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温和地洒在“零废物循环农场”上。这里是学校组织高中二部学生参观的地方，旨在让学生们体验环保理念。农场堪称废物利用的典范：废弃轮胎变成了秋千，旧电饭煲成了狗狗的餐碗，各种回收材料和仪器设备被巧妙改造成既环保又实用的游玩与动物养护设施，处处体现着科技与现代物理原理的结合。
本周轮到八班前来体验，需要住两晚，待三天。参观结束后，每个小组需要提交总结作业，分析农场中运用了哪些物理原理以及数字化、自动化和智能化技术的设施。李欣和赵一鸣被分到了一组。
然而，赵一鸣一进入农场就开始剧烈打喷嚏。带队的校医迅速判断：“这是典型的花粉和动物皮毛过敏反应。春季正是花粉季，先吃点抗过敏药缓解症状。问题不严重，坚持吃药一周，记得戴口罩防护。等花粉期过去就好了。”李欣接过药，扶着赵一鸣回到农场宿舍楼下。“好好休息。”她轻声说。
赵一鸣戴着口罩，过敏引发的鼻黏膜充血水肿让他头疼鼻塞，声音隔着口罩显得闷闷的：“我想先回去。小组作业……你找别的搭档组队吧。”李欣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你看着像感冒了，会不会发烧？”赵一鸣摇摇头：“过敏不会发烧，只是症状像感冒，校医说了。”李欣无奈道：“那好吧。可是袁姨有事回市里了，没人来接你，你怎么走？”赵一鸣靠在宿舍楼下的躺椅上，难受地闭着眼：“给杨奶奶打电话？让她来一下……”李欣站在他旁边，眉头紧锁：“这里是郊区，太远了。奶奶不会坐车，也不识字，很难找到这里。”赵一鸣无力地摆摆手，蜷缩在躺椅里：“算了……那我晒太阳好了。”
看着他被过敏折磨的样子，李欣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蹲下身，双手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我照顾你，给你按按。”赵一鸣没有回应，只有时不时的咳嗽声打破宁静。时间在宿舍楼下的大树旁悄然流逝，微风轻轻摇摆着树叶。
此时，其他同学正在农场核心区域自由活动，忙着观察、分析、采集作业所需的素材。只有集合点名时，老师才会出现。宿舍楼下，阳光明媚，温度宜人，没有夏日的酷暑，也没有冬日的严寒，但空气中却弥漫着恼人的柳絮、花粉以及农场动物皮屑散发出的细小过敏原微粒。
半个多小时后，赵一鸣缓缓醒来，挣扎着坐起身。一直守在一旁的李欣赶紧凑近：“怎么样？好点了吗？回宿舍吧，窗户都关上。我刚才查了，过敏不能开窗。”赵一鸣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药效上来了：“嗯，头不疼了。走吧，继续去做作业。”李欣仍不放心：“能行吗？”赵一鸣咳嗽了几声，没再多说，抬腿就往前走。李欣只好拿起水杯跟上。最终，两人还是完成了小组作业。
乘坐大巴车返校后，远离了密集的过敏原环境，随着空气中柳絮的减少，赵一鸣的咳嗽渐渐平息，也不再需要吃药和戴口罩了。
夏季到来。
放学路上，杨丽在校门口等到了李欣和赵一鸣。走到十字路口，赵一鸣先拐弯回家了。李欣拉着杨丽去了学校附近的小饰品店。店内琳琅满目，挂满了钥匙扣、发圈等小玩意。杨丽仔细挑选了半天，拿起一个篮球形状的钥匙扣，眼睛亮晶晶地问：“欣欣，你看这个怎么样？刘志会不会喜欢？”李欣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情绪明显低落。杨丽察觉到了，拿起一个可爱的西瓜发卡想逗她开心：“这个送你？姐妹款！”李欣摇摇头，眼眶微微发红，终于低声说道：“我在学校……看到赵一鸣课桌上有份出国转校的登记表和材料。他说……他妈妈要接他去加拿大了。”杨丽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搂住她的肩膀：“姐妹，看开点。赵一鸣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刚转来时，那气质就跟咱们这小镇格格不入。有钱人家的孩子，未来跟咱们……终究是不一样的。”李欣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那……那我也挑个礼物送给他吧。以后估计再也见不到了……跟他做朋友这段日子，我赚了不少辛苦费，还是得谢谢他。”杨丽心疼地抱了抱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李欣擦掉眼泪，目光在货架上搜寻。她看到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卡通熊玩偶，手里还捧着罐蜂蜜。杨丽有些疑惑：“赵一鸣好像……不怎么爱吃甜的吧？你送他这个蜂蜜熊？”李欣轻轻抚摸着熊玩偶，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祝福：“其实……他也吃甜的，只是吃得少。希望这个小熊能陪着他，让他以后……多吃点甜的，吃得胖胖的，胖到找不到女朋友，59岁还是单身狗！”她努力想用玩笑冲淡离别的伤感。杨丽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也酸酸的，只能连声应和：“好…好…好……”那句“恶毒的诅咒”终究没敢说出口。两人各自拿着挑选好的礼物回家了。
