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王爷。”
元姝双膝跪地,规规矩矩行叩拜大礼。脊背绷得笔直,分毫未塌,唯有膝头真切抵着青砖。雨后潮气顺着缝隙漫上来,凉得刺骨,像极了纪姜砚这人永远阴晴不定的寒意。
纪姜砚并未开口叫起。
他斜倚太师椅,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目光淡淡扫向方才邀功的婢女。
“你曾给王妃绾过发,当真认得?”
婢女垂首,眼底还藏着一丝即将受赏的窃喜,笃定应声:“回王爷,奴婢绝不会认错!”
话音刚落,满堂空气骤然冻结。
无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铮”的一声清鸣,川穹佩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电,快得不留余地。
那婢女脸上的笑意尚且凝在脸上,身子便软软倒落下去。
满堂死寂,再无半点生息。
元姝瞳孔骤缩,浑身僵在原地,齿瓣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险些溢出的惊呼全数压回喉咙。
世人传言从无虚言。
这位摄政王喜怒难测,生杀一念之间,旁人的性命于他而言轻如草芥。
主位上的纪姜砚神色分毫未动。
他慢条斯理抬手端起茶盏,轻轻拂去浮叶,姿态闲适从容,仿佛方才不过拂去了一只扰人的飞虫。
他抬眼,望向厅内剩余三个早已抖成筛糠的仆役,语气清淡得近乎慵懒:
“你们呢?”
“那日穿嫁衣之人,是她?”
三名仆役瞬间瘫软在地,不住磕头,涕泪俱下,求饶声此起彼伏。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元姝垂眸冷眼旁观,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凉薄冷笑。
前世这些人仗势欺人,克扣她的炭火、换掉她的吃食、寒冬往她被褥泼冷水,桩桩件件,她记到如今。
下一瞬,两道剑光再度一闪而逝。
几声闷响过后,求饶声彻底归于沉寂。
她静跪在满地沉寂之中,神色异常平静。
偌大厅堂只剩纪姜砚轻缓的呼吸,与他指尖叩击案几的轻响。
“不愧是敢坐上本王花轿的女子。”
纪姜砚忽然轻轻拊掌,清脆掌声在死寂中格外突兀,字字带针,句句藏锋:
“四条人命摆在眼前,你竟半点慌乱都没有。”
元姝依旧端正跪坐,仪态分毫未乱,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唯有她自己清楚,袖中十指早已死死掐住虎口,尖锐痛感勉强拉住她濒临失控的心神。
求饶于她早已无用。
前世她卑微乞怜无数次,换来的从不是心软,只有变本加厉的折辱。
她早明白,在纪姜砚这般权柄滔天之人面前,唯有隐忍自持,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你就不好奇,”
纪姜砚微微倾身,手肘抵着膝头,黑眸沉沉如渊,牢牢锁死她的身形,语气带着玩味的压迫感:
“本王今日唤你来,究竟何事?”
伴随着话语,他标志性的叩案声再度响起。
咚咚、咚咚。
不急不缓,却像催命鼓点,狠狠敲在元姝紧绷的神经上。
她逼着自己稳下心神,可开口时,喉间干涩发颤,依旧泄了底:
“想来……王爷是不愿将我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本王还真当你天不怕地不怕。”
纪姜砚冷笑一声,笑意薄凉覆霜,毫无温度。
他抬手一扬,红绸封面的大婚名册“啪”地一声砸落地面,正好落在元姝身前。
“定安侯嫡女,元子婉,小字菀菀。”
他声音骤然冷彻入骨:
“元姝——谁给你的胆子,冒名顶替,欺瞒本王,欺瞒朝堂?”
名册摊开,朱笔落款清清楚楚。
纪姜砚三字旁,主母位置,赫然写着——元姝。
她垂眸静看,无话可辩,亦无从可辩。
良久,她抬眼,神色平静坦荡:
“我说与不说,下场都与他们无异,不是吗?”
