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从圣旨发到扬州起就开始日夜发愁,虽说家中对女儿家的教导从未疏忽过,可自小姝姐儿这丫头就是个懒散性子,不求她能入选宫门,只求能平安归来就好。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正主却还躲在道观中,带着弟弟妹妹一起胡闹,正打算找人去传信让她们玩够了快点回来。
月琴从外面挑帘子进来,福身行礼后说道:“夫人,门房传来的消息,说京中荣国府里来人了,问夫人何时有空。”
“哦?问清楚没有,来的是何人?”
月琴低着头说道:“回夫人,是老太太身边的赖嬷嬷,门房已经安排她去休整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上去并说道:“这是赖嬷嬷交代老太太给您的亲笔信。”
自从离京就再未见过母亲,贾敏接信的手都有些颤抖,屏退下人后坐在书桌前读着信,可读完后她激动的心就落了下来。
信是一个月之前从京城出发的,京中母亲要替二哥家的宝玉求娶玉儿,信上把那孩子夸的天上有地下无,文采和人品都过人。
贾敏对于母亲在信中的提议有些许心动,可是她也很清楚玉儿的志向并不在家宅后院之中,一切都需玉儿同意才行。
“月琴,让小丫鬟去把赖嬷嬷找来,我有事问她。”
月琴在外面答应了一声,转身把在打扫多宝阁的小丫鬟瑞玲唤来,给了她一个小荷包说道:“瑞玲,你给姐姐帮个忙,去客院里把那位赖嬷嬷喊来,给你一包糖,这还是上次休沐的时候从望月楼买的,快去吧。”
小丫鬟放下手里的抹布欢天喜地的接下荷包,连连道谢后跑走了。
不一会儿就把人带了过来,月琴离京之前也经常和赖嬷嬷碰面,只不过她当时还是三等的小丫鬟,如今已是贾敏院中的二把手了。
赖嬷嬷跟在小丫鬟后面进了院子四处打量着,院中水缸里养着几株荷花,院子角落里有几丛竹子,刚好挡住游廊的窗口,主屋的外面种着芭蕉和一株玉兰花,院中丫鬟们也是很有规矩,瞧见来人也不会乱看乱问。
赖嬷嬷的模样虽老了,但打扮到有些像是官家太太,月琴心里有些疑惑嘴上却没停,连忙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说道:“赖嬷嬷可还记得我?我是月琴,一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这么多年没见,夫人可等着见您呢。”
赖嬷嬷面带疑惑的仔细看着眼前人,口中迟疑的说道:“你是?哟,我这人老了,记性也不好了,瞧这名字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月琴打发走小丫鬟后说道:“我是月琴啊,我爹是金贵,以前在马棚里面喂马的,夫人出嫁时老太太我们一家子当陪房跟着夫人走了。”
赖嬷嬷点着头说道:“是了是了,当初在老太太院里老是见你,你爹娘可还好?”
“好着呢,夫人安排他们还在马棚,您小心脚下,这边进来。”
贾敏一看到赖嬷嬷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账本说道:“嬷嬷来了?快来坐。”
许多年不见,赖嬷嬷的头上已经满是银丝了,再想到她与自己的母亲是差不多年岁的人,贾敏就已经落下泪来。
赖嬷嬷是跟着贾母一起长大的,看到贾敏伤心落泪,也一起落了泪口中说着:“这倒是我的不是,我来了引得你这般伤心,等回了京城老太太还不得捶我。”
“嬷嬷净说笑了。”贾敏抽出手帕擦掉眼泪犹豫的说出:“我母亲身体可好?家中怎么样了?”
大哥早年跟着废太子做伴读,太子被废后变得颓废不已,整日不做正事只饮酒作乐。
二哥为生方正只是过于迂腐,做事不知变通,如今还是在工部里打转,两人都少不得要母亲操心。
赖嬷嬷喜不自禁的说道:“姑奶奶放心,家中一切都好,老太太信上没说要我亲自给您报喜,咱们家大小姐得封凤藻宫尚加封为贤德妃了,老太太得信以后喜得一夜未睡。”
“当真?”贾敏的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看着眼前面露红光的赖嬷嬷咽下要说的话改口道:“母亲和二嫂可要高兴坏了,娘娘自幼入宫一直未能得见,封妃圣上会让家里人入宫谢恩吧?”
