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发出去后的第二天,林深的后台彻底乱了。
评论已经看不过来,私信也看不过来,有人骂她有人安慰她,有人说她勇敢有人说她恶心,有人让她继续讲也有人让她闭嘴。
林深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鼠标上半天没有动。
屏幕上的那条评论停在那里:所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下面有人回复:能被送去农村两年,肯定不是普通叛逆吧。
还有人说:她一直没说重点,感觉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表妹只是结果吧,原因是什么?
林深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们问得没错,她确实一直没说重点。
她写了表妹,写了外套,写了全家福,写了自己被送去农村,可真正开始的那一天她一直绕过去了,不是忘了,是打不出来。
有些事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以后整个人都会重新回到那个房间里。
来福趴在她脚边睡得很沉,外面还是封着,楼下偶尔有志愿者喊楼号,声音隔着窗户飘上来很远。
冰箱里的东西已经没剩多少,母亲没有新消息,宋青瓷也没有新消息。
林深盯着那个问题看了很久——所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关掉后台打开文档,光标停在空白页上。
那年也是夏天,热得厉害。
客厅里的空调坏了,风扇开到最大,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茶几上放着几杯水没人喝,父亲坐在沙发正中间脸色很沉,母亲坐在旁边眼睛红着,几个亲戚也在。
那天家里没有人说笑,没有人喊她吃水果,没有人问她作业写完没有,他们坐在那里等她,像等一个犯错的人。
林深刚从房间出来就觉得不对,父亲抬头看她:“过来。”
她站着没动,父亲又说了一遍:“过来。”
林深走过去还没坐下,桌上就被扔过来一叠纸。
A4纸,边角有点卷,上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一行一行,还有几张照片。
她只看了一眼,脑子就嗡了一声。
那一瞬间客厅里所有声音都远了,风扇还在转嗡嗡响,窗外有车经过,楼下有人卖西瓜,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看见自己发出去的字,看见对方的名字,看见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话突然被打印出来摊在客厅中央,像一件脏东西。
父亲问:“这是你的吗?”
林深没有说话。
母亲在旁边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一个亲戚先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另一个说:“这么小就这样,以后还得了?”
有人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又重重放回桌上:“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以后怎么做人?”
林深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她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母亲,只盯着桌上的那几张纸。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害怕,也不记得有没有羞耻,她只记得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原来他们翻了我的东西,他们不是偶然发现的,不是不小心看到的,是看过、存下、打印出来,然后摆在所有人面前。
父亲声音很低:“说话。”
林深抬头:“说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更安静了,母亲哭得更厉害。
一个亲戚拍了下桌子:“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林深看着那个人没有回答。
那时候她还小,还没有学会怎么在一群成年人面前保护自己,可她已经隐约知道,他们要的不是解释,他们要的是认错。
他们希望她哭,希望她说自己错了,希望她说以后不会了,希望她变成他们能理解的样子。
可林深说不出来,她就是喜欢了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为什么要被这么多人围着审。
亲戚说:“你是不是被人带坏了?”
母亲抬头看她像抓住了什么希望:“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林深说:“没有。”
父亲脸色更难看了:“没有人教,你自己就这样?”
这样——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林深耳朵里。
从那天起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话:你怎么会这样,你不能这样,你这样不正常,你这样以后怎么办,你这样会毁了这个家。
他们不说那个词,但每句话都像在说你是错的。
有个亲戚叹气:“现在发现还来得及,年纪小能改,别让她再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手机电脑都要管起来,不能由着她。”
有人看向父亲:“你就这一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又有人接话:“她要是真一直这样,家里的东西以后给谁?”
母亲哭着说别说了,可没人停,他们越说越多,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林深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在那里。
她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一群人讨论一个叫林深的人——这个人不听话,这个人有问题,这个人让家里丢脸,这个人以后没有出路,这个人要被管起来。
父亲一直没有大声骂她,他只是沉着脸坐在那里。
可林深最怕的就是他这样,以前父亲生气会摔东西会骂人,那至少是具体的。
那天他很安静,安静得像已经在心里做完决定。
最后他说:“从今天开始,手机交出来。”
林深看着他:“凭什么?”
