纪与盼弟相仿,银姝对她总有种莫名的疼爱,与她关系甚好,陆湘芫曾向侯夫人撒娇,想让银姝去她那,却被侯夫人笑着劝阻了:
“银姝日后可是你二哥房里的人,跟着你是什么道理?我还要亲自带着教她呢。”
是的,侯夫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两个儿子才买的奴婢。
与银姝一起来的五个人里,年纪最大的是秋玉,前年侯夫人放她出府嫁人,如今已经有了孩子;彩荷五年前染了疾,虽然侯府寻了大夫,但她身子太弱,没挺过去走了;年纪最小的霜华,早已被爹娘赎回了身契。如今,就剩她和金姝两个人。
她和金姝是侯夫人带在身边教养的,十二岁时,侯夫人安排她去了二公子的院子,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侯夫人给二公子安排的通房丫鬟,只等二公子成亲后收房。金姝是给大公子备下的,但大公子不肯收,所以侯夫人就留在了自己身边。
陆淮宁不曾排斥她的存在。
他待她极好,会在外出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一串糖葫芦,会在挨了文远侯责骂后,窝在她旁边生闷气,也会亲手做一些小东西送给她。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他说他会罩着她。
旁的公子哥,在懂人事的时候,就会收用通房丫鬟,可直到现在,陆淮宁都没有碰过她。
“银姝这么好的姑娘,该得到最好的。若是随便就收了她,她会受委屈。”
因而,他对银姝最出格的举动,也只是抱抱她。
“银姝,我想早些成婚,可我又怕娶的夫人对你不好。啊,烦死了!”
每每这时,银姝总会腼腆一笑,“二公子未来的夫人一定会是京城最好的姑娘,或许她走得慢些,总会跟二公子碰到的。”
可惜了,直到现在,她都没能看到陆淮宁成婚。
……
银姝碰到松墨和松竹的时候,他们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下人。
都是熟面孔。
有在花房的老胡,有在后厨的老李,还有前院打扫的小荷,往日里相谈甚欢,如今都相顾无言。
“银姝,你可算来了。”
金姝快步走过来,“我等了你好久,生怕你不来。”
金姝太清楚银姝的个性了,她对文远侯府忠心耿耿,再加上无牵无挂,极有可能会陪着文远侯府众人走到最后,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银姝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来,日后就要少一个还记得他们的人了。”
“各位,世子交代了,大家可以逐一去承天府销奴籍,家里有急事的,要远行的可以先走一步,免得去的人多了,被有心人记上一笔,如今还是谨慎为上。”
松竹说罢,指了指身后的两辆马车,“今日先带一些人过去,你们谁要先行一步?”
金姝犹豫片刻,抓住了银姝的手,“好姐妹,你要去吗?”
“我想等一等,你先去吧。”
银姝很清楚,金姝等着一日等了多久。
跟银姝不同,金姝是被人拐走的,她只记得自己来自江南,但具体是哪里就不记得了。她只依稀记得,她家有一条船,幼时娘常抱着她,她爹就在旁边撑着船,一家人泛舟湖上,好不惬意。
——“银姝,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家,我日日盼着能再见他们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也好,可我做不到。我曾经想过,要是世子愿意收了我,日后求世子带我回江南也不是不可能,可世子看不上我。我有自知之明,那般光风霁月的人岂是我能攀附的,所以也就歇了心思,如今,我只盼着到了年纪放出府去,就是沿路乞讨,我也想回家。”
可是,金姝没能等到放出府,就遇到了这等事。
金姝也不再犹豫,第一个爬上了马车。
有了她带头,很快,一辆马车满了。
“老李,你那媳妇身体不好,你先去吧,早些销了奴籍,一家子好去过好日子。”
“老头子也不怕这一两日了,让几个娃先去吧,小小年纪,早些解脱也好去挣个新前程。”
“我最后再去,李叔,你先去吧。”
一群人推来推去,最后老李无奈地爬上马车,嘴里还不住嘀咕:“这都是什么事,一个个的,遇到好事咋不抢着上嘞。”
看着两辆马车离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聊起来。
“我看,咱们也别麻烦松墨他们了,我们自己去吧,你们俩也早做打算,给自己留条退路。”
松墨没有说话,可所有人都猜到了,他想为陆家翻案。
“你们先去吧,天下这么大,咱们后会有期。”
松竹笑嘻嘻的,揽住松墨的肩膀,“我们兄弟俩会留在京城,做个伴,往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尽管来找我们。”
见他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银姝突然感觉肩头一松。
或许,她还有另一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