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第七十多天的时候,林深开始记不清今天是星期几。
最开始她还会看,后来不看了——星期一和星期五没区别,白天和晚上也没区别。
每天睁开眼天花板都一样,来福趴在门口,冰箱半空,手机亮着,物业群还在说今天发什么菜。
城市像被暂停在同一秒里。
林深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疼,昨晚剪视频剪到四点,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一段烧水的镜头。
她拍了三十多段,最后只留下七秒,蒸汽升起来的速度不对,音乐进来的时间也不对,她反复改反复删。
改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水壶而已,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
那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想起宋青瓷,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她盯着时间轴愣了很久——原来人真的可以有几个小时不想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
来福听见她醒了,立刻叼着那只黄色鸭子跑过来。
鸭子被咬得变形,它跑得太急,爪子在地板上打滑,鸭子一路嘎嘎响。
林深闭了闭眼:“别闹了。”
声音有点重。
来福愣了一下,停在原地,鸭子还咬在嘴里,它看着林深,尾巴慢慢停了。
林深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说了别闹。”
来福叼着鸭子退回窝边趴下了,没有叫,也没有再凑过来。
林深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来福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对不起。”
来福立刻摇尾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深忽然觉得更难受,狗就是这样,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封城已经七十多天,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不知道宋青瓷为什么不回消息,不知道父亲那边还没有结果,不知道奶奶在医院里一天比一天糊涂。
它只知道今天主人醒了,鸭子还在,应该玩。
早饭是半碗米粥。
米是上周物业发的,袋子很小只有一斤多,林深拆开以后每次都只抓一点。
她已经学会了把一把米熬成很稀的一锅粥,粥里放一点盐,偶尔放半根胡萝卜。
味道很淡,但热的东西进胃里会让人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冰箱里还有两颗土豆、半颗卷心菜、三枚鸡蛋、一小包挂面,还有一盒快到期的牛奶。
她站在冰箱前算了一下:土豆可以吃四顿,卷心菜省着点能吃三顿,鸡蛋不能一天吃一个,牛奶今天必须喝掉。
来福的狗粮还剩半袋,这是她最庆幸的事——她自己可以少吃一点,来福不能。
林深把冰箱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中午的时候物业群里通知发物资。
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接着消息开始疯狂刷——有人问每户都有吗,有人问有没有鸡蛋,有人问老人能不能多领,有人说上次少发了一包面,有人说别吵了有就不错了。
林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她现在已经不太参与这些讨论,不是不急,是急也没用。
下午两点多门口响了两声,来福先叫起来。
林深走过去从猫眼里看见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把袋子放在门口,转身去下一家。
她开门,塑料袋很轻。
里面有一小袋米、三根胡萝卜、一颗包菜、两个土豆,还有四个鸡蛋,鸡蛋放在纸托里,其中一个裂了一条缝,蛋液渗出来一点。
林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很慢,像在清点某种存活凭证。
来福围着桌子转,林深拿起那个裂开的鸡蛋:“今天就吃你。”
来福摇尾巴。
她把鸡蛋打进碗里,蛋黄还完整,林深看着那个黄色的小圆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封城到后来人会因为很小的东西松一口气——一个没坏的鸡蛋,一袋准时送到的米,一根没有烂掉的胡萝卜。
这些东西以前不算什么,现在都算。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蛋花粥,粥很稀,蛋花浮在上面。
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来福趴在旁边看她,林深掰了一点胡萝卜给它,它闻了闻嫌弃地转开头。
林深笑了一下:“你还挑。”
话刚说完,手机亮了。
夏禾发来消息,不是塔罗,不是情感大师,是一张照片。
林深点开,照片里是客厅,桌上摆满火锅,红油锅底,牛肉卷,毛肚,鸭血,土豆片,还有一盘切得乱七八糟的午餐肉。
桌边坐着四个人——夏禾举着可乐,她前男友低头夹菜,前任坐在旁边倒酒,而林深自己正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来福趴在桌子底下伸着脖子看锅。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筷子停在半空。