春去秋来，时光流转。高三开学前的暑假，赵一鸣被他那位异常漂亮的妈妈接走了。临行前，他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请客吃饭，邀请了刘志、杨丽、黄小金和李欣。袁姨，一些保镖、佣人忙碌地准备着火锅食材，气氛却有些异样。
赵一鸣的妈妈气质优雅，微笑着招呼大家。袁姨和其他人很快退下，客厅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公寓本就空旷，赵一鸣的私人物品早已收拾干净，更添了几分冷清。杨丽紧张地攥着李欣的手，低声说：“怎么感觉……像场鸿门宴？”李欣心里也七上八下，猜不透这顿饭的含义。
赵一鸣的妈妈优雅起身，对大家说：“一鸣要和你们一起吃。一鸣就要去加拿大上学了，谢谢你们这两年来对他的照顾。阿姨非常感谢你们。”说完，她再次微笑示意，便转身下楼离开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赵一鸣沉默着，面无表情。刘志努力想活跃气氛，夸张地说：“铭哥！我的天！你妈也太漂亮了吧！跟大明星似的！”李欣也强挤出一个笑容，拿出准备好的小熊玩偶：“铛铛铛~！这个小熊可爱不？送给你！希望铭哥在加拿大的生活，超级——甜！”赵一鸣终于有了表情，他笑了笑，目光扫过每个人，认真地说：
“李欣，好好学习，考上市里经济学院。”
“刘志，好好训练，争取进国家队。”
“黄小金，杨丽，祝愿你们，考入理想的东北师范大学。”
杨丽听到刘志的名字，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看着刘志，鼓起勇气却又临时退缩，只哽咽着说：“刘志……我……我一直觉得你一定可以进国家队！加油！”原本准备好的告白和手中的钥匙扣，终究没能送出。黄小金看着这伤感的场面，试图打破沉重：“哎呦喂，兄弟姐妹们！咱们这是出国，又不是出殡！别搞得这么伤感行不行？火锅还吃不吃了？”李欣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拿起筷子掩饰：“嗯……好辣哦。赵一鸣，你能吃得了吗？”赵一鸣没说话，默默夹起一筷子羊肉卷放进锅里涮着。大家这才开始动筷，席间努力像往常聚餐一样说笑着，仿佛刚才那浓重的离别气息从未存在过。
火锅结束后，黄小金拉着还在抽泣的杨丽先走了，刘志也跟着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李欣和赵一鸣。赵一鸣拿起那个蜂蜜熊玩偶，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李欣，你这是给我买礼物，还是给你自己买的？这小熊……不是你喜欢的卡通人物吗？”李欣的脸瞬间红了，伸手去抢：“不喜欢就还我！”赵一鸣把玩偶拿开一点：“没有不喜欢。挺像你的，傻乎乎的大脑袋。”李欣气结：“你……”赵一鸣收起玩笑，声音低沉下来：“开个玩笑。我要走了。高三之后是大学，大家都会各奔东西……加油啊。”李欣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楚，轻声说：“原来长大……是和离开一起到来的。”赵一鸣深深地看着她，忽然问：“想听听我的个人喜剧吗？”
李欣疑惑：“什么喜剧？”
赵一鸣坐回沙发，看着站在面前的李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在撕裂什么：
“有一个小孩，他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妈妈，一个看起来很爱他的爸爸。14岁那年，家里突然来了很多穿警服的人，家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搬空。男孩的妈妈在和一个电话里的人激烈争吵，他听到‘调查’、‘贪污犯’、‘你亲生儿子’这些词。漂亮妈妈挂掉电话后，男孩冲过去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妈妈说，被抓走的不是他的亲生爸爸，过几天会有人来接他，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大老板。妈妈还说，她要去国外了。第二天，法院的人和警察又来了。男孩的妈妈拿出了两个红色的本子——离婚证。原来，他的父母早在五年前就离婚了，男孩对此一无所知。大人们的世界，他完全不懂。妈妈走得非常匆忙。离开后的第三天，警察通知他这个法律上的亲属：他的爸爸在监狱里自杀了。