“是呢,老太太带着大太太二太太都去了,回来后还与我说呢,大小姐极受宠,凤藻宫中皆是珍品。”
家中无事发生,母亲必是不可能派人远赴扬州只是为了告诉她元春封妃之事,定然还有别的事。
贾敏放下茶杯眼睛一转笑着说道:“我离京时大哥家的琏哥儿才刚定亲,如今成婚好几年了,可有孩子了?”
赖嬷嬷笑谈道:“二奶奶进门只养下一个女孩儿,因身子弱还未起名,家里只唤作大姐儿。。”
几番对话把家中的情况打听明白了,贾敏心里已经有了决算,赖嬷嬷和母亲口中宝玉为人孝顺有文采,可是都那么大的人了还整日留恋后宅,只闻作诗不见其文章,只此一点就完全配不上自己的玉儿。
打定主意要写信与母亲回绝此事的贾敏才算放松下来,只见对面赖嬷嬷有些面色为难不知如何开口,贾敏不禁问道:“嬷嬷可是还有事要说?”
赖嬷嬷面色潮红的低着头难为情的说道:“哎,说出来也不怕姑奶奶笑话了,老太太这次派老奴前来还有一件要事,前儿宫中下旨太上皇体恤宫中妃嫔离家多年,特许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迎接妃嫔归家省亲。家中决定在东府花园那边划地建一座园子出来,只是公中银钱吃紧,老太太的意思是找您借三万两周转一二。”
贾敏没想到家中已经亏空到如此地步,她成婚之前管家时公中银两还很充足,十几年过去居然连建园子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你说的我都清楚了,这样吧,你先回去歇着,这钱也不是小数目,等老爷回来我与他商量后再给你。”贾敏端起茶碗说道。
赖嬷嬷起身回答道:“姑奶奶说的是,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人一走贾敏就躺倒在了里间的床上,思索着元春是因何而封妃的,家中对于此事是完全无助力的不然也不会任由她在宫中蹉跎了这么多年,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晚间贾敏与林如海两人用过饭后坐在一起闲话家常。
贾敏把自己的疑惑说与丈夫,想让他帮着分析一下。
林如海抚着胡子笑道:“夫人把此事想太复杂了,这只不过是太上皇与皇上在斗法而已,皇上扶持新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次封妃是太上皇吩咐太后做的,省亲也是太上皇下旨的,这次封妃大多数是朝中老臣之后。”
“原来如此,只盼着家中低调些,不要惹了皇上的眼。”贾敏略带愁绪的说着:“母亲还让赖嬷嬷捎信,家中要造省亲别院,想从咱们家借三万两。”
林如海挑挑眉说道:“家中银钱之事皆由夫人做主,夫人看着办吧。”
离京多年未能在堂前尽孝,既然岳家来求肯定是要给的,林如海对于此事并不会在意。
他想的是如今朝中的局势,扬州在他这么多年的掌控下太上皇的势力越来越小,京城必然亦是如此,太上皇此次大封后宫又借此准许嫔妃省亲是为了谁呢?
两年前皇上在百官请求下立下太子,太上皇当时未发作,但后面忠顺亲王的亲信在西北一带悄悄屯田直至前些天才被查出来。
如今皇上下令选秀,宫中又封了许多高位的妃嫔,姝姐儿入宫可怎么好呢。
林如海辗转反侧许久第二天早上起来后还是忍不住对贾敏说:“夫人,不如还是由你带着姝姐儿一同回京吧,清玄师父虽说武功高强,但他毕竟是男子,我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犹犹豫豫了这么些天,眼看就要到了出发的日子,林如海还是决定让贾敏回京照看侄女。
贾敏闻言让梳头丫鬟先出去,她哭笑不得的说道:“老爷可是在说笑?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呢?”
林如海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扶着妻子的肩膀说道:“夫人此言差矣,家中奴仆厨子车夫都不缺,怎会照料不了我一人,再说,夫人离京多年,也该回家探望一下岳母大人。”
嘴上说的好听,实际还是为了孩子,这家中最惯孩子的除了清玄师父就是林如海了,两人商定好贾敏就开始折腾着要收拾东西,还得准备给各房的礼品,紧收拾着就已经是到日子了。
林锦姝和黛玉最近都跟着清玄师父在道观中,没想到一进正院的门就看到里面来来回回丫鬟不停的在忙,院子里放着好几口大箱子,月琴在旁边支了一张桌子给东西登记入册。
黛玉不由得好奇的问道:“月琴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我们要搬家吗?”