夏禾很快又发来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有的是四个人挤在沙发上打游戏,有的是半夜点外卖桌上堆着烧烤盒子,有的是来福叼着玩具满屋跑夏禾前男友躲在沙发上喊救命,还有一张是他们一起带来福去公园,来福咬着飞盘往前冲,前任在后面追,林深站在远处拍照,影子落在草地上。
夏禾发来一句:“手机自动回忆翻出来的。”
林深看着那些照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疫情前,夏禾和她那个当时还没分手的男朋友来上海,他们四个人在林深家里住了两个月。
两个月不算短,长到足够把生活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熬夜,一起带狗出门。
夏禾喜欢吃辣,前男友不能吃辣,每次都辣得满脸通红还硬撑;前任会笑他说你不行,然后给他倒水;林深那时候坐在旁边看热闹,来福在桌底钻来钻去等谁掉下一块肉。
那时候真的热闹,屋子里总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骂游戏队友、有人半夜开冰箱找饮料、有人在客厅铺地垫睡觉。
林深有时候嫌吵,可现在再看,竟然觉得那种吵很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夏禾发来语音:“你发现没,那时候你特别爱笑。”
林深没有点开第二遍,她已经听清了——那时候你特别爱笑。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确实,她笑得很自然,不是现在这种偶尔扯一下嘴角,是真的笑,像什么都还没发生。
或者说像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但还没彻底把人压垮。
照片里的前任也不是后来那个样子,他穿着黑色T恤袖子挽上去,正在给锅里下肉。
他那时候还会认真照顾所有人——谁杯子空了会倒饮料,谁没吃到会把盘子推过去,来福钻到桌下偷吃他会低头拍它脑袋说你怎么这么馋。
有一次半夜夏禾说想吃炸鸡,附近店都关了,前任翻了半天外卖软件最后找到一家很远的店,配送费贵得离谱,他还是下单了。
等到凌晨两点,四个人围着餐桌吃冷掉一点的炸鸡,边吃边骂太难吃,最后还是吃完了。
那些好也是真的。
前两三年他真的很好,好到林深后来很多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记仇,是不是不能只看坏的,是不是人都会有情绪,是不是那些事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严重。
可她也知道,这些“是不是”本身就是答案——一个没有做错的人,不会反复问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下午三点多物业群里有人发消息:“楼下那家日料店彻底关门了,招牌都拆了。”
林深手指停住。
就这一句话,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凌晨一点的收银台,账本摊在桌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当月又亏了。
房租、人工、水电、食材、平台抽成,朋友来吃饭没给钱,前任说算了都是朋友。
林深坐在那里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她白天去采购,晚上当服务员,忙不过来的时候还要传菜,客人走完以后再对账,楼上楼下跑一天不知道爬多少趟楼梯,脚底板疼得发麻,回家以后倒在床上连澡都不想洗。
前任有时候也会帮,清醒的时候他不是完全不管,他会招呼客人,会陪朋友喝酒,会拍着她肩膀说辛苦了,会在她累到坐在后厨发呆的时候给她端一碗饭。
可是他也会把那些朋友带来,一桌一桌,吃,喝,说笑,最后挂账。
他说都是自己人别算那么清。
林深当时没说话,因为一说他就不高兴,他说她不懂人情,说开店不能这么小气,说她这样没人愿意来。
后来钱像水一样流出去,店里每天热闹,账上每天变少。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家店没有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店只是一个借口,问题从来不在一家店上。
再后来疫情来了,这家店就像一艘本来就漏水的船突然遇到一场暴雨。
傍晚夏禾开始和她聊照片里的细节。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煮火锅,把锅底弄糊了。”
“记得。”
“你前任还非说是我男朋友火太大。”
“本来就是他火太大。”
“你看,你到现在还帮他说话。”
林深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下,夏禾很快撤回又发:“开玩笑的。”
林深没有生气,她知道夏禾不是恶意。
夏禾认识前任,也见过他好的时候,所以她说不出那种简单的话——比如他就是烂人、他活该、你早该走。
因为现实里的关系不是这么简单。
夏禾见过他给林深买药,也见过他帮来福洗澡,见过他做饭,见过他清醒时跟大家开玩笑,也见过他喝多以后脸色变掉。
有些人不是在别人面前一直坏。
这也是为什么林深后来很长时间都说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晚上夏禾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一天没想他。”
林深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就是刚刚才发现。”
夏禾发了一个发呆的表情,“我今天看剧、吃饭、整理照片,居然都没想他。”
林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还没剪完的素材——雨夜,水壶,窗户,来福的鸭子。
她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替夏禾高兴,也有点失落。
一起沉下去的人好像摸到了水面,而她还在底下。
夏禾问:“你呢?”
