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白天,比上次混乱中匆匆一瞥要清楚许多。
像是有一只大手凭空在天穹上撕了一道狭长狰狞的口子,黑色的雪花从裂口悠悠飘下,落在结界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陆尘没有接话,微仰着头,眸光幽深,仿佛要透过那条裂缝看到它背后无尽虚空中罪恶的源头去。
这时,一道灵光从远处飞来,落在青年身前,来人是位身形窈窕的女修,和青年身上的服饰形制相似,看起来是同门。
女修眉目含忧,“风师兄,换我来吧,你都坚持一个时辰了,快休息一会儿,恢复点灵力再说。”
青年和女修做了交接,就在原地打坐,眉头紧紧蹙着,“百姓都通知到了?”
“该说的都说了,用了些手段,大部分还是听人劝的,已经在往这边转移了。我们几个先回来和师兄师姐们交接,百姓那边小师弟盯着呢,半个时辰应该都能聚过来。”
“好。”青年微微颔首,“特殊时期也没办法,半个时辰后,收缩结界范围,大家也能轻松一点。”话音微顿,又道,“对了,有愿意帮忙的道友吗?”
女修神色不大好看,“遇到了几位散修,一听说我们要保护百姓,跟见了鬼似的跑得飞快,拦都拦不住。”
青年轻叹了口气,“罢了,这种事没办法强求,我们做好自己就是。”说罢不再多言,闭眼专心调息。
女修盯着青年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师兄,这雪古怪得很,以前从未见过,我们毕竟只有七个人,真能护住这一城的人吗?”
声音轻得像是天上的雪,飘不进房檐下凡人的耳中。
青年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温和,“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既然修了这一身本事,没道理在天灾来临时弃这一城人于不顾,你们几个愿意跟我留下来,我很感激。不过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先保全自己。”
陆尘听了一半就朝别的地方走了,秦约连忙跟上,“哎,等等我,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
应这几名修士的要求,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尽可能地缩小需要被保护的空间,街道上根本没有落脚之处,陆尘干脆只从房顶上走,脸色比之前更冷一些,一整个生人勿近的样子。
秦约知道他是被吵得烦,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又看不见你,你拉着张脸也没用啊。”
陆尘斜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闭嘴。”
秦约好歹想起他还要靠眼前人的梦魂术穿梭时空,笑着捂住了自己的嘴,表示不再废话,转而观察起周围的人和物。
草木半枯,河水泛黑,不知谁家的黄狗在狺狺狂吠。
不少人身上都挂了彩,皮肤被腐蚀,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来,有的甚至已经露出了白骨架子,痛不欲生地躺在地上号叫,看得人心生不忍,应该是刚开始下雪,结界还没撑起时受的伤。
风中不时飘来些闲言碎语,两人走了一路,听了一路。
相互扶持半生的夫妻在危难中互为支撑、面容稚嫩的少年小大人似的安慰着自己的妹妹、新婚燕尔的眷侣许下共度来生的誓言……
有人绝望、有人乐观、有人求神拜佛、有人在最后的时刻与身边人执手相依……
形形色色的人,演绎出了众生百态。
记忆里的时间是混乱的,并不连贯,两人只是大略转了一圈,回到青年剑修身边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结界范围缩小,镇守其他几方的修士也露了面,年纪最小的少年看上去才十五六岁,强作镇定地跟在师兄师姐身后跑腿打杂。
秦约叹了口气,“他的执念就是没能救下这一城人吗?”
陆尘眼神里不无戏谑,“你在想什么好事呢?”
秦约目光凝住了,“什么意思?”
陆尘还没回答,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秦约扭头看去,差点被一道剑光晃了眼睛。
“杀人了!杀人了!”“大家快逃啊!”“血!好多血!”“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惊叫声此起彼伏,现场乱糟糟一片,人挤人地腾出了一块空地,一名身着墨蓝道袍的中年人站在中央,在他身前,横躺了七八具尸体,皆是被一剑封喉,鲜红的血液从几人伤口处汩汩流出,在地上汇聚成一摊摊血洼。
中年人手中长剑灵光湛然,眼神森冷地看着周围的百姓,“我如何行事,何时轮到你们这些蝼蚁置喙了?谁再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周围的人半是愤怒半是恐惧地盯着他,一时无人敢上前半步。
之前的女修匆匆飞来,落在中年人对面,质问道:“道友这是做甚?为何无故伤人?”
中年人冷声道:“你们青冥宗要多管闲事我管不着,但不要架着老子,这些人死活与我何干?”他环顾周遭,眼神狠戾,“想让我跟这几个傻子一样替你们挡灾,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该你们的?”
