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沁是一名网络作家,按理说她的工作并没有特别的场地要求,但她还是选择远离父母,在大城市租了个单间。
一个人的日子爽得她想放肆尖叫,码字的时候沉浸式码字,不码字的时候睡个昏天黑地也没事。
为了彻底自由,她还特地跟父母打造了一个普通上班族的身份,朝九晚五,大小周,每逢节假日总以休息为由拒绝父母的一切安排,然后像个年兽一般,接近年关回家,春节过后就踏上返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年,姚沁也从来没有想过改变。
这天晚上九点,姚沁由于前一天码字到凌晨五六点,这会儿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手机铃声,好几次争斗着想醒来都失败了。
但那铃声跟催命符一般,姚沁不用猜都能知道来电人的身份。
除了她妈,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像如此这样锲而不舍地给她打电话,每次姚沁以为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但每次都让她很失望。
她的妈妈除了讲些家长里短,再讲不出什么。
“妈。”姚沁抓过手机,心里没由来的烦躁。
“囡囡……”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这么久不接电话,在干嘛啦?”
“加班!”姚沁随口一扯,这是她惯用的推脱手段。
“这么晚还加班啊?”
姚沁这才看了眼手机,此时是晚上九点多将近十点,这个时候还加班似乎真的有点说不过去。
一阵尴尬短暂蔓延,姚沁轻咳一声,瞌睡也醒了大半,就听那头传来母亲无措且带着歉意的声音:“那行,加班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先忙。”
眼见着对方就要挂断电话,姚沁挠了挠头发:“没事,有什么事情您说,这会儿……这会儿不忙。”
“噢……”那头酝酿了好一会儿,“囡囡,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空啊?要不回来一趟……”
听到又是这样的话,姚沁刚降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妈,怎么又叫我回去,现在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再说了又没什么事情,我那么早回去干嘛?”
“……你红姨去世了。”
“红姨?”
姚沁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住在他们家前面的阿姨,远亲来的,算不上多亲近的关系。
“……我不想回去,她是你们那一辈的人,我跟她又不熟。”
这话姚沁倒是说的没毛病,她们这一代人跟母亲她们那一代人之间的代沟深到几乎断绝来往,见了面也聊不上几句。
所以即便是这样的丧事,姚沁心里也是不情愿为大。
红姨名叫红梅,年轻的时候嫁过来,大家都这么叫她,至于姓什么,似乎很少有人知道。平常见了她也就点头之交,根本不在社交范围内。
“也是,你发小他们都没回来,我估摸着你回来也没个伴。”
母亲这次倒是没再纠缠,应的爽快,只是语气里掩藏着淡淡的忧伤。
姚沁自认为是母亲天生的共情能力让她为红姨的逝世缅怀,就也没有多问,怕她太伤心就转移话题:“你跟爸在家还好吗?”
“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你在外面也要注意身体…”
母亲不擅长说谎,姚沁一下品出其中不对劲,脸色当即就垮了下来。
“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也没有…”母亲语气闪躲,最后还是架不住招了:“就是你爸前些天腰痛来着,去医院拿了点药回来,这几天好了很多。”
姚沁听到后面舒了口气,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怎么又腰痛,之前不是养好了一段时间吗,是不是他又偷偷干重活了?”
“也不算重活吧,前两天你李杨叔叔家后面的大树被雨冲倒了,把他家卧室的窗户都压变形了,你爸闲着也是闲着,就搭了把手……”
“不是,这还不算重活啊。”姚沁有些恨铁不成钢,“爸是不知道他腰伤有多严重?街坊邻居那么多人少他一个人搭把手那树还扶不起来了?”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她爸的声音插进来:“囡囡,这事儿你妈也数落过我了,现在腰好多了,别担心。”
那头刚说完,父亲的声音小了很多,似乎走远了在跟母亲拌嘴:“你说说你,这点小事跟囡囡说干什么,害得她平白担心起来。”
母亲不甘示弱:“我不跟囡囡说,这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囡囡回来发现你腰伤还没好,看你怎么解释。”
“两个月还养不好腰伤了?我们上次拿那个药几天就见效了……”
姚沁不想听两个人拌嘴,无奈扶额,“话说你们这次倒是值得表扬,腰痛了知道去医院拿药,而不是一直强撑着。”
她爸的腰伤其实很多年了,之前姚沁没钱,加上他们自己也不重视,没得到及时的治疗,一直拖到无法根治的地步。后面她开始赚钱了,才三令五申要他们去医院看病。
那头父亲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那是的,还是囡囡教的好,不过去医院拿药也太麻烦了,扫这个码又扫那个码的……”
姚沁当即皱眉,去医院顶多也就步骤麻烦些,好像也不用扫什么码吧。
想了想了然:“是不是你们没带身份证要扫码预约挂号?”
“不是,带了身份证的,但是那个工作人员说不用身份证,直接扫码拿药就好了的。”
听到这,姚沁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有些上不来气,“你们没看医生直接拿了药?”
“对啊,人家工作人员说了,我这是典型的腰椎盘突出,拿点药很快就能好了,你说是不是神医来的,看一眼就知道对症下药了……”
姚沁此刻已经猜到俩人应该是被骗了,不死心最后再确认了一遍:“那你们拿的药花了多少钱?”
