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贾母骤闻贾敏病逝噩耗,如遭重击,悲恸难抑。母女骨肉分离,天人永隔,她日夜垂泪,直欲亲赴扬州,送爱女最后一程。奈何年高体衰,筋骨俱疲,千里水路舟车颠簸,实在经受不起。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唤来贾琏,命他代己南下扬州。一则亲临灵前吊唁,替自己尽一份慈母心意;二则依她心中盘算,顺势将林黛玉接回荣国府,养在膝下,朝夕相伴,也全了这隔代祖孙情分。
贾琏领了贾母之命,不敢耽搁,即刻收拾行装,乘船南下。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历尽风尘跋涉,终是抵达扬州林府。
此时林府灵堂素幔低垂,白烛摇曳,哀声袅袅,满目萧然。贾琏身着素白孝衣,步入灵堂,双膝跪地,对着贾敏灵位放声悲哭:“姑母!侄儿来晚一步,不曾见您最后一面!”
哭声凄切,情真意切,满堂仆妇下人见状,无不暗自垂泪,皆叹姑侄情深。
众人只知贾琏悲痛,却不知他年少身世凄苦,自幼生母早逝,父亲贾赦疏于照拂。彼时贾敏尚未远嫁,长居荣府,性子温柔和善,待他格外亲厚,待之犹如己出。
他幼时牙牙学语,是贾敏手把手教他识字读书;他在外疯玩归来,满头大汗、一身尘土,是贾敏持帕为他细细拭去汗渍,温言软语安抚。数年光阴,贾敏于他,早已不止姑母,更兼半分慈母恩情。
后来贾敏远嫁扬州,姑侄天各一方,昔日温存光景,便成了贾琏心中常年惦念的旧忆。今日灵前泣拜,半是感念姑母恩情,半是真心痛惜故人离世。
一番痛哭过后,贾琏渐渐收了悲声,起身整衣,上前拜见林如海,恭恭敬敬垂首行礼:“侄儿贾琏,参见姑父。还望姑父节哀顺变,珍重身体。”
林如海抬眸打量眼前少年,见他眉目清朗、举止端整,自有世家子弟的气度风骨,心底暗自轻叹。荣国公世袭勋贵,到底是诗礼世家,养得出这般体面子弟。只可惜家风渐颓,子弟内里心性参差,终究难挽大厦倾颓。
他面上神色温和平淡,缓缓开口:“不必多礼。你千里奔波前来吊唁,你姑母泉下有知,亦当宽慰。”
贾琏直起身,敛了闲散神色,正色道明来意:“侄儿此番南下,一则代老太太前来吊唁姑母;二则奉老太太慈命,欲接黛玉妹妹回京,归荣府教养,朝夕随侍祖母身侧,还望姑父成全。”
此言一出,林如海眸底微冷。
前世种种惨痛历历在目,他如何肯再让玉儿踏入那吃人的是非窝。
他语气平缓,却态度坚决:“小女新丧慈母,心神俱碎,正是静养安神之时,不宜颠簸远行。我唯有这一女,心中万般不舍,打算留她在身侧再教养数年。至于闺仪礼法、诗书教养,我自会上奏宫中,请老成持重的教养嬷嬷入府悉心教导,断不会委屈了她。”
贾琏不肯轻易作罢,又委婉劝说:“老太太自姑母去后,日夜悲思,常恨无缘见最后一面,心中郁结难舒。若得妹妹回京承欢膝下,亦可稍解祖母相思,全这份骨肉祖孙情分,还望姑父莫要阻隔。”
林如海不欲在灵前争执,乱了丧仪礼数,只淡淡摆手:“你一路劳顿辛苦,先随管家去客房歇息安顿,诸事日后再议不迟。”
一旁管家会意,即刻上前引路,不等贾琏再行辩驳,便恭请他退了出去。
待贾琏身影远去,静和公主自屏风后缓步走出,轻声温慰:“如海你且宽心,有我在,断然无人能强行带走玉儿。”
林如海神色沉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丝幽深算计,缓缓摇头:“无妨,他此番南下,注定空手而归,带不走玉儿分毫。”
公主微微诧异:“你心中已有计较?”
“暂且先保密。”林如海唇角微扬,浅淡一笑,“此等腌臜算计,不说也罢,免得污了公主听闻。”
公主越发好奇,再三追问,他却只是笑而不答,当即唤来管家,附耳低声细细嘱咐数句。
管家听完吩咐,脸上瞬间露出为难之色,躬身低声劝谏:“老爷,这般行事,怕是有损两家情面,于理不妥。”
林如海眸光微沉,语气笃定:“照我吩咐去办,出了事,自有我担着。”
管家不敢再劝,只得躬身领命退下。
另一边,贾琏居于客房,静坐榻上反复思忖。他一心琢磨说辞,只待来日再劝林如海,务必将黛玉带回京城,好回府向贾母交差复命。
正暗自盘算之际,门外脚步轻响,一名清秀丫鬟手捧茶盏,款款入内。
这丫鬟眉眼娇柔、身段纤巧,生得十分灵秀。贾琏本就素来轻浮、好色成性,见了这般娇俏模样,顿时心神荡漾,把持不住。色迷心窍之下,他当即上前一把扯住丫鬟衣袖,意欲行那不轨苟且之事。
谁知他手刚触及衣衫,门外骤然喧哗大作。
管家领着一众健壮仆妇,猛地推门而入,厉声喝止:“贾二爷!此乃孝府灵堂重地,二爷怎可如此轻狂无礼!速速住手!快报老爷知晓!”
