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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老叔闻言颔首,像是聊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再没有多余的话。

姚沁这会儿忍着想吐的冲动,特地在原地多站了两秒,直到确信老叔没有多余的话之后才下车,心里还有点疑惑。

此刻老父亲给她递过来一个橙子,笑眯眯:“囡囡,晕车吧,我看你脸色就不对,闻闻橙子皮会好很多。”

老父亲一边给她把行李箱绑到后座,絮絮叨叨:“你说你从小到大坐车不少嘞,还是晕车。”

姚沁就笑,“哪有,坐你的车就不晕啊。”

“那是,你爸这车可是三百六十度敞篷来的,你看,出门前擦可亮。”

看着老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展示着他车上锃亮的图案,姚沁恍惚觉得这一刻好似她往年读书的时候,父亲未老,她也还未长大。

开车回去的路上依稀可闻哀乐的声音,离得越近声音越是清晰。

这声音姚沁听过不少,每一次听到都觉得心脏有隐约的不适,但又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

坐着老爸的摩的吹着乡间泥土气息的风,姚沁觉得翻涌的胃好受了许多,开始享受风,顺带把手上的橙子剥开来吃,还不忘给开车的老父亲投喂一瓣。

到村里了,哀乐的声音充斥着耳膜,人与人交流都困难起来。

母亲早早在门口候着了,身上戴着围裙,姚沁看这样子就知道今晚有口福了。

“妈,做什么好吃的了?”姚沁下车,欢欢喜喜道。

“都是你爱吃的,红烧排骨,白灼虾,还有一道…西红柿炒鸡蛋!”

“妈,还是你懂我~”姚沁飞奔进厨房,一进去差点被冲天的香味掀翻,手都没洗就抓了一个虾往最里塞。

“你啊,这么大人了,小心让人家笑话。”母亲进来端菜,虽然说教但脸上却是笑。

“哪有人笑话……”姚沁刚嘀咕,一转身就撞见红姨丈夫那张黑里透红的脸,尾音都吓得收进去。

“哟,小沁回来了?刚到家吧。”

逵叔进来探望一圈,看到她也没多问,目标明确看向身后的母亲,“今晚不来餐厅吃饭了噢?”

“不去了,我家闺女回来了,今天开个小灶,赶明儿再去。”

“那行,晚上吊唁可得来,少你不行。”

“得,吃完晚饭就过去。”

简单几句,信息却不少。

姚沁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往外瞅逵叔的背影。

“妈,我怎么感觉逵叔不怎么伤心啊?”

“别胡说,你逵叔就是伤心还能让你看出来了?他每天要忙的事情可多了,你可别乱说话给人添堵。”

“噢,知道了。”

姚沁撇撇嘴,其实她感觉不仅逵叔不伤心,她爸妈、街坊邻居、还有开大巴的老叔似乎都不伤心,姚沁想,她这个年纪都参加过好几场葬礼,父母辈就更加了,所以淡漠也是人之常情。

但姚沁还是暗戳戳觉得他们虚伪,特别是每当有人去世晚上吊唁的时候,那些人就跟开了定时开关一样,到点就哭,哭完没事人一样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

而那间令她至今都不敢直视的屋子,就像一个有魔法的黑色舞台,人人一进去就开始表演哭泣,多哭一秒都没有,踏出门槛眼泪就收住了。

这些话姚沁是万万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顶多也就在发小群里分享分享心得。

“不知道啊,可能是什么必须要走的流程吧,咱也不好评价什么。”

林子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你爸妈我爸妈都吊唁去了吧?”

“嗯,刚吃完晚饭就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好寂寞~”

“寂寞的话去山上抓个小鬼陪你玩。/坏笑”

姚沁看到这句话眉心一跳,大骂林子:“你小子可别乱说话,这个节骨眼要真碰上什么不干净的,我不打死你你妈都得打死你。”

“好了小的知错了,那句话收回。”