一旁收拾东西的月锦笑着说道:“二小姐回来了,夫人让我们收拾回京带的东西呢,这边乱,您和大小姐从游廊上过。”
回京带的东西?黛玉好奇的站在月琴身后打量着名册,这上面写着前朝的名画,唐朝的茶盏,当代名家的折扇,江南知名的文房四宝胭脂水粉,杂七杂八真的好似要搬家。
林锦姝打量着箱子里的东西,不由得想到圣旨上说的是让家人陪同上京,她提起裙摆跑着进了贾敏的卧房。
房门大开着,里面坐着赖嬷嬷在与贾敏闲话家常,见到林锦姝进门贾敏连忙招手说道:“姝姐儿回来了,快来,这是我母家来的赖嬷嬷,这是我家大姐儿,是如海大哥的女儿。”
赖嬷嬷看着眼前的女孩笑着说:“怨不得长得如此标致,原来是林大爷的女儿,当初林大爷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林锦姝没想到屋里居然还坐着人,立马恢复贞静贤淑的模样行了一个万福礼口中说道:“赖嬷嬷好,不知家中有客,姝姐儿来迟了。”
赖嬷嬷看着的眼前女孩儿,有着细腻的鹅蛋脸大大的眼睛挺翘的鼻子,完全继承了父辈的容貌,身材高挑与江南地区的女孩完全不同。
“好孩子,你妹妹呢?”贾敏拉着她的手说道。
说到这个林锦姝不禁好奇的问道:“玉儿在院子里帮月琴姐姐登记入册呢,伯娘,您准备这么多东西是要送我入京吗?”
望着林锦姝期待的眼神,贾敏不由得笑出了声:“你伯父说了,别人家都是父母送入京城的,你父母不在了,那就由我这个伯娘送你可好?”
林锦姝抱着贾敏的胳膊一个劲儿的磨蹭,口中撒娇的说道:“还是伯娘和伯父最疼我了,我们都走了伯父怎么办?”
本朝选秀不选勋贵之女,只选家世清白官阶不高的,勋贵之家入宫一般都是直接下圣旨封妃,不经过大选。
“家中那么多丫鬟婆子还伺候不好他一个人了,小孩子家不用操心那么多,安心备选就好。”
赖嬷嬷在一旁插话道:“大小姐这是要入宫备选?凭这容貌肯定能中选的。出京前就听说圣上下圣旨要给太子和诸位王爷选妃,老太太还说呢咱们家是勋贵,参不了选。”
“大哥家的迎春还没定亲吧?”贾敏推了一下腻歪在她身上的林锦姝示意让她去玩吧,自己跟赖嬷嬷有话要说。
赖嬷嬷尴尬的擦了擦鼻尖上的汗说道:“没呢,老太太的意思虽说二小姐在老太太跟前儿长大的,毕竟大老爷和大太太还在,怎么说也不能越过他们二人给二小姐相看。”
算算迎春的年纪与姝姐儿差不多,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同岁的扬州知府家的齐静月前些日子都已经定亲了,母亲竟也不心急。
“我记得迎春的相貌很是不错,不知道品行和女工怎么样?”贾敏放轻声音与赖嬷嬷说道。
眼见姑奶奶这是要牵桥搭线给二小姐说亲,赖嬷嬷连忙说道:“好着呢,女工没的说,这逢年过节就给老太太绣个抹额,很是孝顺为人本分从不逾矩。”
大老爷和大太太两个都不靠谱,老太太年岁大了也不常出门,眼看就要把孩子耽误了,没想到贾敏愿意拦这个差事。
贾敏在心中盘算着谁家的孩子能跟迎春配的上,仔细问过这孩子在家做些什么有哪些爱好后心里有了定数。
院子里林锦姝坐在圆凳上看着妹妹一样一样的查验东西,咽下口中的梅子糕拍拍手上和身上的碎屑说道:“好了玉儿,别忙了,来喝口茶,剩下的交给月琴和月锦两位姐姐就行。”
黛玉捶捶自己酸痛的腰坐在姐姐跟前,顺手拿过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后才说道:“姐姐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听月琴姐姐说母亲房中有客人,是京中外祖家的。”
林锦姝左右瞧瞧后神秘兮兮的靠在妹妹肩上小声说道:“伯娘在说一些小孩子不能听的,把我撵出来了。”
小孩子不能听的?黛玉不解的看着她,随后林锦姝凑到她耳边又说道:“伯娘打算给你表姐说媒呢,我还小呢肯定不能听。”
黛玉揉揉自己发痒的耳朵说道:“是大舅舅家的二姐姐吗?要说给谁啊?”
这林锦姝怎么知道,一切都在贾敏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