喧哗之声转瞬传遍院落,林如海闻讯即刻赶来,面色沉冷,沉声发问:“何事喧闹?”
那丫鬟吓得双腿发软,当即跪地垂泪,哽咽哭诉:“老爷救命!奴婢奉命前来奉茶,安分守礼,不曾有半分逾矩,谁知贾二爷骤然动手拉扯,欲行不轨,求老爷为奴婢做主!”
贾琏又惊又慌,满脸狼狈,急忙辩解:“姑父明鉴!绝非侄儿之过,是这丫鬟刻意搔首弄姿、蓄意勾引,侄儿实属无辜!”
“一派胡言!”
林如海勃然动怒,眉眼寒霜,声音凛冽震彻厅堂:“我林府世代书香,宅门清净,府中丫鬟仆妇皆是恪守礼法、安分守己,何来勾引客人的轻浮之人!”
他步步上前,字字掷地有声,句句皆是斥责:“你姑母新丧,尸骨未寒,灵堂孝幔尚且高悬!依天下礼制,你身为至亲晚辈,当守大功之丧,清心守礼、肃穆尽哀!”
“你贾府代代标榜诗礼传家、簪缨世族,便是这般教养子弟?!孝期之内,色令智昏、寡廉鲜耻,肆意轻薄良善下人!”
“你口口声声要接我女儿入府教养,试问这般家风、这般子弟,我如何敢将玉儿托付?!”
“姑母自幼待你亲厚,疼惜教养,视如己出,你便是这般回报她的疼爱?逝者未安,生者无德,实在令人寒心!从今往后,我林家与你荣国府,情分至此,恩义两断!管家,即刻送客!”
一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字字诛心,将贾琏骂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贾琏羞惭满面、狼狈不堪,再无半分辩驳余地,只得在众人注视之下,灰头土脸、仓皇狼狈地被送出林府。
一路行舟北上,他满心懊恼悔恨,追悔莫及。
他此刻方才醒悟,自己竟是踏入了林如海设下的局。
林如海深知他好色轻浮、本性难改,直言拒接黛玉,恐落得不近人情、断绝姻亲的口舌,故而设下此计,引他自露短处、自毁品行。
只要贾琏在孝府失德失礼、行止不堪,贾府便再无半分立场、半分颜面,强求接走黛玉。
可笑他自持聪明,竟一时色迷心窍,正中圈套。
这般劣根,早已注定他一生浮沉。前世他便是如此,贪恋美色、罔顾礼法,国孝家孝在身,仍私娶尤二姐,犯下三重重罪,最终家业衰败、身陷囹圄、结局凄惨,如今想来,皆是本性使然,半点不冤。
贾琏满心愧疚悔恨,一路郁郁寡欢,狼狈归京。
入府之后,他不敢隐瞒,径直跪在贾母跟前伏地痛哭。随行下人亦将扬州府中前后始末、所有经过,一五一十尽数回禀。
贾母听罢前因后果,只气得浑身发抖、心口发堵,又怒又痛,连连拍案怒斥:“孽障!你简直糊涂至极!你姑母自幼那般疼你、护你,待你何等亲厚!如今她刚去,你便在她灵前做出这等不堪勾当!”
“平日家中千般教诲、万般规矩,皆是白教,尽数进了狗肚子里去了!不过一时贪色糊涂,便将轻重尊卑、礼法体面抛得一干二净!”
她满心皆是惋惜不甘,长叹不止:“我原想着你姑父中年丧妻,日后若续弦再娶,两家姻亲情分难免疏淡。特意遣你南下接黛玉回京,一则慰藉我老怀,二则维系林、贾二府情分,保全往来情面。你倒好,一己私欲,生生将所有后路尽数断绝!如今闹出这般丑闻,咱们贾府颜面尽失,往后还有何脸面再提接黛玉入府之事?!”
一旁王夫人连忙上前轻揉贾母心口,柔声劝慰:“老太太切莫动气伤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林贾两家乃是世代姻亲,多年情分深重,岂会因一时一事便彻底生分,日后徐徐图之便是。”
贾母无力摆手,满心颓怅,良久长叹:“事已至此,也只能暂且作罢,待日后寻别的机缘再说吧。”
此事很快传遍内宅。王熙凤听闻始末,当即怒火中烧,寻到贾琏便是一场大闹。她口齿伶俐、言辞尖利,句句戳中痛处:“你真是本性难移!家里有我和平儿日日伺候着,竟还填不满你的色心!但凡见着几分姿色的女子,不论干净腌臜,便要上前招惹,真是无可救药!”
贾琏垂首低头,不敢还嘴,唯有默默受着数落,心底暗自腹诽。
凤姐素来泼辣善妒,一旦动了肝火,连平儿也不许他近身半分。寻常女子不过些许醋意,她却是整座醋缸,分毫容不得半点偏私。
世家男子多有这般通病,身在福中不知福。家中主母操持家事、侍奉长辈、教养子弟,扛起阖府琐碎重担,耗尽心力、岁岁操劳,他们却视而不见、不知珍惜,终日贪欢好色、私心不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家中温情被琐事消磨,恩爱被凉薄耗尽,到头来夫妻相对,只剩漠然疏离,徒留相敬如冰的惨淡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