说着,那句话就撤回去了,但姚沁心里还是隐隐有点不安,说不出的心慌。

此刻晚上家里就她一个人,吊唁的声音隐隐约约夹杂在呼啸的风中传过来,姚沁胆颤的厉害,连忙洗完澡躲在被子下,刷了好几个搞笑视频才把不安的心稳住。

姚沁原本以为习惯晚睡的她会失眠,但恰恰相反,鼻尖萦绕着母亲常年用的洗衣粉的味道,很安心,没一会儿就陷入梦乡。

托林子乌鸦嘴的福,姚沁这一晚还真梦到了去世的红姨,梦里的她不觉得害怕,梦里的红姨也跟记忆里没有多大差别,还是那副尖酸刻薄的面相,瞪着眼睛嘀嘀咕咕在说人坏话。

第二天醒来梦境回笼,姚沁后背吓出冷汗来,都说头七天梦到去世的人是不吉利的,姚沁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母亲,但想到母亲一旦知道肯定大动阵仗请来老法师做法术,姚沁心里的念头就打消了。

要是真到那一步肯定村里人人皆知,到时候逵叔说不定也不好受,还得花那冤枉钱。

多种念头闪过,姚沁最终妥协,恰好这时候母亲推门进来叫她去餐厅吃早餐。

村里人集资建造的餐厅,凡事都在那吃饭,像有人去世的话,是要开餐直到逝者入土为安的。

姚沁许久没有吃过大锅饭,登时胃口大动,跟在母亲身后往餐厅走去。

餐厅外面端着碗扒拉稀饭的人三三两两成队,或蹲着或站着,自成一道风景,姚沁最害怕这样的场景了,即便现在已经工作,但还是被小时候那种窒息性的问话落下阴影。

于是她低垂着头,超绝不经意往母亲身后躲。

但那些人老远就眼尖地看到她了,有人随口一问:“小沁回来了。”

大家就都看过来,姚沁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含糊地点点头,但奇妙的是,大家没再多问,各自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粥,甚至还有人帮她张罗,说看看锅里的粥还够不够,不够就再煮一点。

说实话姚沁是惊讶的,受宠若惊,这样的待遇不是大人才有的吗?

但转念一想,她都已经二十好几了,在他们眼里或许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只是她自己还没有适应。

年龄上的增长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心理上的成熟,她依旧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回村的日子果然无聊,姚沁只能不断地在群里发牢骚,林子就问:“你回家不是破案去的吗,骗子抓到没有?”

“抓什么呀,红姨丧事没办完呢,等过完这一阵再说吧。”

想到昨晚做梦的事,姚沁又抓着林子骂了一顿,心里的气才消下去。

由于过分无聊,姚沁甚至学着大人的模样到处游走跟人唠嗑,俨然一幅大人模样。

晚上吊唁时分,逵叔破天荒跑来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进去吊唁,姚沁还没说话,母亲就先开口拒绝了,说这孩子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会害怕。

姚沁就悻悻摸了摸鼻子回家了,心想不仅她觉得自己没长大,父母也还是把她当孩子养。

今天晚上姚沁原本以为还会梦到去世的红姨,然而并没有,不仅这一晚,后面好几晚都没有。

她还特地上网去查了,梦到过世的人有好几种说法,一种是思念使然,但显然不是,另一种是玄学的就是俗话说被缠上了,但似乎也不是,还有一种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姚沁觉得这个最合理。

于是不安的心彻底稳定下来,姚沁也越发大胆起来,晚上磨蹭到很晚,还闲来无事观察吊唁者的神态。跟印象中一样,那眼泪就跟装了开关一样,无一例外。

姚沁自始自终都没有要进去参与吊唁的想法,直到老妈身体开始有点吃不消。

吊唁是分为主吊唁和陪吊唁的,主吊唁要待一整晚,陪吊唁进去半刻钟就行。村里就那么点人,大家轮番上阵,这天待一整晚,隔天再待一整晚。

母亲由于白天做饭晚上还要吊唁,高强度的负荷让她身子有些撑不住,开始出现眼前发黑的症状,休息后缓解。

逵叔当场站出来说晚上母亲不用来吊唁了,让母亲回去休息,姚沁也劝说母亲回去。

母亲回去后,主力少了一个,做饭可以另找,吊唁的人却不好安排,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逵叔说只能破了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天姚沁第一次觉得逵叔的形象在她眼前高大了起来,这个往常懦弱的男人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然而破坏规矩这事儿其他人又觉得不合适,甚至有昨晚已经吊唁一整晚的婶婶自荐再来一晚。当姚沁还在人推里犹豫时,这些看似不靠谱的大人却已经给出解决方案。

