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在青瓦上,淅淅沥沥,将别院的花木浸得发沉。空气里漫着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雨打枝叶的淡味,四围静得只剩下连绵雨声,将这座小院与外界隔离开。
这一处别院坐落在京郊,高墙围起四方院落,墙外轮值的守卫脚步不绝,铁甲与兵器时不时碰撞的轻响隔着雨雾隐隐飘进来。这里是囚笼,对外却只说是安置罪臣遗孤的静养之所,可沈桐心里清楚,魏凛把她放在此处,从来不是体恤。
窗下木案陈旧,漆面磨出浅浅木纹。沈桐端坐案前,身形单薄。沈家倾覆那日,她曾服毒求死,不愿受辱于敌手,虽被魏凛强行救下,毒素却未能清尽,从此落下缠绵难消的内伤。久居这少见日光的囚院,阴湿之气便会时时勾动体内余毒,让她面色常年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浅淡,稍有一动心神,内里便隐隐发疼。指尖抚过一方小小的绒花工具盒。是父亲沈策当年亲手为她打造,木料温润,尺寸精巧,早年他驻守边关,便把这个小盒子捎去军营,给她解闷。盒身内侧藏着一处细密夹层,此刻里面空空,只余下长短不一的银针、细铜丝,还有一小团沉淀如血的红绒。案边一盏油灯燃的微弱,灯芯时不时噼啪一声,昏黄光晕圈住这一方木案,余下屋子大半都沉在阴影里。
她垂着眼,捻起一缕红绒,细细缠绕铜丝,指尖动作缓慢柔和。案上摊着半朵红梅,花瓣只塑出大半,缺了最外侧一瓣。
廊下传来靴声,沉稳厚重,一步一步,没有半分遮掩。是魏凛。
沈桐没有抬头,捻绒的动作不曾中断,只耳尖微微一动。
木门被人推开,裹挟着室外湿冷的风雨气息涌进屋内。魏凛立在案边,一身玄色劲装尚未换下,肩甲还挂着细碎雨珠,寒气随着他的身影漫进房间。他身上带着沙场与权力场摸出来的压迫感,沉默站在那里,便压得室内雨声都轻了几分。他目光沉沉落向木案,落在那朵未成的绒花上,长眸微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整日困于此地,倒还愿意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沈桐指尖轻轻一顿,随即依旧缓缓缠绕丝线,声音轻而平缓,带着一层刻意压出来的孱弱,却无半分颤抖:“囚居无事,唯有此物相伴,消磨时日。”
魏凛目光落在案上那半朵残梅。他太了解沈策,那是一柄硬骨长枪,骨子里刚烈不屈。虎父无弱女,他曾亲眼见过沈桐随父亲在边关度日,见过她身处风沙军帐之中的样子。他清楚沈桐的根底,所以不会全然相信眼前这份安静柔弱,眼底藏着一层审慎的疑窦。
他缓缓开口,视线锁在她脸上:“沈总兵当年待我恩重,我本不愿走到这一步。”
这话半真半假。昔日沈策于危难之中救过他性命,这份恩情他记着,却也挡不住权欲。沈家满门遭祸,是他一手罗织罪名促成,唯独留下沈桐。事后,他入宫面见谢昀,并非求陛下准许,只是将结果知会帝王。说辞依旧体面:感念旧恩,留遗孤一命,就近看管,免得她流落民间被歹人煽动生事。至于拿她作为诱饵,捆住四散的沈家旧部,这份心思,他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包括谢昀。彼时陛下受制,无力阻拦,只能听他这般言说。
沈桐抬眼,目光浅浅,看上去带着一点茫然无措,刻意藏起眼底深处翻涌的恨意。她没有痛哭,没有嘶吼,声音依旧清淡:“将军留我性命,我不敢妄议过往。”
她抬手,将那朵缺瓣的梅花轻轻放在案上。
魏凛审视她片刻,目光扫过她的眉眼,细细甄别真伪。他想从她脸上找到恨意、怨怼,或是崩溃的恐惧,可只看见一副安静温顺的模样。但恰恰因这份过分平静,让他心底的疑心悄悄浮起。沈策教养出来的人,不会这么轻易认命。
他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冷弧,语气缓缓沉下来:“安分待在此处,便可活下去。若是生出别的心思......”
后半句没有说完,可寒意漫满整间屋子。他不必把威胁讲透,沈桐该懂其中代价。
沈桐微微垂首,顺从的低下去,继续捻动掌心红绒,低声应道:“民女知晓。”
魏凛又静静看了她片刻,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靴声由近渐远,穿过回廊,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房门合上的一瞬,隔绝了魏凛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场。沈桐垂着的肩膀才稍稍松弛,指节却控制不住的微微收紧,心口那股压抑已久的钝痛翻涌上来,旧日残毒被心绪牵动,跟着隐隐发作,可她依旧不敢有大幅度动作,唯恐被门外留守的守卫捕捉到异样。她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多残缺的红梅攥在手心。柔软红绒硌在掌心里,暗藏第一道暗语:单瓣残缺,代表蒙冤待救。
这不是供人赏玩的寻常宫花,是她将要递往旧部的密信。
她抬眼,不动声色望向院角。
刘妈正蹲在廊下收拾草药,花白的头发被细雨打湿几缕。她分拣的多是清毒固本的草药,平日里便借着为沈桐调理体内余毒的名义打理这些,守卫早已习以为常。察觉到沈桐的目光,刘妈没有转头,只是收拾草药的手顿了一瞬,极轻的抬了抬眼皮,飞快与她对视一眼,随机若无其事继续整理,仿佛只是寻常劳作。
刘妈是当年沈府留下的旧人,是她如今唯一能接触到的通路。
廊下雨水顺着檐角一串串坠下,打湿刘妈身侧的草药,淡淡的草木苦气随风飘进窗内。
沈桐慢慢松开掌心,把残梅放在木案一角。她低头,继续摆弄红绒,指尖动作依旧轻柔,维持着那副不问世事、只懂摆弄绒花的模样。可她的思绪已经飘远。
她知道魏凛不会完全放下戒心。他见过她年少的模样,清楚沈策的风骨,故而会一直提防,会反复试探。她不能演得太过悲戚刚烈,那样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可也不能柔弱的毫无破绽,一旦伪装过头,魏凛一眼便能识破刻意。
分寸,是眼下最难拿捏的东西。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只绒花工具盒。盒子夹层空空,可她牢牢记住父亲生前的叮嘱,记住藏在绒花纹样里,只属于沈家与谢昀的秘密约定。
雨还在下,继续敲打着静默的青瓦,囚院之内一片寂静。高墙之外,是魏凛一手编织、遍布朝野的庞大权力网。
沈桐捻起一缕崭新的红绒,铜丝在指尖缓缓弯折。
出逃的棋局,从这一朵残梅,正式落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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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