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最近开始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那种很难察觉的变化,像春天来的时候树不会一夜之间长出叶子,你只是某天经过的时候忽然发现枝头好像比昨天绿了一点。
林深最先发现的是聊天记录。以前她们一天能聊几十页,从早到晚,醒来第一件事发消息,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发消息——分析聊天记录、分析星座、分析塔罗、分析一句话、分析一个标点符号、分析一个点赞、分析一个深夜上线又下线的头像。有时候聊到凌晨三点,困得眼睛睁不开还是舍不得结束,因为挂断电话以后房间里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后来慢慢变成十几页,再后来几页。最近几天有时候甚至只有几条。不是吵架,也不是疏远,只是聊着聊着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那天中午,夏禾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碗面。照片拍得很丑,角度歪歪扭扭,面条泡得有些发胀。
林深回过去:
“狗都不吃。”
夏禾立刻回:
“你有本事别吃。”
后面跟着一个翻白眼表情。林深笑了。以前这种时候,她们会从一碗面聊到前任,聊到分手,聊到命运,聊到凌晨。可这一次,夏禾只发了一句:
“最近胖了。”
林深愣了一下:“你居然开始在意这个。”
“废话。”
“以前不在意。”
“以前谁有心情。”
林深看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是啊,以前谁有心情。以前两个人像两个掉进坑里的人,每天只顾着研究怎么爬出来,哪有心思研究胖没胖。
下午,楼下有人在搬东西。已经连续好几天了,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有人把停了很久的车开出来,有人开始收拾快递,有人在阳台晒被子,还有人在楼下讨论什么时候上班。整座城市像睡了很久的人,正在慢慢醒过来。林深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恍惚——她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习惯每天拍视频,习惯每天看窗外,习惯来福趴在脚边,习惯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打开手机,习惯等待。人真奇怪,再糟糕的生活,过久了也会变成习惯。
傍晚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说奶奶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半碗饭,还出去晒了太阳。林深听着,偶尔应一声。电话快结束的时候,母亲忽然说:
“最近外面好像快恢复了。”
“嗯。”
“恢复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林深沉默了一下:“还不知道。”
母亲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总得想想。”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来福正趴在旁边啃鸭子,嘎——嘎——嘎——声音断断续续,像个漏气的喇叭。林深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到这里就停住了。未来这个东西太大,大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小时候觉得长大很简单——上学,毕业,工作。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有的人二十岁就在往前跑,有的人三十岁还站在岔路口。她属于后者。
晚上九点,夏禾忽然发来语音,声音有点疲惫。
“我今天被我妈骂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天天睡到中午。”
“她骂得对。”
“滚。”
林深笑起来,夏禾也笑。笑完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夏禾忽然说:
“你发现没有。”
“什么?”
“我们最近好像很少聊他们了。”
林深怔了一下,她知道夏禾说的是谁。以前那些名字几乎占据了她们全部生活,每天都提,每天都说,每天都分析,现在已经很久没认真聊过了。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好像没那么重要了,至少没以前那么重要了。
“其实我前几天想了一个晚上。”夏禾忽然开口。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一直放不下。”
林深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后来发现。”
“发现什么?”
“我好像真的不是因为喜欢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夏禾笑了一下:
“我就是不服。”
林深忽然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句让自己愣了很久的话——我是不服。当时她觉得震动,现在再听一遍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因为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痛苦了,更像在陈述一件事。
“那现在呢?”林深问。
“现在啊……”夏禾拖长声音,“偶尔还是会想。”
“嗯。”
“但没那么难受了。”
“嗯。”
“有时候甚至会忘。”
林深看着窗外忽然有些出神。忘记,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她好像一直很擅长记住——记住一句话,记住一个眼神,记住一个晚上,记住一个没有出现的人。她很少忘记。
挂断电话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鸭子叼到她脚边,抬头看着她等她扔。林深拿起来轻轻丢出去,来福立刻冲过去,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发出熟悉的声音。她看着它跑来跑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夏禾正在往前走。不是一下子走出去很远,而是一点一点——今天少聊一句,明天少想一次,后天开始关心头发、关心体重、关心恢复以后去哪里吃饭。这些变化都很小,可加在一起就是离开。
那天夜里林深失眠了。不是因为宋青瓷,也不是因为过去,而是因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孤独。以前她和夏禾一起困在里面,两个人互相证明:不是只有你这样,不是只有你放不下,不是只有你半夜睡不着。现在夏禾开始往外走了,而她还坐在原地。这种感觉比一个人难过更孤独。
凌晨一点她走到窗边,外面有几盏灯还亮着,远处的楼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不同的人生。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追剧,有人在准备明天上班。世界好像一直都在往前,只有她停在这里,停在等待里,停在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里。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夏禾,只有一句话:
“睡了吗?”
林深回:“没有。”
几秒以后夏禾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打哈欠的猫,后面跟着一句:
“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聊天结束。林深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的夏禾会继续聊下去,会聊前任、会聊命运、会聊到凌晨三点。现在不会了,她困了,她要睡觉,她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了。
来福已经睡着了,鸭子压在肚子下面,尾巴偶尔动一下。林深坐在窗边看着城市深夜的灯光,忽然觉得,有些人恢复得比别人早一点,不是因为更坚强,也不是因为没受伤,只是因为某一天他们开始把目光从过去挪开,重新看向生活。夏禾已经开始了,而她还没有。风从窗缝吹进来有点凉,林深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她第一次没有想宋青瓷,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连夏禾都走出去了,那自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