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笑意几分讥讽,“我竟不知,正道宗门何时这么开明了?你要扯谎也编个高明些的,身上一分魔气也无,你那魔修师父就教会了你打口水仗吗?”
秦约低笑了声,眼神竟显得有些柔和,“师父或许早知自己活不长久,担心我一个小孩子活不下去,从一开始教我的就是正道功法,我现在的师尊欠过他一个人情,这才愿意收留我。”
陆尘慢慢将折扇一折一折地展开,漫不经心地道:“哦?你把这事告诉我,就不怕我泄露出去,让你在玄微宗待不下去?
秦约不甚在意地笑道:“这本就是事实,被人知道又如何?反正我问心无愧。难道就因为怕旁人的风言风语,连自己的师父也不认了吗?”
“所以你就想当然地以为每个魔修都跟令师一样心善?”陆尘偏头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显出不加掩饰的嘲讽,“需要我夸你一句天真可爱吗?”
“天刑殿主威名赫赫,我自是不敢妄加揣度。”秦约毫不在意他的讽刺,眉眼带笑,目光澄澈,“不过至少在我亲眼见你作恶之前,不会只凭一个身份就对殿主刀兵相向,这一点殿主大可放心。”
陆尘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你知道那个剑修是怎么死的吗?”
秦约不知他怎么突然转了话题,朝对面房顶上的青年看了一眼,猜测道:“他魂魄上有被黑雪腐蚀出来的伤口,应该是结界没能支撑到古修想出封天之法,这也正常,当时谁也不知道神界出了乱子,没人挡得住混沌之气。”
从这一城人的结果足以窥见万年前灾难降临时是何等惨象,无论是手无寸铁的凡人,还是有移山填海之力的修士,在天地浩劫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再看那几名青冥宗弟子,他心中不由五味杂陈,“这些人,终究是可惜了。”
折扇开合的声音打断了他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秦约抬头看去,天色已经有些黑了,陆尘大半边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晰,轻声慢语地吐出四个字,仿若恶魔低语,“走火入魔。”
秦约愣了片刻才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猛然转头看向对面,淡金色的结界微光将青年的脸映衬得温和沉静,他震惊道:“怎么会?”
时间断断续续,没人知道混乱是从何时何地开始的,黑夜中突然出现了几点橘红色的光,从高处俯瞰下去,就像是闪烁的星子。
大火以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开始蔓延,迅速席卷了人群聚集之处。
火光冲天中,有人提着刀在街上胡乱挥砍,像是癔症发作般癫笑痴狂,遇人就踹,见人就捅。
“反正都要死了,老子先杀了你们,叫你们平常瞧不起老子,哈哈哈,跑什么啊!”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都去死!大家一起去死!”
……
这些人提前没有任何商量,却做了相同的选择,在越来越逼近的死亡中,终于有人承受不住重压,点燃了疯狂的火焰。
许多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成了刀下亡魂,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街巷。
寻仇报复也好,追求刺激也好,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心理防线崩溃需要一个泄压口,杀人、抢劫、□□……这些平常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在此刻完全没了顾忌,心中的恶之花汲取到了最充分的养料,终于破土而出。
整座城都陷入了疯狂。
在青冥宗修士不得不以铁血手段控制住局面后,街上随处可见死不瞑目的尸体,仇恨、悲痛、愤怒、绝望……在人群之中悄无声息地蔓延,一头危险的凶兽正从黑暗中缓缓苏醒,只待一个契机,就能将所有人吞吃入腹。
一整天的轮换过后,几名青冥宗修士本就疲惫不堪,被城中的暴乱弄得更是心烦意乱。
一人看向为首的青年剑修,动了动唇,轻声道:“风师兄,雪越下越大了,我们……”
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他们真的还要坚持下去吗?真的会有结果吗?更重要的是,真的值得吗?