她轻轻抬肩,语气甚至带了一丝看淡生死的淡然:
“王爷何必浪费时间,不如直说来意。”
纪姜砚骤然低笑出声,这一次笑意掺了几分真切,似听见了一桩极有趣的趣事。
他起身,蟒袍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一步步朝她走近,靴底踏过地面,气氛压迫层层袭来。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他俯身逼近,温热气息擦过她额前发丝,眸光锐利如刀:
“说。元子婉如今身在何处。”
话音未落,川穹手中长剑横至她颈前半寸,凛冽寒气贴面而来。
元姝浑身一僵,呼吸骤停,却硬生生压下心底恐惧,抬眸直视纪姜砚眼底。
生死一线,悬于分毫。她强压下喉间颤意,声音轻却沉稳:“王爷与其逼问于我,不如亲自派人追查。”
她眸光清淡,藏着一丝浅淡嘲讽:
“定安侯府与丞相府本就势如水火,大婚一事出岔,本就是旁人布下的局。侯府早已进退两难,王爷看不破其中关节吗?”
满堂死寂。
纪姜砚深深凝视着她,眸色沉沉,无人能看透他心底思绪。
片刻后,“当啷”一声,长剑被川穹收回落于地面。
逼人的寒意骤然散去。
元姝浑身一松,瞬间脱力,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昏,险些栽倒在地。
方才短短片刻,已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窒息之感久久不散。
“心思缜密,牙尖嘴利,倒是配得上烟尘阁。”
纪姜砚转身踱回主位,语气恢复往日慵懒淡漠:
“退下吧。”
元姝扶着微微发颤的双腿,艰难起身。沾染湿痕的裙摆黏在腿间,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行至厅堂门口,她脚步微顿,回头淡淡扫过厅内满地沉寂,轻声开口,一语双关:
“方才引路前来报信的婢女名粟粟,王爷若要彻查今日之事,莫要漏了此人。”
看似顺从提点,实则暗中递话,不留半点后患。
语罢,她再不回头,稳步踏出厅堂,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厅堂内,川穹望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低声请示,抬手比了比自己颈侧:
“爷,这元姝分明是暗藏心机,还敢借机挑拨,要不要属下……”
“闲得无事便去校场练兵。”
纪姜砚头也不抬,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眸底暗光翻涌。
——这女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廊外,走远的元姝听见身后对话,浑身脱力靠在廊柱上,心脏狂跳不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又是一场刀尖上求生,险死还生。
她抬手缓缓调匀气息,眼底重归一片冷静。
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往后前路,步步皆是荆棘杀机。
她顺着荒芜回廊,绕过冷清假山,一路踉跄前行,最终停在一处破败院落门前。
抬眼望去,斑驳牌匾摇摇欲坠,蛛网密布,积着厚厚尘土。褪尽金漆的三字清晰入目:烟尘阁。
熟悉的荒凉,熟悉的阴冷,熟悉的破败萧瑟。
这里是前世她被困数月的院落,受尽冷眼欺辱,却也是绝境之中唯一容身之处。
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院内枯叶遍地,风一吹便簌簌轻响。杂草丛生,屋舍歪斜破旧,墙角残留着昔日大火灼烧的黑痕,依稀能想见当年火光肆虐的模样。
阴风穿院,凉意侵骨。
前世数不清的委屈、苛待、无助瞬间翻涌心头:被下人随意推搡、寒冬被泼冷水、日日遭人唾骂、受尽磋磨……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可转瞬,元姝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还好,那些无人庇护、苦不堪言的岁月,不会再原样重演。
前世陪她一同受难的丫鬟,早在回门之日便寻了个由头将她们提前送回侯府,躲开这吃人一般的王府牢笼。
这一世,只剩她一人,逆风寻生路。
她抬脚欲往自己那间漏风小屋,脚下却忽然踩到一物,微微硌脚。
低头拾起。
是一只粗糙的稻草人偶。
巴掌大小,草绳编织,做工简陋,人偶胸口别着一枚生了锈的细针。
她翻过背面。
炭墨潦草写着三个字,笔锋稚嫩,却字字清晰——纪姜砚。
元姝怔了怔,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
噗嗤。
没想到杀伐满朝、人人畏惧的摄政王,府里竟藏着这么多暗中恨他、偷偷扎小人的仇家。
想想也合理。
纪姜砚杀伐太重,树敌满天下,恨他的人,本就数不胜数。
虽然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小把戏,倒是大快人心。
烟尘阁荒废已久,大火之后无人踏足,前世她在此居住三月,从未见过此物。
是被谁悄悄取走?
还是……这一世,暗处藏着她不知道的旁人?
晚风萧瑟,荒院寂静无声。
握着手中稻草人,元姝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
心底,悄然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