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在房间里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沈清辞发来的那条消息一直悬在对话框的最底端,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见面。】
就两个字。
没有问号,没有语气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温酒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快十分钟,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去就去,谁怕谁,她又不会吃了你。
另一个说:她当然不会吃了你,但她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用那种“我是在帮你”的语气,把你整个人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你愿意吗?
温酒不愿意。
她从小就不愿意。
她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分化成Omega的时候,她妈在医院的走廊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完了”。
“Omega在这个圈子里怎么混啊?你知不知道那些Alpha导演看你的时候是什么眼神?你知不知道那些制片人约你试镜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妈是娱乐圈的老人了,演了二十年的配角,见过太多Omega新人从红到紫再到查无此人。
所以她让温酒在档案上填了Beta。
“你就当自己是个Beta。别分化,别发情,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Omega。你要是让人知道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温酒照做了。
从戏剧学院毕业到现在,整整六年,她把抑制贴当内衣穿,把发情期当生理期忍,把所有试图凑近她的Alpha都用冷脸挡了回去。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沈清辞出现。
直到那个女人的鼻子——用她自己的话说——“从来不会出错”。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温酒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这个点,谁会来?
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上。
沈清辞就站在走廊里。
没有保镖,没有助理,没有那身走红毯时的高定礼服。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容很淡,淡到能看清眉尾那颗小痣。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三金影后,更不像沈氏集团的继承人。
她像一个人。
一个在雨夜里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只为了当面说清楚一些事情的人。
温酒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温酒的肩头,扫了一眼房屋的内部。
不到九十平米的开间,家具是留下的旧货,沙发上的抱枕已经洗得发白,窗台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
门口鞋柜上摆着那双Chanel平底鞋,还没有拆防尘袋。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留了一瞬。
温酒注意到了,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侧了半步,挡住她的视线。
“你还没还我。”沈清辞说。
“我说了会还的。”
“嗯。”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不请我进去?”
温酒咬了咬嘴唇,侧身让开了。
沈清辞走进来,风衣上还带着外面雨水的潮气。
她在这间逼仄的屋里站定,身高和整个空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像一柄太长的剑被放进了太小的匣子。
她环顾四周,什么评价都没有。
这对沈清辞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评价。
“坐吧。”温酒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的折叠椅上,“我家没有雪松味的香薰,你将就一下。”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在沙发上坐下了。
姿势端正,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像是坐在颁奖典礼的嘉宾席上,而不是一个十八线小演员的小房子里。
沉默了几秒。
“你来找我,”温酒先开口了,“是因为热搜的事?”
“是,也不是。”沈清辞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温酒。
温酒接过来,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沈氏集团法务部,收件人是沈清辞,主题是“关于艺人温酒的相关背调报告”。
邮件内容很长,但温酒只看到了开头几行就僵住了。
“温酒,女,二十四岁,Omega。十二岁分化,分化后一直以Beta身份活动。母亲为演员温雅,父亲不详。毕业于……”
温酒把手机还回去,手指有点凉。
“你查我?”
“不是我查的。”沈清辞的声音很低,“是我父亲查的。在热搜出来的第一时间,他让人做的背调。”
温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父亲,”沈清辞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对这件事很重视。”
“重视?”温酒重复了这个词,“怎么个重视法?是打算让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还是打算给我一笔封口费让我永远闭嘴?”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温酒读不懂的东西。
“都不是。”她说,“他让我在一个月之内把你处理好。”
“处理好?”
“他的原话。”
温酒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她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来执行你爸的命令的?沈老师,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沈清辞沉默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的。
“我的助理,”沈清辞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在热搜出来之后的两个小时内,查到了那张偷拍照片的来源。是凯悦传媒的一个人卖给营销号的。凯悦传媒是沈氏旗下的公司,那个人已经被开除了。”
温酒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拍照片的人,是你爸公司的?”
“是。”沈清辞的声音很平,但温酒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那个人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或者说,是冲‘沈清辞’这三个字来的。你的出现只是让他们多了一个角度。”
“他们想拍到什么?”
“想拍到我在后台跟Omega暧昧。想拍到沈氏继承人的丑闻。想让我父亲对我彻底失望。”沈清辞顿了顿,“然后把我在沈氏的继承顺位往后推一位。”
温酒的脑子转得很快。
“你还有竞争对手?”
