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之后,温酒以为自己会失眠。
结果她睡得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沉。
也许是发情期终于彻底过去了,也许是把那个“不用”换成“成交”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灯光刺眼得什么都看不见,台下全是人,都在喊她的名字。
她往前走,脚上穿着一双很合脚的鞋,不磨脚,不打滑,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
三条来自经纪人:【你昨晚跟沈清辞见面了?】【有人拍到了沈清辞的车停在你们小区楼下。】【温酒你到底在干什么?】
两条来自陌生号码,但温酒猜得出是谁发的,是沈清辞的助理。
【温小姐,沈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今天下午三点,凯悦传媒的合同会送到您公司,需要您本人签收。另外,关于公开事宜,沈总建议您在签约之后再发声明,这样舆论导向会更可控。】
还有两条来自沈清辞本人。
第一条:【醒了给我打电话。】
第二条:【不用紧张。】
温酒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半天,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紧张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在拨号键盘上按出了那串数字。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醒了?”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又像是说了太多话。
“嗯。”
“吃早饭了吗?”
“……你是来跟我讨论早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沈清辞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沈氏的公关团队今天上午会出一版公开声明草案,发到你邮箱。你看一下,有什么要改的,直接跟团队沟通。”
“好。”
“下午三点的签约,我会在现场。”
温酒的手指微微收紧,贴着手机屏幕的掌心有点发潮。“你也要来?”
“这份合同以我的名义担保,我当然要在。”沈清辞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而且,签约之后,我们需要一起面对媒体。第一次公开亮相,最好有我在你身边。”
温酒想说“不需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沈清辞说的“在我身边”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保护,而是一种平等的并肩。
至少听起来很像。
“下午见。”温酒说。
“下午见。”
挂断电话之后,温酒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把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摊在床上。
她看着这堆衣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衣柜像一场灾难。
不是没有好看的衣服,而是没有那种——“站在沈清辞身边也不会被比下去”的衣服。
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设计,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暴露也不保守。
穿上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三秒,又把裙子脱了。
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
又换了回来。
最后她还是穿了那件黑色的。
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双还没拆封的Chanel平底鞋,犹豫了三秒,伸手拿起了另外一双旧的小白鞋。
不是不想穿。
是那双鞋太好了,好到她还舍不得把它从防尘袋里拿出来踩在地上。
像有些东西,太珍贵了,反而不敢轻易开始用。
星耀娱乐的会议室今天格外安静。
温酒到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除了老周、陈姐和凯悦的张总之外,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锐利,像在打量一份合同。
另一个是沈清辞。
沈清辞坐在会议桌最里侧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头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两侧,妆容很淡,但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口红,颜色是那种偏冷的豆沙色。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场压得不敢大声呼吸。
温酒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沈清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又移到她的鞋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温酒注意到,沈清辞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坐。”沈清辞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温酒在她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会议桌,桌面上摆着一沓厚厚的合同文件。
短发女人率先开口:“温酒你好,我是凯悦传媒的法务总监,姓林。今天这份合同由我向您逐条解释。”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温酒觉得自己像在上一堂法律专业课。
林总监把合同从头到尾拆解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解释了两遍以上。
温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林总监都一一作答。
坐在她对面的沈清辞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那杯美式,偶尔看一眼手机,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温酒身上。
那种目光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温酒每一次都感觉到了。
因为她后颈的皮肤会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空触碰了一下。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林总监合上笔记本电脑,“您可以签字了。”
温酒拿起那支笔,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重。
像一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签完字,老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
陈姐也跟着站起来,表情复杂,但还是在笑。
张总站起来跟温酒握手,说了句“欢迎加入凯悦”。
只有沈清辞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原位,等所有人都祝贺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温酒是我沈清辞的人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沈清辞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合同副本,递给温酒。
“这份你带回去。”她说。
“好。”
“接下来,我们要商量公开的事。”沈清辞看了一眼短发女人,“林总监,你先跟大家说一下公关方案。”
林总监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PPT。
封面写着:《关于沈清辞女士与温酒女士订婚事宜的公开方案》。
温酒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这件事真的要发生了”的实感。
像一个一直在远处晃动的影子,忽然走到了面前,清清楚楚地、不容置疑地站在了那里。
林总监开始讲解:“我们制定了三个方案。方案一,直接由双方工作室同步发布订婚声明,配图为一张双人合照。方案二,由狗仔‘偷拍’到两人约会的照片,形成‘被曝光后承认’的舆论效果。方案三,参与一档恋爱综艺,在节目中自然公开。”
沈清辞听完,几乎没有思考。
“方案一。”
“不需要制造偶遇,”她说,“也不需要上综艺。”
她看了一眼温酒:“你觉得呢?”
温酒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的意见,愣了一下。
“方案一。”她说,“我也不想演戏给别人看。”
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方案一。”
林总监点点头:“声明文案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看一下。”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声明草案。
温酒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措辞很官方,很得体,和她想象的那种明星公开声明差不多。
“我们恋爱时间不长,但彼此认定对方是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这行字出现在草案的第三段。
“这一段删掉。”沈清辞忽然说。
会议室里的目光都投向她。
“太假了。”沈清辞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温酒看了她一眼,沈清辞没有看她。
“改成‘我们决定共同面对未来的生活’。”沈清辞说,“不需要强调恋爱时长,也不需要强调感情深度。越克制,越可信。”
林总监飞快地修改了文案,重新投影出来。
沈清辞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温酒:“你看呢?”
