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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条灰白的纱巾,懒洋洋地缠绕着这座表面华丽却暗藏玄机的京城。

笑弈楠背着郁祈安,在这荒废的小径上已经跋涉了太久。郁祈安的重量像一座山,死死地压在她的脊背上。走到最后,笑弈楠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眼前更是金星乱冒,黑一块白一块地晃得厉害,脚下的路都变得虚浮起来。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座破庙。

那是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庙门坍塌了半边,只剩些焦黑的木桩。庙里横七竖八地蜷缩着人影,正是南薰门这一带无家可归的乞丐们。他们裹着破烂的棉絮,有的枕着断砖,有的缩在供桌底下,在晨曦的微光里睡得正沉。

笑弈楠并没有打扰他们,只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庙内角落里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她随手从那堆破烂里扯了块脏兮兮的布,胡乱铺在地上,随后咬着牙,将背上的郁祈安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解下郁祈安头上布巾,笑弈楠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么烫!”她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郁祈安烧得厉害,那温度简直能灼伤人。笑弈楠看着那块脏布,心里一阵嫌弃,干脆狠下心来,从自己裙摆上“刺啦”一声撕下一块布料。

庙里角落有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缸里积着些雨水,浑浊不堪,还漂着几片枯叶和虫子。可眼下这情形,哪还顾得上嫌弃?笑弈楠借着缸里浑浊的水,将撕下的布洗净、打湿,又急匆匆地回到郁祈安身边,将那块湿布重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做完这些,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的包袱里掏出那只精致却有些掉漆的机械鸟。她将鸟轻轻托在掌心,低声对着鸟喙说了几句,随后一松手。机械鸟扑棱着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咯哒”声,便箭一般射向了雾气弥漫的远方,去找杜大夫了。

看着机械鸟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中,笑弈楠才无力地跌坐在地。她一手握着郁祈安冰凉的手,一手按着自己那不断发出抗议声响的肚子。

肚子又叫了。

她转头望了望这破败的庙宇,又看了看那些在角落里熟睡的乞丐,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她从包袱里摸出枕下的银钱,数了数,硬着心肠分出了二分之一,用一块破瓦片压住,并在瓦片下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丢掉他。”

笑弈楠走出破庙,在墙角蹲下。她没急着去乞讨,而是先把自己弄得更加脏兮兮的——抓乱头发,把灰尘抹在脸上,甚至故意在泥水里沾湿了衣角。

倒也不是觉得丢人。

想当年,她在死人堆里爬过,在牛粪旁睡过,也跟车伙们一起风餐露宿。那些苦,她都吃过。可现在,看着水洼坑里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如今却要扮成这副模样去博取几枚铜板,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晨光渐亮,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可忙碌的人群里,真正愿意施舍的人却寥寥无几。笑弈楠蹲在路边,低着头,嗓子都喊哑了,忙活了半天,才在破碗里换来零零散散的几枚铜币。

她呆呆地拨弄着碗里那几枚可怜的铜币。肚子又是一阵猛烈的嘶鸣,她下意识地望向街对面那笼屉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那股混合着肉香和面香的味道,顺着风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着那家包子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晨雾尚未散尽,街上的人流已渐渐喧闹起来。笑弈楠攥着那几枚可怜的铜币,指尖都被汗浸得有些发潮。她大步跨到那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也不管那油腻腻的木桌和满地的面屑,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那摞蒸笼都晃了晃。

“老板!来四个包子!”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

手里那几枚铜币被她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目光死死盯着那蒸笼缝隙里钻出来的白气,脑子里全是那肉馅的鲜香。

包子铺老板闻言,满手是面地抬起头,眼皮懒懒地一掀,瞥了笑弈楠一眼。见她衣衫褴褛,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泥灰,分明就是个刚从哪个破庙里钻出来的乞丐,便又低下头继续揉面,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臭乞丐,别站着挡我生意!”老板一边摔打着手里的面团,一边嚷嚷,那声音像破了洞的锣,刺耳得很,“想吃白食滚远点,我这铺子不伺候叫花子!”

笑弈楠只觉得一股火“蹭”地一下从脚底窜到天灵盖。她猛地一撑桌子,半个身子探过案板,眼睛瞪得溜圆:“你什么意思?我来你这买包子,又不是讨要包子,凭啥这样对待我?难不成你个卖包子的,就这样对待顾客?”

她那股子狠劲儿一上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包子铺老板手里抄起那根用来擀面的长木棍,作势就要赶人,压根不想跟这种“下九流”废话。他还没开口,旁边几个正蹲在路边吃早食的壮汉倒是先炸了锅。

“老板啊,你要是给他包子,我们以后怎么干啊?”一个黑脸汉子抹了抹嘴,扯着嗓子不嫌事大,“你难不成让我们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来你这买包子,跟这乞丐随手讨要的吃一样的?那我们图啥?不成退钱!”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笑弈楠的耳朵里,可她也无理反驳。

她听着那包子铺老板和那几个壮汉的谩骂,与路过行人的指指点点,气得浑身发抖,握紧的拳头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那架势,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随时都要扑上去咬断那几个人的喉咙。

就在她胳膊肌肉紧绷,准备动手的瞬间,一只宽厚、干燥的手稳稳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笑弈楠浑身一僵,那股即将爆发的怒火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愕然地抬眸看去。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鬓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然也同样奔波劳碌,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正是杜大夫。

杜大夫冲她微微一笑,捋了捋那几缕花白的胡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要动怒。你们现在…可不适合打人哦。”

说完,他转过身,面对那还在叫嚣的包子铺老板,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老板!来八个包子!”

老板正骂得兴起,一听这声,愣了一下,见杜大夫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连忙堆起笑脸:“好嘞!八个肉包,客官稍等!”

笑弈楠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八个包子被包好递过来,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幸灾乐祸的壮汉,心里那股怒火虽然没全消,但也知道杜大夫说得对。她撇撇嘴,极不情愿地忍下这口气,一把抓过杜大夫递来的包子,转身便走。

杜大夫原本是要付钱的,但被笑弈楠抢先一步。

她从怀里摸出那几枚铜币,狠狠地砸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头也不回地领着杜大夫,朝着那座破败的土地庙走去。

晨风拂过,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她手里是热乎乎的包子,身旁是来救好友命的长辈,身后是那喧嚣的街市和那些并不友善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