“我二叔。”沈清辞说,“我父亲只有兄弟两个,我二叔的儿子沈知远今年二十六,也是Alpha。他一直觉得,沈氏应该由‘更合适的人’来继承。”
温酒慢慢地理清了这其中的关系。
沈清辞是沈鹤亭的长女,是沈氏集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她二叔想让自己的儿子上位,所以要搞臭沈清辞的名声,让她父亲对她失去信心。
而她温酒,不过是这场家族内斗里一枚意外被卷进来的棋子。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父亲给你下了最后通牒,你被逼急了,需要我配合你做一些事情?”温酒的声音淡淡的,“比如,让我公开澄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比如,让我发个声明说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比如,让我从这个城市消失?”
沈清辞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会让你吃亏?”
温酒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沈清辞。”她说,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你是三金影后,你是沈氏集团的继承人,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我站在这么矮的地方。你随手拉我一把,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惠。你随手推我一把,我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出租屋里安静了很久。
“你说得对。”沈清辞说。
温酒的心沉了一下。
“你说得都对。”沈清辞重复了一遍,“我是沈清辞,我站得很高,我随手做什么都能影响你的人生。你说得都对,但你说漏了一样。”
“什么?”
“我站得再高,我也是一个人。”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一个不想被安排的人。一个不想联姻的人。一个不想退出娱乐圈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一个想要自己说了算的人。”
温酒看着她。
沈清辞脸上的表情是温酒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那种红毯上冷艳高贵的疏离,不是采访里滴水不漏的从容,不是颁奖礼上光芒万丈的自信。
而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藏在骨子里的不甘。
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鹰,所有人都觉得她拥有一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看起来很美的东西全是栅栏。
“所以你来找我,”温酒慢慢地说,“不是为了执行你爸的命令,是为了反抗他?”
沈清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来找你,”她说,“是因为我想见你。”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整个房间亮了一瞬,然后暗下来。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沉闷的、绵长的,像是天也在叹气。
温酒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很确定不是因为发情期。
“你见我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想让我配合你演一出戏?假装在一起?假装分手?假装因戏生情又因戏生恨?你想要什么剧本?”
沈清辞站起来。
她走到温酒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坐在折叠椅上的温酒平视。
这个角度让温酒看清了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的,尾端有一点很淡的棕色。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沈清辞说。
“什么忙?”
“跟我假订婚。”
温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假订婚。”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不像在说一件疯狂的事,“我父亲想让我跟李家的儿子联姻,我不愿意,但如果我没有任何筹码地拒绝,他会直接切断我所有的资源。”
“但如果我有一个订婚对象,一个我自己选择的、已经公开的、得到了一定公众认可的订婚对象,他就不太好强行安排了。沈氏集团的股价经不起这种程度的家族丑闻。”
温酒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你疯了?”
“可能。”
“你让我,一个刚拿了新人奖的十八线小演员,跟你,三金影后沈清辞,假订婚?”
“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沈清辞从风衣口袋里又掏出手机,打开另一个页面,递给温酒。
这次是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艺人温酒的未来规划方案》。
温酒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上面写着:凯悦传媒将提供一份为期三年的顶级经纪合约,包括但不限于每年至少两部S级项目的主演机会、三个以上一线品牌的代言资源、以及全套的公关和法务支持。
除此之外,温酒将获得沈氏集团旗下文化基金会的艺人专项扶持资金,数额是八位数。
温酒看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你爸的条件?”
“这是我的条件。”沈清辞说。
温酒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花钱买我?”
“不。”沈清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在拿我所有的筹码,换一个机会。换一个不用嫁给陌生人的机会。换一个能继续演戏的机会。换一个……”
她停了。
温酒等着她说下去。
但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贴在窗户上,把外面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我有一个条件。”温酒忽然说。
沈清辞抬起头。
“假订婚就是假订婚。不做标记,不临时标记,不做任何形式的标记行为。我不需要你的信息素来压制我的发情期,我自己能处理。”温酒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哪怕是名义上的。”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浓了。
“好。”她说。
“还有一个条件。”温酒又说。
“说。”
“你那双鞋,我不会还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温酒看到了一个奇迹。
沈清辞笑了。
不是那种在镜头前练了千百遍的标准微笑,而是真正的、没有任何防备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
很浅,很短,稍纵即逝。
但温酒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还。”沈清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那双鞋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什么?”
“颁奖典礼那天下午,我让助理去买的。”沈清辞站起来,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你的脚很漂亮,穿那双金色的高跟鞋很好看,但不方便走路。”
她顿了顿。
“所以你穿走的是一双我为你准备的、刚好合脚的、全新的鞋。”
温酒坐在折叠椅上,仰头看着沈清辞。
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那双Chanel平底鞋放在鞋柜上,防尘袋还没拆,鞋带还没系,但温酒觉得自己的脚已经在痛了。
不是真的痛。
是那种被恰到好处地包裹住时,才会有的、酸酸涨涨的感觉。
像是一双等了很久的脚,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那双鞋。
“成交。”温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