青年垂眸看着脚下一张张凄惶无助的脸,低低的啜泣声破碎在风里,一个小男孩无意中对上他的目光,摇了摇身边的母亲,那妇人抬头看来,对他露出了一个腼腆中带着感激的微笑,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他下意识错开目光,双手不自觉地越攥越紧,最终转身看着他的同门,“明日午时,等到明日午时,若是还没有转机,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勉强接上了后半句话,“我们就回青冥宗。”
与此同时,秦约正观察着不远处一伙聚集在一起的人,这些人眼神变幻莫测,偶尔凑着耳朵低语几句,彼此示意,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从恐惧茫然到心虚愧疚,最终定格为孤注一掷的狠辣,心凉了一半。
他喃喃出声,“他们……”
陆尘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也看着那群人,语气平静无波,“自以为是,害人害己。”
秦约偏头看过来,眼里一瞬间有怒火闪过。
陆尘凉凉地撂下最后几个字,“愚不可及。”而后负手上了屋顶,继续看月亮去了。
秦约看着屋顶上那道黑色的剪影,愤怒、悲伤、茫然……种种情绪在心中走了个遍,良久,他一挥袍袖,上了屋顶,义正词严道:“在你看来这是愚蠢,可正是因为有无数和他们一样愚蠢的人,这方世界才没有毁在这场劫难里,才有你站在这里评价他们是对是错。”
陆尘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道:“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难道还指望我感佩于这些人以身殉道的精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
秦约噎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敢在危难来临时挡在弱者身前的人总是值得钦佩的。”
陆尘用折扇掩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眉眼,柔和的月光混合着结界的微光洒在他身上,削弱了那份一直以来的冷感,俊雅出尘得不似真人。
秦约呼吸一窒,就见那人微偏了偏头,向青年剑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人,“你把这话拿到他面前去说,看他自己认不认。”
秦约:“……”
他哼了一声,背对着陆尘在原地坐了下来,“反正殿主总是有理。”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或者说其实一切早有征兆,但青冥宗众人为了支撑结界早已焦头烂额,就这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几名凡人借着救人的由头把小少年骗了过去,少年修为本就不高,协助师兄师姐守了一天的结界,灵力所剩不多,更没想到这些凡人会突然对他动手,不知所措之下立刻就被制住了。
周围顿时骚乱起来,“做什么”“快放开”“不要惹怒仙人”之类的话嘈杂一片。
一共三处阵眼,除去小少年,每处两人镇守,负责这处阵眼的就是青年剑修和那位女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周遭议论声顿消,女修愤怒地看着那几位绑架少年的人,“放开他!你们做什么?!”
一名身着藏青色锦衣的中年人上前一步,诚恳道:“仙长恕罪,我们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这雪越下越大,万一几位仙长有事必须要离开,我们也拦不住,到时候这一城人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只好委屈一下这位小公子,请几位仙长做决定时多可怜一下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女修怒极反笑,“你绑了我的小师弟,还让我来可怜你?我们一片好心竟然就保护了一群白眼狼!我警告你,立刻放开他,否则我让你死无全尸!”
“是啊,你们这是做什么?若是没有这几位仙人,我们早都死完了,你们、你们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仙人都说了会护着我们,怎么会走呢?你们这样才是要逼着人家抛下我们啊!”
在这些痛心疾首的劝诫声中,一道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也不一定,之前他们不就杀了不少人吗?说是要保护我们,其实也没把我们当回事。”
石子再小,落进水里也能溅起涟漪,许多人的眼神渐渐变了。
锦衣中年人顶着女修的威压,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仙长,我们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和几位求个保证而已,仙长只要愿意护佑我们度过此次劫难,我们保证不会伤到这位小公子一根汗毛。”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人群就像是狂风肆虐过的麦田,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哭泣呼喊着“求仙长保佑!”“仙长可怜可怜我们吧!”之类的话语。
女修气得浑身发抖,几道灵光从远处掠来,落地的同时一股奇特的力量轰然席卷全城,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志,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静止,人们脸上的悲惧忧愁就此定格。
四名青冥宗修士出现在女修身侧,一人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神柔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名阵修拿开抵在少年咽喉处的刀刃,将少年拉了出来,拍拍他的肩略作安抚,而后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青年剑修,唤了一句,“风临师兄。”
风临沉默半晌,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沉声道:“收阵,回宗。”
下一刻,保护了这座小城数万人的结界从众人头顶开始急速消弭,漫天的黑雪再无阻碍,洋洋洒洒地落在人身上,消肌溶骨。
时间重新流动,惨叫声响彻云霄,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不行!你们不能走!”“什么狗屁仙人?去死吧!”“要死大家一起死!”“凭什么?凭什么把我们丢下?”“不要走……”
绝望的人们生出了无尽的怒火,朝着这些曾经保护过他们此刻又要弃他们而去的人挥出了屠刀,似乎是面对什么穷凶极恶的鬼怪一般,竟显出一股悍不畏死的勇气来。
风临一剑斩出,断肢落了满地,数十人同时倒地痛呼,他厉声喝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