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南薰门一带,空气里还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气,那是护城河水汽混着街角馊臭的味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石板路上就传来了趿拉着脚步的声响。
笑弈楠心里急得像有一把火在烧。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把那个男人——罗毅祥交付的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然后带着郁祈安飞离这片是非之地。可手底下扶着的人,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铅,把她硬生生拽在了原地。
郁祈安大病初愈,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毫无血色,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身体虚得厉害,脚步虚浮,若没有笑弈楠死死架着他的胳膊,怕是风一吹就要散了架。
“再忍忍啊,”笑弈楠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巷,心里暗暗对自己说“那罗毅祥的破事儿办完,咱立马就走,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两人就这么半拖半拽地挪到了街面开阔些的地方。南薰门这边虽还没到早市热闹的时候,但沿街已经开始有零星的行人在活动。笑弈楠皱了皱鼻子,这里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久留之地。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墙角缩着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体型瘦削的男乞丐,正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蜷在墙根下打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沾着昨夜留下的泥垢。
笑弈楠心里有了主意,架着郁祈安凑了过去。
“唉,这位兄弟!”
笑弈楠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带着点乡野间的粗粝感。她一边扶着郁祈安,一边还得腾出一只手去拍打郁祈安背上的包袱,那包袱是用旧布胡乱系成的,看着寒酸极了。
那乞丐被惊醒,警惕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
笑弈楠立刻换上一副受惊又局促的表情,挠了挠那乱糟糟的头发,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好意思的讨好:“这位大哥,我……我是新来的,在北边那嘎达闹饥荒了,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带着我哥一路讨饭投奔此地。我哥身子骨弱,这一路走过来,我看他都要断气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圈甚至还配合地红了一下,那副邋遢又可怜的模样,确实和街头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那乞丐虽然不知北边有没有闹饥荒,但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病恹恹快断气,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怎么看都像是从哪条死路上爬出来的苦命人。
乞丐心里一软,动了恻隐之心。他指了指东边,声音沙哑:“往前走,有个卖面条的小摊,再过两个路口,往左拐,有个捡漏的小屋,那是我们这一带乞丐的住处。那地儿背风,就是晚上耗子多,你们将就着吧。”
“谢谢谢谢!太谢谢大哥了!”笑弈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作揖,那夸张的感激劲儿,演得跟真的一样。
那乞丐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人这么毕恭毕敬地跟他说“谢谢”,一时竟愣住了,黝黑的脸皮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挥了挥手,便又缩回墙角继续打盹去了。
郁祈安一直静静地靠在笑弈楠身上,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胡扯。他虽然大病初愈,脑子却还没糊涂。看着笑弈楠那副为了生计而“卖艺”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纵容。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她这样说,但也没打扰。只是顺着笑弈楠的力道,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她身上,像一只疲惫的倦鸟,找到了一处暂时可以栖息的枝头。
笑弈楠见目的达到,也不多话,架着郁祈安便朝着乞丐指的方向走去。晨光微熹,照在两人蹒跚的背影上,将那道长长的影子,拉得如同他们此刻的命运一般,漫长而未知。
郁祈安的呼吸依然轻浅,病后的身子骨像被抽去了筋骨,全靠笑弈楠半边肩膀支撑着。他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调侃:“你说的好地方,不会是带你换个乞丐窝住吧?”
笑弈楠一愣,随即嘿嘿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脆:“猜对了!”
郁祈安抿了抿唇,脚步顿了顿。他没立刻接话,只是借着笑弈楠的力道缓缓气息,半晌才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你刚才为何那样说?”
笑弈楠知道郁祈安的性格,这人看着闷,心里却明镜似的。她也没打算瞒着他,便实话实说。
郁祈安听完,竟气笑了。他偏过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迷蒙,却依旧锐利地打量着笑弈楠:“他说啥,你信啥呀?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便指了个地方,你就敢带着我往里闯?一个乞丐,知道御花园才发生的事,我们从北京来的,不是京城中的人,还能把这附近的地界说得这么清楚,能是什么简单的身份?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傻呢?”
最后那句“傻”字,他咬得极轻,却像根针一样扎在笑弈楠的心上。
笑弈楠不服气地梗着脖子:“我也想到了!只不过……”她声音低了下去,“只不过我们现在的状况,哪还能挑三拣四?你这身子,经得起我再折腾吗?”
这话没说完,但俩人都心知肚明。郁祈安沉默了,目光落在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上。
“行了,”还是郁祈安先开的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帮完他这个忙,我们别再跟他有什么关联了。”
“知道了。”笑弈楠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两人吵闹间,已抵达目的地。
那所谓的“简陋的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城墙根下,像是被遗忘的废墟。外墙是用碎砖烂瓦胡乱垒起来的,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胚,上面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屋顶的茅草稀疏得遮不住天,几根房梁裸露在外,被岁月蛀得满是虫眼。窗框早已腐烂变形,连纸都没糊,就那么大敞着,像个没了眼珠的空洞眼眶,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笑弈楠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草药味和陈旧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面看着更寒酸。墙壁同样是斑驳不堪,一道深深的裂缝从屋梁一直延伸到墙角,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地上铺着几层发黑的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豁口的粗陶碗。
正当笑弈楠以为这屋子是空的时,眼尖的她瞥见在最里面的阴影里,靠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蜷缩在稻草堆里,衣衫褴褛,脸色蜡黄,最显眼的是他裤管空荡荡地垂着——他的两条腿竟是瘸的,从大腿根部就没了
他正闭着眼假寐,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笑弈楠见只有这瘸了双腿的男人心中明了,别的乞丐都在外出乞讨,怎么就他能白天休息呢,这身份,绝不会简单。
“带我去找你们的帮主”清脆的声音把男人吵醒了,而罪魁祸首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郁祈安扶到角落里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亲手把草垛铺平,才让郁祈安慢慢地躺下。
就在笑弈楠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真好对上了那个瘸腿男人的视线。
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钩子,瞬间就钩住了笑弈楠的视线。笑弈楠身子一僵,只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层层衣物,看透她的心脏。
半晌,男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你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