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墙外那道藏于槐影中的人影悄悄抽身，一路不停赶回，将江南打探得来的消息快马送回京城。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烛火熬了整夜。谢昀捏着那页密报，纸上寥寥数语，却让他沉寂许久的心绪翻了上来。
沈家还有后人活着，沈策的女儿，现下藏在江南温家。
这些年他一直忍着，一面应付日渐张狂的魏凛，一面派人四下搜寻沈家遗孤。早年他和沈策一同走过储位之争，彼此托以心腹，待到他登上帝位，沈家却忽然被魏凛扣上谋逆的罪名，一夜之间满门倾覆。那时他根基还不稳，宫中御前护卫大半掌控在魏凛手中，等于变相将他软禁。魏凛便是借着这份权柄，放手构陷屠戮沈家，他就算是天子，也拦不住这场祸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友一家落得那样结局。
这份愧疚搁了好几年，但他不会凭着旧情就贸然行事。魏凛势力盘根错节，六部、禁军还有不少地方官员都仰他鼻息，宫内眼线更是密布。若是动作太过张扬，直接强行安排她入宫，很容易落入魏凛耳目之中，整件计划都会败露。但他可以在暗中适度扶持，层层铺垫，帮她铺平这条路，只是不能做得直白显眼。
沈桐刚好是最合适的人选，她和魏凛本就是死仇，身上没有朝堂派系牵绊，是一把干净可用的刀。先前探子只查到她落脚温府，一路上如何闯关逃命，经历过哪些凶险，并没有详细报上来。她能从北方重重搜捕之下走到江南，全靠自己。
主意定下来，谢昀便借着南巡访察民情的名义，轻装南下，不带大批扈从，不惊动地方官府，只为当面见一见这个死里逃生的姑娘。
......
江南连日落雨，水汽漫在街巷之间，把这里衬得一派温和，全然没有北方紧绷的杀气。温府里面，沈桐难得过上几天不用连夜赶路的日子。苏曼卿和温兖州处处照拂，可她身上那股警觉松不下来。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片刻喘息。魏凛的搜捕令没有撤，危机还悬在头顶，她留在温家只是暂避，早晚要回去了结血海仇怨。
午后雨下得绵密，竹院安静，没什么下人走动。沈桐坐在廊边，手上绕着绒花丝线。这手艺原是她年少闲时学的，经过这一场大祸，早就变了用处。细软绒丝可以藏消息，往后若是有合适的机会，这便是她安身、行事最大的依仗。
没过多久府里下人过来传话，外面来了一位远客，不愿进府，只想单独约她出去相见。来人举止低调，气度沉稳，看着绝非寻常乡野之人。
苏曼卿一听，立刻就想回绝。沈桐伸手拦住她。
这一路逃亡，看人辨险的本事早就练熟了。她能平安抵达江南，每一关都是自己小心谋划换来，并没有谁暗中出手帮衬。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位专程寻她的访客，本身就透着蹊跷。放眼整个大靖，敢在魏凛全力搜捕沈家余孤的时候主动找她的人，屈指可数。
她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面上依旧平稳：“外祖母不必担心，我去一趟很快就回。”
她放下手里半成的绒花，收敛起身上一点松弛下来的气息，一身素衣，独自去往城外那间临江茶舍。
茶舍靠着江水，雨声盖过其余声响，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正好适合密谈。
窗边立着个男子，身上一袭暗纹锦袍，料子上乘，纹样织得极细，只是颜色选得深沉内敛，不仔细看很难察觉衣料上的讲究，将一身贵气藏得很低。身形挺拔，看着温润，眼底却藏着久掌江山沉淀下来的深沉。
不用旁人介绍，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沈桐便明白了对方是谁，大靖天子——谢昀。
她没有慌乱下跪，只依民间礼数浅浅行了一礼，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刻意讨好。
谢昀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年纪尚轻，身上却带着一场灭门惨案、千里逃亡打磨出来的冷韧，眉眼之间还能寻到几分沈策当年的影子。
他情绪看不出起伏，只吐出一个字：“坐。”