男孩一个人在那个被彻底搬空、像废墟一样的‘家’里，呆了整整十五天。亲戚们都躲得远远的。是警察帮忙处理了后事，将遗体火化。后来法院的人来评估房产，男孩被赶了出来。他茫然地站在路边，遇到了那个等待他的‘亲生父亲’——确实是个大老板，塞给他很多钱。但相处下来，男孩才明白，自己现在是这个‘父亲’的私生子。‘父亲’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和孩子。家里的女主人很快把他从熟悉的南方城市，远远打发到了这个北方小镇。在这里，男孩慢慢交到了一群好朋友，学着融入，学着生活，甚至……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可是现在，那个男孩的漂亮妈妈，从国外回来了。”
赵一鸣抬起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看着李欣的眼睛：“李欣，我要被妈妈领走了。”
李欣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她明白了赵一鸣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和偶尔的沉默从何而来。她走上前，用力抱了抱他，声音哽咽却努力带着祝福：“怪不得……你去菜市场吃我的剩饭……现在好了，你漂亮妈妈回来了，带你去过好日子了。赵一鸣……记得要开心啊。”说完，她松开手，转身离开了公寓，不敢再回头。
李欣走后，赵一鸣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才默默下楼。袁姨会处理好这间公寓的后续事宜。赵一鸣跟着他那位光彩照人的母亲，飞往了遥远的加拿大生活。自此，他与北方这座小城的所有人，断了联系。
李欣、杨丽、刘志、黄小金的生活仍在继续。他们投入到紧张的高三学习中，迎接人生的挑战。李欣从公寓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个他们曾经一起散过步、聊过天的老公园。她在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说不清为什么哭得这么凶，是为赵一鸣坎坷的身世心疼？是为他被迫的离开难过？还是为那份朦胧却未曾言明、也再无机会表达的情愫感到遗憾？或者，仅仅是为一段真挚友谊的戛然而止而悲伤？哭到最后，眼泪流干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夕阳的余晖中，她擦干脸，对着湖面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然后站起身，飞快地跑向菜市场——那里有她熟悉的生活和依靠。
李欣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卧室的写字台上方，贴着她用红笔写下的目标：“考入市里经济学院”。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成绩的提升，都离那个目标更近一步。高三整个学期，她都在与时间和题海鏖战。
高考那天，杨奶奶提前三天就停止了进货，专心陪考。她陪着李欣来到考场外，目送孙女走进校门。校门口站满了神情紧张的陪考家长，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期待与焦虑。紧张的考试终于结束。
刘志作为体育特长生，暑假没过多久就被家里安排进了省队训练。杨丽、黄小金和李欣则聚在一起对着答案估分。这个夏天似乎格外温柔，没有了做不完的习题和熬不完的夜，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日子，显得格外珍贵。假期里，李欣依旧会去菜市场帮奶奶的忙。清晨，李欣也会早早起床，跟着奶奶去农贸市场批发蔬果。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又似乎有些不同。赵一鸣的名字，在这个小圈子里被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少，渐渐沉入时间的河底。
大学生活如期而至。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视野。赵一鸣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彻底消失在北城这些旧日朋友的生活和话题里。时间冲刷着记忆，那些共同经历的片段，也如同褪色的照片，渐渐模糊。
黄小金和杨丽如愿考入了东北师范大学。李欣则选择了离家更近的市里经济学院。大一大二的生活，在新鲜与忙碌中飞快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