姚沁在这一刻是失落的,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不靠谱的大人,在这时候却显得尤其靠谱。

后来大家各自去忙,姚沁在原地失落了一会儿,发现无处可去,就灰溜溜回家了。

回到家发现母亲累得睡着了,鼾声很响,姚沁坐在客厅,又辗转卧室,后来下定决心推门出去。

然而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那位自荐的婶婶没有她想象中的疲惫神态,而她即便下定决心,此刻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正常进行的吊唁仪式,她却无从着手。

直接说她来替?但吊唁的事情她一概不知。

里面忙碌的人无人发现她的存在,后来还是她鼓足勇气走进去。

进去的时候婶婶似乎被吓了一跳,抬眼看着她,不解。

姚沁舔了舔嘴唇,小声凑到婶婶耳边,“婶婶,我来替你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婶婶明显有些错愕,愣了半晌,“你妈叫你来的?”

姚沁胡乱点头,婶婶就笑着起身了,在她手臂上别了一块白布,临走时嘱咐:“要是哭不出来就不哭,这玩意儿不是表演,没人要求你。”

婶婶出去了,但她的话却一直在姚沁耳边盘桓,姚沁跪在地上怔愣许久,昏黄的灯光下瑟缩的影子如她自己一般自渐形秽。

那些她自认为洞察人心的小心思在这一刻都好似无形的巴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晚比想象中煎熬,还没到后半夜姚沁就有些撑不住了,膝盖痛、眼睛痛、耳朵还不清净,时不时有哭声传入耳朵,三重折磨下害怕是压根不存的。

姚沁很想把此刻的心情在发小群里分享,但还是抑制住了。

后半夜哭的人都不哭了,大家开始昏昏欲睡东倒西歪,姚沁倒没有特别困,只是实在无聊,甚至开始在心里唱歌打发时间。

把会唱的歌基本都唱了一遍,姚沁开始发呆放空自己。

她的位置正对红姨的遗照,黑白的照片,姚沁看了许久,看着看着,那照片莫名鲜活起来,记忆里有关红姨的印象此刻也变得清晰。

姚沁幡然发觉,其实在她的人生里,红姨的身影还是很多的,只是时间稀释了很多自己认为不重要的见面,所以让相熟的人有种不熟的错觉。

可稍微一想,红姨就住在她家前面,就是再怎么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会不熟呢?

记忆里红姨这个人向来尖锐,眼里全是算计,吃不得半点亏的样子。

凡事她总会持一种观望态度,屏神凝息,眼里的算计愈发清晰,没人知道她在算计什么,一但开起口来,唾沫横飞,气势上就赢了大半。

每当红姨从身边走过,都能听到她嘴里念念有词,神情煞有其事,听得清楚了,原来是在复盘跟人吵架的场景,亦或者,那些没敢说出口的咒骂,红姨一个人在那神情并茂演绎着,不禁让人觉得好笑。

在姚沁的认知里大家似乎都不怎么把红姨这号人物当回事,甚至许多人谈及她都嗤之以鼻,自然而然小孩见到她也懒得打招呼,但她还是那样尖锐,她的尖锐似乎不受任何事情的影响。

然而最让姚沁印象深刻的却另有其事。

大人们讲话嗓门都很大,红姨的嗓门也大,但每次她讲话都没什么人听,总会巧妙的,每次都有人的声音盖过她。

这时候红姨总会把目光投向并不参与话题的姚沁,像是为了掩饰尴尬。

但姚沁对她们这个年代的纠葛并不感兴趣,甚至觉得乏味,能给到的反馈也很少。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姚沁对红姨的故事并不完全清楚,只是在红姨跟她讲话的时候听几句零碎的。

零碎的话语稀疏得勾勒不出红姨的一生,只是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人,最先出现在姚沁脑海里的,是她近乎渴求的分享欲。

因为没人听她说话啊,她的丈夫她的左邻右舍,或者村里的小孩,从始至终都没人愿意耐心听她讲讲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