两人隔着一张茶桌相对而坐，茶烟慢慢飘起，外面雨声持续不断，这间屋子像是单独隔出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天地。
“魏凛下令全境搜捕你，各处关卡盘查严苛，你能从北方那场祸事里面脱身，一路走到江南，不容易。”
沈桐抬眼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顺着他的话感慨自己九死一生，直接把话锋推回去。
“天下人人避沈家唯恐不及，唯独陛下派人寻我。陛下千里南下，总不会只是过来感叹我命硬。”
谢昀看她一眼，没有回避。
“你看得通透。”
他不再绕圈子，把两层心思一同摊开，不刻意伪装全然的温情：“当年沈家一案，朕心中清楚是冤案，可彼时朕处处受制，宫中护卫权柄大半落于魏凛之手，形同桎梏，无力出手保全，沈卿一家蒙难，是朕心中一桩憾事。”
话音陡然一转，温和褪去。
“但朕南下见你，并不单单为弥补这份亏欠......魏凛权势日益扩张，已经威胁朝局安稳，朕隐忍多年，一直等一个可以破局的机会。”
“你，就是这个机会。”
若是旁人，听见天子这般托付，免不了心生感念。沈桐只是静静看着他，开口反问。“陛下就不怕，我身负满门血仇，一心复仇，待到大事落定之后，难以驾驭？”
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谢昀盯着她，片刻之后才出声，每一句都点在她的软肋之上：“你不会。沈策教出来的后人，自有底线。况且你根基单薄，温家是你的牵绊，就算智谋过人，也没有资本随心所欲。”
沈桐听完，没有急于辩解，顺势说出自己想好的计划。
“魏凛根基太深，硬碰硬只会自取灭亡。不能急，得一层层剥除他的势力，先剪除外围党羽，断其臂膀，最后再直击核心。我可以借着绒花手艺入宫，以普通匠人的身份潜伏进去，不引人瞩目，暗中联络旧部，搜集魏凛罪证，慢慢瓦解他的势力。”
“以匠人身份入宫，身份低微，最适合藏身。”谢昀安静听完，缓缓开口，“只是朝堂之外还有不少潜藏多年的旧势力，他们借着魏凛当权的机会休养生息，本身却并不依附魏凛。”
“你入局之后目光不能只盯着魏凛一人。”
沈桐听完这话，没有继续追问更深的内情。此刻她心里最要紧的目标只有扳倒魏凛，其余那些暗处势力，暂时不在她考量之内。
谢昀见状，转回正题，措辞依旧谨慎。
“魏凛眼线遍布宫内，我不能做得太过张扬，明目张胆为你打通门路，那样立刻便会引起他警觉。但我可以暗中安排，借着采买匠人甄选的渠道，悄悄把你纳入备选名单之中，不会让人看出破绽。宫外这边我也会替你周旋妥当，抹平你过往的痕迹，后续若是有紧要的朝堂动向，我会寻稳妥渠道传到你的手上。”
“我定会尽力完成此事，告慰沈家亡魂。只是世事本就多变，君臣之间今日达成的共识，未必能一直维持原样。”
谢昀唇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没什么温度。“本就没有永久不变的同盟，只有永久不变的利害权衡。”
他又同沈桐说，自己不便在此久留，会面结束便即刻动身启程返回京城，二人若是一同上路，目标太过显眼，极易被魏凛手下的人察觉。他留给沈桐几日时间，这段时日可以安心留在温家，做好动身北上之前的各项准备。
烟雨还笼罩着整座江南小城。
二人各自起身分开离开茶舍，刻意选了两条不同的道路，避免同行引人注意。
回到温府，沈桐没有立刻着手筹备北上的事宜。难得拿到这短短几日，她想暂时把压在心底的仇怨放一放，好好陪着外祖父外祖母。
饭桌上她不再时刻留意四周动静，安安静静听两位老人说着邻里家常。
天放晴的时候，她跟着二老出门逛街市。
路过首饰摊子，她会停下来看小巧银簪与耳坠。绣铺里各样香囊纹样好看，她也会拿在手里翻看。走到妆铺，盒中胭脂香膏色泽温润，她多看了两眼。还有几家布摊，摆着各色轻薄料子，适合裁做小衫。
从前她还在沈家时，心里一直惦记，有机会要来江南市集慢慢逛一次，挑些喜欢的小物件。一场大祸突如其来，这件事便一直搁置到如今。
这几天不用提防追兵，也不用反复盘算逃生路线。
她短暂做回一个普通姑娘。
她心里清楚这样安稳的日子留不住，几日之后就要辞别这里，踏上去往京城凶险难测的路途，所以每一段相处的时光，她都悄悄记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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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