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不正常,是在一个凌晨三点。
她坐在床边,手机亮着,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聊天框——一个是塔罗师,一个是情感咨询,一个是夏禾。
她盯着三个窗口来回切换,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开会,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宋青瓷到底什么意思。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还是停不下来。
塔罗师说他在逃避,情感咨询说他知道她不会走。
夏禾发来一大串语音:“我觉得这个老师说得有道理,他说我前任其实一直在偷偷看我朋友圈,说他月底会联系我,说我们缘分没断。”
林深听完把语音又听一遍,然后打字:“上周那个老师还说他已经有新对象了。”
夏禾秒回:“这个更准,我有感觉。”
林深看着屏幕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来福原本睡在窝里,听见动静抬头看她,林深低头说:“你说我们是不是疯了?”
来福当然听不懂,只是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叼着鸭子走过来,鸭子被咬得嘎嘎响。
林深没接,来福把鸭子放到她腿边,她还是没接。
来福坐下来开始盯着她,一动不动。
林深被它盯得心烦:“别看我。”
来福继续看。
“我现在没空。”
来福还是看。
林深终于拿起鸭子扔出去,来福立刻追过去,鸭子在地板上滑出去很远,它开心得像过年。
林深却忽然有点愧疚——来福最近越来越活泼,反倒是她越来越不像活人。
夏禾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林深接了。
画面里是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孩,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刚哭过。
“我完了。”夏禾开口第一句。
“又怎么了?”
“那个老师说我前任下个月回来。”
“不是挺好吗?”
“问题是另一个老师说他身边已经有人了。”
林深沉默两秒:“那你信哪个?”
“我不知道。”夏禾抱着枕头,“你说呢?”
林深想了想:“我觉得都不信。”
“那你昨天为什么找塔罗?”
“因为我也疯了。”
两个人一起笑,笑完以后又一起沉默。
谁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谁都知道这些东西未必靠谱,可还是去找,因为除了这些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问。
窗外天还没亮,封城后的城市安静得不像上海。
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隔着上千公里,却每天聊一样的话题——前任,冷暴力,消失,等待。
有时候林深甚至觉得她们像两艘撞坏的船,谁也救不了谁,只能互相证明:你看,不止你一个人沉。
夏禾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不爱我。”
“那是什么?”
“是他其实爱过。”
林深怔了一下。
夏禾低着头:“如果从来没爱过那我认了,如果爱过为什么后来这样,我想不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林深没有说话,因为这句话她也想问——如果不爱,为什么一次次回来;如果爱,为什么每次都走。
她们聊到快五点,最后谁也没得到答案。
挂电话之前夏禾忽然说:“你最近视频越来越好了。”
“还行。”
“真的,我昨天刷到一个模仿你的。”
林深愣了一下:“模仿我?”
“对,那个窗户视频,还有楼道灯,风格都很像。”
林深没说话,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原来真的有人在看,不是流量数字,不是点赞,而是真有人记住了。
挂断电话以后林深打开后台,播放量还在涨,评论也越来越多。
有人说喜欢她的画面,有人问她是不是学过摄影,有人问她用什么软件,还有人私信她想学剪辑。
几个月前她发视频只是为了倾倒情绪,现在开始有人讨论镜头、讨论配乐、讨论节奏。
这让她有点陌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东西的——可能是某个睡不着的凌晨,可能是某次反复修改字幕,也可能是看别人视频看到天亮的时候。
她打开收藏夹,里面已经存了上千条视频,全是学习资料——镜头、运镜、构图、音乐、转场。
她以前刷视频是为了逃避,现在开始拆解、研究、模仿甚至记录。
有时候一个五秒镜头她会反复看二十遍,那种专注甚至能让她暂时忘记宋青瓷,只是暂时。
下午两点母亲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疲惫:“奶奶今天状态不错。”
“嗯。”
“中午吃了半碗饭。”
“那挺好。”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母亲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拍照?”
林深怔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收东西,翻出来一些老照片,你爸带你去电脑城那次。”
林深没有说话,她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父亲牵着她给她买第一台电脑。
那时候父亲还会笑,还会耐心解释配置,会蹲下来问她喜欢哪个颜色。
有些记忆太远,远到她快忘了。
母亲说:“照片我拍给你。”
过了一会儿照片发过来,模糊泛黄,一个小女孩站在电脑旁边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父亲,手搭在她肩膀上。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喜欢电脑、喜欢互联网、喜欢折腾数码产品,好像真的是父亲带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难受,因为后来最不理解她的人也是父亲。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傍晚来福又开始闹。
它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主人总坐着不动,于是把球叼过来没人理,再叼鸭子还是没人理,最后干脆跳上沙发把脑袋塞到林深胳膊底下。
林深烦得不行:“别闹。”
来福退开一点继续看她,五分钟后又凑过来。
林深终于被它磨得没脾气,拿起球扔出去,来福立刻冲过去,然后叼回来再扔再捡,重复十几次。
林深累了,来福还精神十足。
她忽然发现来福根本不关心她失恋、不关心宋青瓷、不关心塔罗、不关心封城,它只关心球为什么不继续扔。
这个发现有点荒谬,却让她笑了。
晚上夏禾又发来消息,是一张聊天截图。
“你看,新老师。”
林深点开,对方分析得头头是道,从性格到原生家庭,从依恋模式到成长经历,写了好几页,最后得出结论:他还放不下你。
林深看完忽然问:“你花了多少钱?”
“388。”
“……”
“很准。”
“上周那个299的你也说很准。”
夏禾沉默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笑哭表情:“也是。那你最近花了多少?”
林深没敢算,真算起来有点吓人。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夏禾忽然发:“其实我最近认识个人。”
林深愣了一下:“谁?”
“朋友介绍的,男的。”
“哦。”
林深盯着那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空。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一起困在井里的人其中一个突然摸到了梯子。
夏禾很快解释:“不是那种关系,就是聊天,他人还行。”
“哦。”
“你不高兴?”
“没有。”
林深发完看着聊天框,其实她知道——她只是忽然发现夏禾开始往前走了。
以前她们聊天全是前任,现在开始出现别人,出现新的生活、新的可能,而她自己还停在原地。
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不是因为别人好了,而是因为自己没动。
晚上十点宋青瓷终于出现。
距离上次消息已经六天,他发来一句:“最近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就像有人在已经结痂的地方重新划开一道口子。
她本来在和夏禾聊天,本来在看评论,本来在研究镜头,可这一瞬间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屏幕上只剩那四个字——最近怎么样。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唐:六天,一百多个小时,她花钱找塔罗、找情感专家、找答案,找得快疯了,而他出现以后只要四个字,她所有情绪又活过来了。
林深靠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这是第一次。
以前她会秒回,现在她看着聊天框忽然有些累。
她想告诉他:我最近很不好,我找了十几个老师花了很多钱,我每天睡不着,我一直在等你,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
可这些话在输入框里打出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剩:“还行。”
发送。
十分钟后宋青瓷回:“那就好。”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疲惫。
原来她等了六天,等来的还是这三个字。
来福这时候叼着鸭子走过来,把鸭子放到她脚边,嘎的一声很响。
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今天最想见她的人可能不是宋青瓷,是这只狗。
她弯腰把鸭子捡起来扔出去,来福立刻追过去,屋里终于有了点声音。
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亮,宋青瓷又消失了。
林深没有继续等,至少今晚没有。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想了想,在名字那栏打下两个字:岔路。
因为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人已经开始往前走,而她迟早也要选一条路。
只是现在,她还站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