有人颤抖着发出声音,“可是你你你、你不也是仙人吗?”
“哈。”中年人嗤笑一声,“我修仙修的是自己逍遥快活,跟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关系?想讲大道理,跟我的剑讲去。”
周围的人群立刻炸了锅,喃喃低语声在风中越聚越高,“可是你明明有能力……”“怎么能这样呢?”“明明都是仙人……”“为什么不保护我们?”……
女修袍袖一挥,灵力震荡出去,所有人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向对面的修士,昳丽面容上尽是冷傲,“天灾来势汹汹,道友只想独善其身,我们也没法说什么,但是道友混在一群凡人中间毫无顾忌地享受我们青冥宗的庇护,却不肯出半分力,是否太不知廉耻了些?”
中年人不仅不脸红,目光中反而露出几分鄙夷,“你们要逞英雄,我成全你们不好吗?口口声声把苍生大义挂在嘴上,难道你们嘴里的苍生就是指这些愚蠢无能的凡人?我愿意待在这里,你们管得着吗?有本事把结界撤了,我立刻就走。”
周围不少凡人立刻白了脸。
女修右手虚握,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寒光,她斜睨着中年人,冷声道:“你是自己滚出去,还是让我把你打出去?”
中年人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海,愕然道:“你要在这里动手?”
女修冷笑一声,剑尖直指中年人咽喉,“没办法,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恬不知耻的小人,不帮忙可以,滚吧。”
中年人眼神几番变幻,感受到四方紧盯着这里的几道神识,终于还是服了软,“好好好,走就走,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们,想当英雄也要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螳臂当车小心尸骨无存,别以为你们护着的这些人就是什么好东西。”言罢御剑冲出了结界,奔向茫茫大雪。
周围的百姓立即围上来问东问西,女修略作安抚,回到青年剑修身边,不满地抱怨了几句。
旁边一名二十七八岁的俊秀青年一边摆弄手里的阵盘,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师妹何必跟那种人置气,明哲保身的人在哪里都不少见,赶走了就算了,气着自己就没必要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瘫着一张脸,没有七情六欲似的?你这大阵改进得怎么样了,我们能坚持多久,可全都看你的了……”
女修话未说完,年纪最小的少年一阵风似的刮了过来,递给她一只符纸折出来的纸鹤,“师姐,洛师兄让我给你的。”
她伸手接过,那纸鹤立刻化作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绕着她飞了几圈,最后停在她抬起的指尖上,她没忍住轻笑出声,手指微动,蝴蝶便落在了她的发髻上,勤勤恳恳地扮演一只发饰。
“还是洛师弟会哄人。”俊秀青年叹了一声,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年,打趣道,“小师弟,学会了没有,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姑娘,就这样去讨人家欢心。”
女修心情好转,转头和青年剑修聊了起来,“风师兄,宗门还是没有回信吗?”
“没有,天裂发生得太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宗门估计也是一团乱麻。”青年揉了揉太阳穴,面色有些苍白,“再等等吧,掌门长老们应该都在想办法了。”
“也不知道这雪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一两天能停下来还好,时间长了我们也吃不消。”
……
秦约叹了口气,这些人此时还不知道,黑雪来源于被神界挡在万界之外的混沌之气,天裂不封,混沌之气就不会停止蔓延,而他们也终究逃不过这场灾难。
他偏头看向陆尘,“你还没说呢,之前那句话什么意思?”
陆尘坐在屋脊上,屈着一条腿,右手手肘撑在膝盖上,用魔气凝了把一模一样的伏幽扇拿在手里把玩,闻言轻飘飘地瞥过来一眼,“我想了许久,你不会是幽影殿放在玄微宗的卧底吧?”
秦约怔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我若真是卧底,敢这么和殿主说话,岂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陆尘微眯着眼睛,眸光中充斥着审视的意味,“所以呢?你是怎么敢跟我提这么多问题的?还是说你这个人就是这么不知死活?”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慑力与鲜血淬就的杀伐之气,常人触及这样的目光怕是立刻就要被吓得五体投地、肝胆俱裂。
秦约暗自放缓了呼吸,露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我告诉殿主一个秘密吧,殿主听完或许就不会对我有这么大敌意了。”
陆尘毫无表示,他只能自己接下去,“其实我在拜入玄微宗之前,曾经有一位师父,他对我很好,但他早年中过一种剧毒,后来毒发身亡了,我当时年纪还小,玄微宗就是他给我找的后路。”
秦约静静地盯着陆尘,慢慢道:“我这位师父,是一名魔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