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时辰,那道令人肝胆俱寒的指节叩桌声,终于停歇。
惊雷轰然碾过沉沉夜幕,震得整座侯府微微发颤。
纪姜砚缓缓起身,带起的夜风掀得烛火剧烈一晃,跳动的光影劈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割出冰冷凌厉的明暗线条,宛如阴司阎罗,静待落笔宣判生死。
堂下跪地的婢女们浑身簌簌发抖,尽数将头颅死死贴于地面,连一丝呼吸都不敢妄动。满室死寂,压抑得让人窒息。
谁都以为,接下来必是雷霆震怒、血雨腥风。
可纪姜砚只淡淡整理了一下蟒袍衣襟,对着身侧定安侯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温润如常。
“天色已晚,岳丈且先歇息,小婿先行回府了。”
话音落,玄色衣袍卷入雨夜疾风,身形转瞬消失在长廊雨幕之中。
全程无质问,无怒意,甚至未曾多看满地狼狈一眼。
主事厅内,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骤然松弛。
众人如从鬼门关捡回一命,背脊一软,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劫后余生的庆幸,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定安侯才缓缓抬眼,望向堂下一身粗布婢衣、褪去所有王妃华光的元姝,神色复杂难言,终是一声长叹。
“姝儿,你为何还要回来?”
语气藏着无奈,藏着疲惫,唯独并无苛责。
元姝缓缓跪直身子,抬眸看向这位养育了她十四年的老人。
前世,她困于王府炼狱,数次寄书哀求,字字泣血,他置之不理,冷眼旁观她一步步走向惨死。
今生,她拼尽全力逃出樊笼,他开口第一句,却是问她为何归来。
心底酸涩翻涌,可她面上只剩一片沉静寒凉。
“侯爷,您万万不可糊涂。”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地,“王府已然认定小姐嫁入摄政府中,今日之事若再遮掩拖延,一旦败露,便是满门欺君,祸及九族。”
她目光淡淡扫过满厅屏息垂首的仆从,神色肃穆:“王爷权倾朝野,只要他有心,寻到真小姐不过时日长短。侯府切莫为一时侥幸,葬送百年根基。”
定安侯五指死死攥紧檀木扶手,指节泛白,青筋隐现,久久沉默无言。
望着他鬓边霜白新生的发丝,元姝思绪骤然飘回大婚那日。
那日,元景三十八年的京都,十里红妆,满城喜乐。
定安侯府红绸覆檐,彩绫绕柱,连檐角铜铃都系满喜庆红绦。锣鼓喧天,唢呐震地,整条长街都浸在盛大婚典的喧嚣里。
人人皆欢,唯独侯府内院焦灼如焚。
那日清晨,她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鎏金喜服,满心欢喜奔向小姐闺房。
她六岁入府,随侯府长大,侍奉元子婉十四年。小姐出阁,她由衷替她欢喜。
可当她推开房门的一瞬,脸上所有笑意骤然僵死。
闺房空寂,窗扉大开,人影全无。
喜服从手中滑落,重重砸落在地,沉闷一声,宛如丧钟落地。
“来人!快来人!小姐不见了!”
她疯了一般冲出院落,凄厉的呼喊穿透满府喜庆,将所有人惊得方寸大乱。
迎亲队伍将至门前,吉时将近,若交不出新娘,便是抗旨欺君,满门抄斩。
侯府瞬间乱作一团,人人惶急无措。
正当众人濒临绝境之时,管家悄然附在定安侯耳畔,低声禀报几句。
定安侯瞳孔骤缩,震惊过后,目光骤然沉沉落定在她身上。
世人皆知,定安侯府嫡女自幼体弱、深居简出,从未示人真容,身世模样皆模糊隐秘。
普天之下,无人辨得真假。
而府中最合适顶替之人,唯有她元姝。
她六岁入侯府,随侯姓、受教养,琴棋书画皆得教习,待遇远超寻常婢女,近乎府中次女。
危机当头,她成了唯一的救命棋子。
记忆里的画面历历清晰。
年少的她吓得面无血色,跪地连连叩首,额头通红:“侯爷!奴婢不敢!这是欺君大罪,求侯爷饶命!”
满院仆从垂首默然,无一人替她求情。
定安侯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恻隐。可灭门之祸在前,一丝心软终究抵不过满门安危。
他俯身,亲自扶起她,嗓音苍老沙哑,带着哀求:“姝儿,算老夫求你,救救整座侯府。”
说罢,竟欲屈膝。
元姝骇然失色,慌忙伸手去扶。
下一瞬,管家“噗通”跪地,重重叩首:“二小姐,就当报答侯爷十四年养育之恩!”