父亲抬眼:“凭我是你爸。”
她那时候还有一点反抗的力气:“这是我的**。”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轻蔑:“你还有**?你都做出这种事了还讲**?”
林深的脸一下烧起来,不是因为羞,是因为愤怒。
她第一次知道,当别人认定你是错的,你就连保护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
母亲走过来声音发抖:“林深,把手机给我。”
林深攥着手机没动,母亲伸手来拿,她后退一步。
父亲忽然站起来,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给我。”
林深看着他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到他手里。
父亲拿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关机,然后放进抽屉。
那天以后,林深的房门不再能反锁,电脑被搬走,手机被没收。
她上学有人接送,放学必须立刻回家。
家里人开始轮流找她谈话,内容都差不多——你现在不懂,以后会后悔,这是病,这是歪路,这是不正常,你爸爸在外面那么有头有脸你不能让他被人笑话,你要为这个家想一想。
那时候林深常常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说,说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让她为这个家想一想,却没有一个人为她想一想。
表妹就是在那段时间以后开始更频繁地来她家。
以前只是来玩,后来变成住下。
亲戚们说家里多个人热闹,说女孩子之间要多相处,说林深这样太孤僻,说让表妹陪陪她。
可林深很清楚,表妹不是来陪她的,表妹是来替她的。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害怕——害怕林深不是他们要的那种孩子,害怕她以后不结婚,害怕她以后没有孩子,害怕她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他们无法控制的样子,更害怕那些房子、钱、人情、关系最后落不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安全。
这个词后来林深想了很多年。
在他们眼里,一个听话的孩子,一个会结婚的孩子,一个会生孩子的孩子,一个会按照他们路线走的孩子,一个不会让家里丢脸的孩子——那才安全。
而林深不安全,她像一个写错了的答案,必须被擦掉或者重写。
她在文档里打到这里手指忽然停住,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排着很安静,可她耳朵里却像又听见了那个客厅里的风扇声,嗡嗡嗡嗡。
她站起来倒水,杯子拿在手里水接了一半洒出来,她用纸擦,擦着擦着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会手抖。
来福被声音吵醒走过来看她,林深蹲下来摸它的头说没事,来福看着她眼睛黑黑的。
林深说真的没事,可她知道不是,有些事情写出来就像把伤口重新撕开,你以为只是回忆,其实身体会先认出来。
中午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没有接。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接了。
母亲声音很疲惫:“你又发什么了?”
林深没有说话。
母亲说:“你那些视频是不是还没删?”
“没有。”
“你到底还要发到什么时候?”
林深看着电脑屏幕:“发到我不想发为止。”
电话那头安静了,母亲像是不认识她了。
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这句话一出来,林深整个人静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小时候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你非要气死我,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你非要让我们都抬不起头。
她以前一听这种话就会慌,会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会想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慌,她只是很轻地问:“妈,那我呢?”
母亲没说话。
林深问:“我那时候有没有快被逼死?”