林深看着这两个字,她想了想——今天早上她想了宋青瓷,看冰箱的时候想了,看访客记录的时候想了;中午吃粥的时候没有想,下午看照片的时候没有想,剪视频的时候也没有想。
她忽然发现自己今天也有几个小时没有想他,不是忘了,只是被别的东西占走了——一段镜头,一张照片,一只狗,一颗裂开的鸡蛋。
这些东西很小,小到不能称为恢复,可它们真的把那个人挤出去了一会儿。
林深没有告诉夏禾,只回:“我也少了一点。”
夏禾说:“那挺好。”
林深看着“挺好”心里忽然有些空。
挺好吗?她不知道。
有时候她甚至害怕自己真的慢慢不想了,因为如果不想了,就好像这十五年的东西也跟着变轻了,可它明明那么重,重到几乎压断她。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轻了,那她这几年算什么。
晚上九点多宋青瓷没有出现,第八天,没有消息,没有访客记录,没有任何痕迹。
林深没有点开他的聊天框,她把手机放远,打开剪辑软件。
她打算剪一条关于旧照片的视频,但打开以后又停住——那些照片她不想发。
不是不能发,是不想。
照片里有夏禾,有前任,有来福,有那个曾经笑着的自己,它们太私人了,也太远了。
最后她只剪了一个空镜:客厅,火锅桌已经不在,照片里的热闹也不在,现在桌上只有一只裂了壳的鸡蛋、一个空碗和来福叼来的鸭子。
她把镜头固定住录了十几秒,没有人,只有来福从画面边缘走过去,把鸭子放到桌脚边。
她想过写字幕——“以前这里坐过很多人”觉得太直,“今天家里很安静”还是不对,最后什么都没写,只留画面。
她发现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空出来的位置本身就是答案。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来得不快。
有人说这个画面好孤独,有人说我好像懂你没写出来的东西,有人说狗狗又来了。
林深看着“狗狗又来了”低头看向来福,来福正趴在脚边睡觉,鸭子压在肚子下面。
它今天闹了一整天,终于累了。
林深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来福动了一下,没醒。
她忽然想起照片里那只年轻的来福,在公园里跑得飞快,那时候它跳起来追飞盘,前任在后面追它,夏禾笑得直不起腰,林深拿着手机拍,风从草地上吹过来。
那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普通到当时谁都不会记,可现在看反而像某种证据——证明他们真的好过,真的热闹过,真的一起活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散了。
夜里林深没有再看塔罗,也没有找情感专家。
她和夏禾聊了一会儿电视剧,聊到一半夏禾突然发:“我刚刚又想他了。”
林深笑了:“正常。”
“我还以为我好了。”
“哪有那么快。”
夏禾回了一个叹气表情:“也是。”
林深看着聊天框,忽然觉得她们终于不像前段时间那么疯了。
以前她们每天都在问他还爱不爱、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联系,现在她们开始聊今天吃了什么、哪张照片好笑、哪部剧难看、狗有没有拆家。
这些话很碎,没有意义,却像一点一点把人拖回地面。
凌晨一点多林深终于点开宋青瓷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八天前:“那就好。”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难受到想哭,也没有想发消息,只是看着,像看一张很旧的照片。
她知道自己还没放下,远远没有,只是今天它没有把她整个吞掉。
她退出聊天框打开文档,写下几行字:“夏禾给我发了旧照片。照片里来福还很年轻,前任也还很好,我也还会笑。后来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发现。”
写完以后她坐了很久——这句是真的。
很多坏掉的东西都不是突然坏的,关系不是,人也不是,是今天忍一下,明天算了,后天觉得他不是故意,再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走到哪里。
她保存文档,文件名叫:旧照片。
关电脑前她看了一眼后台,新的评论还在涨。
她没有点访客,不是不想,是今天不想。
窗外雨停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林深拿起手机站到窗边拍了一段夜色,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很瘦,很憔悴,但还站着。
她没有躲,镜头里她的影子和窗外的楼叠在一起,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人被夜色轻轻托住了一点。
她按下停止,回头看了一眼,来福已经睡着了,鸭子玩具压在它肚子下面。
屋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发疯的安静,是吵闹过后留下来的安静。
今天没有答案。
宋青瓷没有出现,封城也还没有结束,冰箱里的物资只够再撑几天。
可是她吃到了一颗裂开的鸡蛋,看见了一张旧照片,陪来福扔了几次鸭子,还剪了一条没有字幕的视频。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撑不起人生,但至少撑住了这一天。
林深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眼,她没有觉得自己好了,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