那头顿了顿,“这次的药倒是有点贵,几盒中药花了大几千呢。”
姚沁彻底坐不住了,“那那个人你们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长什么样没看到,人家都戴着口罩的。”
“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啊,加了微信的,等会儿我发你看看。”
夫妻俩这会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囡囡,咋地了,这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姚沁后槽牙差点咬碎,看了眼父亲发来的截图,对方是企业微信,某某公司某某,哪里是正儿八经的医院工作人员。
怕夫妻俩知道真相会受不了,姚沁只能安抚:“没事,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以前认识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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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完电话姚沁立马把截图和事情来龙去脉发到发小群里,她受不了了,要是再不分享出去她真的要爆炸。
发小群里总四个人,都是从小村里一起长大的,现在各奔东西,但群一直在,且大家都聊得热络。
刚发出去,林子就回了:“我豆,光天化日之下在医院都敢行骗?这不得查监控给人逮住了。”
姚沁困恼:“家那头现在连个靠谱的人都没有,找谁调监控啊?而且人家实实在在卖了药的,怎么定那人罪名呢?”
“哈!就算定不了罪,怎么的也得把那人的照片贴医院门口给大家避雷,老百姓的钱本来就辛苦钱来的。”
林子表示气愤:“这大几千块钱,有人一年到头也就赚这么点,还好叔叔阿姨没多大事,这要是救命钱来的真得给人气死。”
“对了,看看药是什么药,别给的假药。”另外一位发小优优说道。
姚沁这才想起这茬,找父母要来中药的照片发过去。
优优是学药的,主修西药辅修中药,一眼看出来其中门道:“药倒不是假的,但一看就是‘李鬼’药材,名字、包装都模仿的,成本极低。”
优优人如其名,是他们几个当中成绩最好学历最高的人,她说的话姚沁深信不疑,当即买了一张回去的票。
“家人们,我这次真得回家一趟,亲手抓住这祸害。”
“沃趣,真回家呀?”
姚沁没有多说,直接甩了一张购票截图过去。
群里大家都表示赞同,嘱咐她票早注意别迟到。
姚沁一一回复,想起来母亲说的话,觉得有必要知会几人一声。
“红姨去世了。”
消息刚发出去,大家的反应跟她差不多。
“红姨?哪个红姨?”
姚沁动手回复:“我家前边的阿姨。”
“噢她啊,听说很早就有直肠癌了,但没想到还这么年轻就走了。”
姚沁疑惑:“她有直肠癌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偶然间听大人们提起的,这事儿也不算特别,咱们村那些年纪大点的,身子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红姨去世的事情在年轻人的世界掀不起多大风浪,大家感叹几句就被其他现下的事情翻了篇。
后来聊完一通姚沁才想起来跟父母说一声,那头母亲反复确认:“囡囡,真回家呀?”
“那还能有假?明天一早的高铁,下午就到家了。”说到这姚沁微微一愣,现在交通发达,其实回一趟家几个小时就到了,但一年下来她也就回一次家。
“欸好好好,妈明天一大早就上集市给你买排骨去,早上的排骨新鲜!”
“好,但也别买太多了,吃不完。”
挂完电话姚沁开始收拾东西,这间房子她租了好几年了,东西杂乱不堪,但收拾一趟下来需要带回家的东西却很少,连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
收拾好东西姚沁开始做收尾工作,好在她目前在写的这本书全文存稿,暂时没有码字压力。
最后把她精心配置的所有码字设备一一抚摸一遍,爱惜不已:“妈咪这趟回去得年后再来宠幸你们了,小别了~”
次日一早,姚沁在八个闹钟的催促下提着行李箱踏上归家的路途,一上车就打瞌睡,一整年作息不规律的她对于早起深恶痛绝。
高铁坐的商务座倒是舒坦,到站了还得乘务员小姐姐提醒,差点就坐过站了。
姚沁提着行李箱迷迷瞪瞪下车,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
“囡囡,到县里了吗?”
“刚到……”
“哎呀不早跟我通个气,我好提早让你爸到县里接你去。”
“不用了妈,爸腰痛就别折腾了,我等下坐大巴回去。”
“行吧……”
大巴的待遇可比不上商务座,别说睡觉了,一路晃得姚沁脑壳晕,她干脆一边听歌一边看窗外的风景。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读高中的时候一天两趟经过,哪里有个坑她都知道。
大城市的道路千变万化,老家路上的坑几年过去了依旧在,经过的时候差点把她从窗户上甩下去。
“老妹,坐稳咯,窗户关严实了。”
开大巴的老叔也是老熟人了,嗓门依旧洪亮得惊人,姚沁在全车零星几位乘客的注目礼下默默关上窗户,憋着胃里的酸水,难受得手心冒汗。
还没到站点,姚沁老远就瞧见父亲那辆显眼的红色男士摩托和站在一旁的灰色身影。
那身影也很快感应到她,隔着老远挥手。
他们这里下车是要跟司机师傅说的,如果忘记说了加上刚好没人上车,就只能等下一站了,但姚沁从来没有这样的烦恼,因为每次回家父亲都像个固定npc一样站那挥手。
起初司机师傅以为他要上车,后来多次之后发现是来接女儿的,也就见怪不怪了。
“老妹,做什么工作的,这么早回家过年?”下车的时候司机老叔随口问。
要是在深城听到有人这样问,姚沁绝对会以为对方是挑衅来的,但这里是老家,开口问话的是看着她长大的司机师傅,于是姚沁老老实实回答:“白事,回来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