电话里死一样安静。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林深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太重了,太直接了,也太难听。
可它是真的——老房子里那一整瓶安眠药是真的,医院里的管子是真的,鬼压床的夜晚是真的,她差一点就死在那里,只是后来醒了,醒了以后所有人都当事情过去了。
母亲过了很久才说:“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林深闭上眼:“不知道。”
这是真话。
她怪过母亲,也心疼过母亲,她知道母亲在那个家里也不自由,知道母亲夹在父亲、亲戚和她之间很难。
可知道这些并不能让那两年变成假的,也不能让老房子变成假的。
电话最后还是不欢而散,母亲说你先冷静冷静,林深说我已经冷静很多年了,然后挂了。
下午她把文档里的内容剪成视频。
没有直接写“喜欢”,没有写那个人是谁,也没有写任何可能被人抓住的词。
她只写:十五岁那年他们发现我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他们问我是不是被带坏了,问我还要不要这个家,问我以后别人怎么看。
那天以后我的手机被没收,房门不能反锁,电脑被搬走,表妹开始住进我家。
他们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视频只有三十秒,黑底白字,没有音乐。
她看了一遍,心跳很快。
她知道这条视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些只是讲伤口,这一次是讲刀从哪里来。
手指停在发布键上停了很久,来福在旁边伸了个懒腰爪子蹬到她的脚,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点了发布。
视频发出去后前几分钟没有动静。
她关掉后台去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慢慢开,她把最后一点香肠切进去,切得很薄,薄到放进水里就卷起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吃饭的时候,表妹总爱坐在母亲旁边,母亲会给她夹菜,父亲偶尔也会问她学习怎么样。
林深坐在对面低头吃饭,那时候她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再闹也没用,因为他们不只是想让她改,他们已经找好了替代品。
晚上六点视频爆了,后台开始疯狂跳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快。
评论区最上面一条说成年人都懂了,第二条说她没明说但我看懂了,第三条说怪不得父母反应那么大,第四条说这不就是被家里强行修正吗?
也有人骂:说清楚啊含含糊糊卖什么关子,喜欢不该喜欢的人你倒是说是谁啊,装神秘,流量密码玩明白了。
林深看着那些评论没有回。
她知道有人懂,也知道有人永远不会懂,她没法让所有人懂,她只是想让十五岁的自己被看见一次,哪怕只是一秒。
手机亮起来,宋青瓷发来一句:“你今天这个视频,暗示性太强了。”
林深盯着这句话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你要不要注意一下?平台可能会限流。”
林深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平静,她回嗯。
宋青瓷说:“我不是让你别发,我是怕你惹麻烦。”
林深回:“已经惹了。”
宋青瓷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这个人曾经在凌晨四点四十七分说陪她,现在他提醒她注意限流。
也没错,真的没错,他是现实的、理智的、甚至是好心的,只是林深忽然发现有些路走到这里只能自己走,别人最多站在旁边提醒你小心,可疼的不是他们。
晚上九点多母亲又发来消息,这一次不是电话,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你小时候的事不是你现在说得这么简单。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你爸压力很大,亲戚也一直在说,你那个时候又不听劝。你现在把这些都发出去,是想毁了这个家吗?你爷爷刚走,奶奶还在医院,你爸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林深一行一行看完,没有立刻回。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电脑屏幕,后台还在跳,评论还在增加。
有人私信她:“姐姐,我也喜欢过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林深盯着这句话眼睛忽然酸了。
对方又发来一句:“我现在还活着。”
就这五个字。
林深看了很久然后回:那就好。
对方回:你也是。
林深看着“你也是”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很硬的东西松了一点。
她打开母亲的聊天框,打字、删掉、再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不是想毁掉这个家,我只是想从里面出来。”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一次母亲没有立刻回。
房间安静下来,来福走过来把下巴放在她膝盖上,林深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来福待了一会儿没走,她也没有数秒。
电脑屏幕上评论还在滚动,有人骂有人懂,有人假装懂,有人借着她的故事说自己的故事。
林深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秘密最可怕的时候是它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时候,一旦说出来它就开始失去力气。
哪怕别人骂你,哪怕别人误解你,哪怕家里人更恨你,它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它不再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凌晨一点她又打开剪辑软件,新建项目,黑色背景,白色字幕。
第一行:有些秘密被叫作家丑。
第二行:可它真正丑的地方不是被说出来。
第三行:是它曾经被藏了太久。
导出,发布。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
林深靠在椅子上眼睛酸得厉害,但她没有睡。
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站在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她,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很多年以后她终于把那一天写了出来,隔着屏幕有人说:我懂。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