温酒又读了一遍,觉得确实比刚才的好。
“可以。”
“那照片呢?”林总监问,“声明需要配图,你们有没有合适的合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温酒和沈清辞对视了一眼。
她们没有合照。
一张都没有。
“现拍。”沈清辞说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温酒身边。
这一系列动作太快,快到温酒还没反应过来,沈清辞已经站在了她的椅子旁边。
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那种侵略性的浓烈,而是被刻意收敛过的、克制到只剩薄薄一层的气味。
但即便如此,温酒的呼吸还是乱了一瞬。
“笑一个。”沈清辞说。
温酒下意识地抬头看她,嘴角还没来得及调整成任何表情,沈清辞已经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拍好了。”沈清辞把手机转过来给温酒看。
照片里的温酒仰着头,表情介于惊讶和怔愣之间,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光。
沈清辞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没有笑,但眼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这张照片说不上多好看,但真实到了一种几乎残忍的地步。
因为它拍出了某种温酒不想承认的东西——她看沈清辞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就用这张。”沈清辞说。
“这张我表情很奇怪。”温酒抗议。
“不奇怪。”沈清辞把手机收回去,语气不容置疑,“这张最好。”
“都不P一下的嘛?”
“不用P,很好看。”
声明定稿之后,林总监带着团队先走了。
老周和陈姐也识趣地离开了会议室,把空间留给了温酒和沈清辞。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为什么要用那张?”温酒问。
沈清辞靠在会议桌边上,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因为那张照片里的你,看起来不像在演戏。”
温酒的心跳又快了。
她想说什么来反击,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声明什么时候发?”她问。
“今晚八点。”沈清辞说,“黄金时段,流量最大。”
“好。”
沉默了片刻。
“你紧张?”沈清辞问。
“没有。”
“你的手在抖。”
温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抖。
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有一点。”她承认了。
“正常。”沈清辞的声音低下来,“我也紧张。”
温酒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会紧张?”
沈清辞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会议室的灯光,亮得不像话。
“我也是人。”她说。
窗外的阳光忽然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穿过百叶窗,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温酒站在光影里,看着沈清辞站在她对面的阴影里。
一明一暗,一高一矮。
但奇怪的是,她忽然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没有那么远了。
不是沈清辞从高处走了下来,而是温酒觉得自己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不是因为沈清辞拉了她一把。
而是因为她自己,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温酒。”沈清辞忽然叫她。
“嗯?”
“你签了合同,发了声明,从今晚八点开始,你就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沈清辞的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文件,“但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辞从口袋里抽出手,站直了身体,朝温酒走了一步。
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雪松的气息浓了一倍。
“假订婚这件事,你有想过把它变成真的吗?”
温酒的血液从脚底开始往头顶涌,和颁奖典礼那天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信息素的失控。
是因为沈清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的那种认真。
那种“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在等你的答案”的认真。
温酒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沈清辞等了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后她退后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开。
“不用现在回答。”沈清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合同有效期三年,你有三年的时间可以考虑。”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你要记住,合同是假的。”她说,“我这个人,是真的。”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温酒一个人,和一屋子散不去的雪松味。
温酒把脸埋进掌心里。
指尖还是抖的。
心跳还是快的。
脑子里全是沈清辞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这个人,是真的。”
她在掌心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完了。”
真的是完了。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温酒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停留在微博的编辑页面。
沈清辞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八点整,两边同时发送。你发你的,我发我的。】
温酒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就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看着数字从7:59跳到8:00。
她点击发送。
微博发出去了。
内容是沈清辞团队准备好的那份声明,配图是沈清辞拍的那张合照。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温酒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
评论、转发、点赞、私信,所有的数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她没看评论。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沈清辞的微博主页。
沈清辞也在八点整发了同样的声明,配了同样的合照。
但沈清辞的文案多了一句话。
在声明的最后,公事公办的措辞后面,沈清辞加了一句——
“她叫温酒,她有名字,以后请多多关照她。”
温酒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在沈清辞的微博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谢谢沈老师,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发完评论不到三秒,沈清辞就回复了。
【不要叫沈老师了,叫名字。】
评论区瞬间炸成了烟花。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互动!!!”
“沈清辞你醒醒你是高冷人设啊你怎么在评论区搞纯爱!!”
“所以颁奖典礼那天是真的!!我就说我的cp是真的!!!”
“温酒那句‘以后也请多多关照’好乖啊救命……”
“姐妹们我嗑晕了,这比任何一部ABO剧都好嗑。”
温酒看着那些评论,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她翻到了另一类评论。
“装什么装,不就是借沈清辞上位吗?”
“一个Omega,刚拿奖就傍上了顶Alpha,时间点卡得可真准。”
“温酒之前不是装Beta吗?现在怎么不装了?傍上大腿就放飞自我了?”
“沈清辞是不是被这个Omega下了什么**药?”
温酒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些评论划过去,关掉了微博。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清辞:【别看评论。】
温酒:【已经看了。】
沈清辞:【看了多少?】
温酒:【不多,够用了。】
沈清辞:【我说过,我会处理。给我三天时间,这些声音会少很多。】
温酒:【你要怎么处理?】
沈清辞:【你别管。保护好你自己就行,还有,明天下午两点,来凯悦传媒一趟,见你的新团队。】
温酒:【好。】
沈清辞:【早点睡。从明天开始,你会很忙。】
温酒放下手机,在沙发上躺下来,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抱枕,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好安静。
但温酒觉得,这种安静是暂时的。
暴风雨还在后面。
而她和沈清辞,正站在暴风雨的正中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
抱枕上没有雪松的味道。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味道。
和沈清辞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这个人,是真的。”
温酒对着抱枕,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我也是真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把抱枕砸在自己脸上,闷闷地喊了一声。
窗外,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但温酒知道,从今晚八点开始,她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份合同,不是因为那个声明,不是因为沈清辞的资源和沈氏的钱。
而是因为有一个女人,在那个逼仄的会议室里,退后一步,给了她三年的时间去考虑一个问题。
一个温酒现在就已经知道答案、只是还不敢说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