一人跪地,满院皆跪。
黑压压的仆从齐齐伏身哀求,逼得她退无可退。
那时的她,不过懵懂少女。
一边是滔天富贵、一世尊荣,一边是满门恩情、跪地相求。她畏惧传闻中嗜血暴戾的摄政王,可终究抵不过人心裹挟、生死重压。
万般无奈之下,她点头应下。
也是这一点头,坠入终生炼狱。
思绪骤然回笼,元姝背脊泛起彻骨寒意。
方才一瞬混乱出逃,险些重蹈前世覆辙。
这一世,她绝不再任人摆布,绝不再落入纪姜砚手中。
除此之外,那日暗夜的银面黑衣人,亦让她心头疑窦丛生。
方才纪姜砚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绝非无因。二人之间,定然藏着她不知的渊源。
**那夜混乱纠缠,她于恍惚之中,捡到了一枚玉佩,藏于枕下,日夜贴身安放。
那是一枚极品羊脂白玉,双龙飞绕,镂空精雕,质地温润细腻,光泽内敛雅致,绝非寻常权贵可拥有。
她当初私藏此玉,不过是为自己留一条卑微后路。
无根无凭的孤女,若那夜荒唐留下孽缘、埋下祸根,至少有一物可证身份,他日纵使卑微做妾,亦可寻得依托,不至于流落无依、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今想来,何其痴傻天真。
京都权贵万千,唯独松墨冷香矜贵清冷,只属顶尖士族与皇室宗亲。
这枚玉佩,这股香气,处处透着凶险。
此物留在身边,便是随时能引爆的催命雷。
翌日天刚破晓,元姝换了一身寻常布衣,头戴素色帷帽,遮去眉眼,独自悄然去往京都最大的古玩商号——珍宝阁。
珍宝阁掌柜捏着那枚双龙白玉,对着天光反复细看,眼底精芒闪烁。
他阅宝无数,心思缜密老练,久久不曾言语,只频频抬眼打量眼前身姿纤细、低调神秘的女子。
片刻后,他试探开口:“姑娘,此玉出处?”
“掌柜只需说收或不收。”元姝压低声线,语气冷淡,“不收,我便另寻别家。”
掌柜指尖摩挲玉纹,唇角勾起一抹深谙世故的笑:“老朽若没看错,这是东夷进贡朝廷的御供羊脂白玉,天下仅此一枚。姑娘——此物,怕是来路不正吧?”
元姝心口骤然一沉。
竟然是贡品,果然烫手。
所有侥幸彻底破碎,她再不敢妄想凭此认人、依托余生,只盼速速脱手,甩掉这颗随时能引火烧身的祸胎。
“出价。”
“一两。”
元姝周身一震,险些抬头:“一两?!”
“姑娘莫怪。”掌柜笑得圆滑狡黠,字字通透冷酷,“御供重器,私藏便是杀头重罪。普天之下,唯有我珍宝阁敢暗中消化此类烫手之物。一两银子,买你一身清白,换你一条性命——不亏。”
元姝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冰凉。
是啊。
留着它,他日一旦被纪姜砚查出,便是偷盗贡品、私藏禁物,必死无疑。
一两便一两。
她不再多言,伸手接过碎银,指尖微凉,将玉佩轻轻推回台面,转身便走,片刻不曾停留。
走出珍宝阁,她于僻静巷口摘下帷帽,深吸一口晨间湿气,悄然混入热闹市集。
昨夜风雨初歇,整条街市尚留雨后泥泞。青石路面坑洼积水,行人步履匆匆,泥水沾湿鞋履,满目潮湿清冷。
枝叶残雨簌簌坠落,落在发间颈间,凉意侵肤,仿佛预示往后前路,只会愈发寒凉难行。
市井喧嚣人声鼎沸,车马穿行不息,烟火缭绕,鲜活热闹。
元姝静静立在人流之中,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她太久没有见过这般鲜活安稳的人间了。
前世囚于王府,困于柴房,残骨寒身,孤苦离世,早已远离市井烟火。
她犹记得六岁那年,京都鸣鸾巷后楼。
她从妓馆狗洞拼死爬出,蜷缩躲入定安侯府马车车底,十指死死抠紧冰冷车轴,一路颠簸流离,方才逃出生天。
亦是那一日,她的人生彻底改写。
若非那场狼狈出逃,她大抵早已沉沦风尘,岁岁年年,消磨尽骨血芳华,落得凄惨下场。
念及此处,她心头微松,脚步愈发轻快。
她要去码头,要买一张远走他乡的船票,彻底离开这座困了她两世的京都牢笼。
只要离开这里,便可挣脱侯府算计、逃离摄政王掌控、斩断前世所有孽缘。
可她浑然不知——
身后喧嚣人潮深处,一道黑影静静伫立。
那人隐于人流夹缝,目光幽沉如井,牢牢锁在她单薄背影之上。
不言,不动,不即,不离。
步步随形,寸寸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