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伢兽！”
有见多识广的庄民尖着嗓子吼了声，片刻后，周围瞬间炸开锅。
“臻……臻品！是那只罕见的臻品灵兽！”
“老奴有生之年竟能见一眼。”
“难道说，来的人是沈家的那位？”
“哪位？”
“还能是哪位啊，沈家老大——沈霁啊！”
“他不是早已得了圣上御赐的‘靖兽’金匾，坐镇虞城总舵，怎会亲自来咱们这穷乡僻壤？”
“完了完了，这是要踏平华陵庄啊！”
“别傻愣着，跑啊！”
黑雾缭绕还未完全消散，人群抱头鼠窜，丢车扔担，还有就地趴下拿个菜筐就扣住脑袋的。
猎豹晃了晃头，飘忽的目光瞬间清明，兽瞳里凶光闪烁，卷土重来，贺映岚被慌不择路的人群冲撞，脚下不稳，索性侧身翻滚，余光瞥到旁边铺子上正插着一把尖刀，毫不犹豫探手拔出，反手一记横劈。
那刀本是牛肉铺子用来斩筋剔骨的厚背屠刀，通体生铁铸成，死沉死沉，这一挥险些让贺映岚的手腕直接脱了臼。借着惯性再次堪堪躲过兜头劈下的利爪，他双手死死攥住刀柄，刀光在昏暗的尘雾中划出一道刺目白芒，鲜血溅了他一脸，将那枚契印衬得更为鬼魅。
猎豹厉嘶一声，在半空中强行扭动腰身避开要害，刀锋仍在肋骨下豁开，它落在地上时前爪一软，打了个趔趄，血珠顺着沙黄色的短毛滴到地面，染的一粒石子变了色。舔了舔伤口正欲再扑，骚乱中，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声。
刀疤大汉一脚将挡路的人踢得翻到墙角，凶神恶煞在前开路。来到近前，恶狠狠瞪着贺映岚，余光不知看到什么，忽地脚步一停，转过身去，腿脚发软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大声道：“见过沈爷！”
身后侍卫听到他的话，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急急忙忙跟着扑跪，齐声道：“沈爷！”
贺映岚抹去嘴角血渍，腥气扑鼻，趁无人顾及他，持刀向后退了退。
众人呼啦啦一跪，露出被护在中心的沈琛。此刻的他没有往日似笑非笑的神色，折扇早早收进了衣袖，站在原地，上扬的丹凤眼敛去笑意，垂首唤了一声：“大哥。”
忘伢兽左边的脑袋睁着硕大兽瞳蔑视，打了个响鼻，似是不耐。
随后一片沉默，只有周遭四散奔逃的尖叫和慌乱。
“毁掉。”
那嗓音低低沉沉，像柔软的羽毛拂过平静水面，甚是悦耳，却无论如何掩不住底下的一层冰寒。幽幽传来，铿锵有力，不带感情。
指尖不自觉攥着袖口，沈琛看向高义怀中那团红棕色，道：“只不过换了契主，未必会影响实验结果。大哥，我们付出了太多心血，准备的也足够久，真要付之一炬？况且百年兽胎能孵化实属难得，如果继续我有把握……”
话音未落，忘伢兽朝空中喷出火光。浓烟直直冲向巨鸟，速度极快，巨鸟一个侧翻才堪堪避过。火球擦着翅尖掠过，烧焦了几根飞羽。
阿奴一手抓着巨鸟的羽毛，一手紧紧揽住赵明轩防止他摔下去。看到灵兽受伤，颇为心疼，吸了两下鼻子，怒道：“仗势欺人，真是渣滓！”
她年龄小，性子莽撞，当即有些不服气：“我倒要看看臻品有什么了不起。”
赵明轩拦道：“阿奴不可！”
巨鸟仰颈长鸣，双翼收拢又猛然展开，一双巨翅如两面铁扇，扇出摧枯拉朽的狂风，吹得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竟把街边一座土墙整个掀翻！
高义惊道：“这么厉害！”他低下头，对着怀里的麒麟道，“看看人家，你就会咬人。”
浓烟骤然被吹散，忘伢兽身旁的人影终于清晰起来。
高义仿佛被毒蝎刺了一下！
此人面容精致，眉眼如画，皮肤白得好似未见天日的瓷器，和周围昏暗环境形成鲜明对比，颇似满腹经文的书生。可偏偏生了副武将的骨架，身高八尺，肩宽腿长，站在赫赫有名的巨兽旁边丝毫不显矮。
更不要提此刻他目光如炬，黑沉沉的瞳仁，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视线扫过却让人后脊发寒，如坠深渊。高义咽了口唾沫，胆颤心惊地道：“好可怕，你是叫阿奴吧？太鲁莽了，怎么能硬来呢！”
阿奴道：“不是你要救人的吗？畏畏缩缩怎么救！”
“那也要评估下双方实力差距吧！”
“不比比看怎么知道有没有差距？”
高义一拍脑门，有些无语：“莽人啊。”
“头发短见识更短！”阿奴哼道：“妹妹，准备好，我要贴面飞了！”
“嗯。”阿璧淡淡应了声。
只听阿奴喊了声“抓紧，掉下去不负责！”便一把抱住赵明轩。高义跟不上她们节奏，脑子还没转过弯，巨鸟先转弯了！
快得离谱的时速，几乎垂直扎向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义魂都飞了。
就在他以为阿奴是要带着他们送死的时候，巨鸟收敛双翼，长颈猛地一昂，高义的头发自然垂落，像一把倒悬的破扫帚。头朝下脚朝上，地面离头顶不足半人高，贺儿随着重力从领口滑出半个身子，又被他捞回来。
“贺映岚，就这一次机会，你可得把握住了！”
阿奴一嗓子把高义的魂吼了回来。他一抬头，发现巨鸟正朝着贺映岚飞。贺映岚已攀上墙头，在巨鸟飞过头顶时猛然一跳，握住阿璧伸直的胳膊，借力而起。
巨鸟一沉，很快恢复平衡。贺映岚落在背上，它昂首长鸣，划出一道弧线，转身悬停于半空，张开双喙，一颗灰白色的风球在它喉中凝聚成形，裹着旋转的气流直冲忘伢兽而去！
忘伢兽反应极快，两只头同时偏转，左首喷出冰墙，右首吐出火舌，冰火在半空撞上风球，僵持瞬息后竟不分上下，在空中炸成白雾。
沈琛眼神一亮。
霎时间飞沙走石，气浪掀得满街碎瓦横飞。
阿奴喜悦之色难掩：“好厉害，它还会吐风球！”
高义道：“这不是你的灵兽吗？”
阿奴道：“满打满算，今日也不过是立契的第三日。”她激动地声音发抖，俯下身子，双手搂住巨鸟，兴奋不已：“轩哥，我捡到宝了！多亏你，多亏你！我太高兴了！”
长街，沈霁袍角翻卷，被气浪逼得后退半步，目光却始终沉稳。跪在地上的侍卫们纷纷起身，保护着两兄弟汇合。
沈琛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沈霁眸光微闪，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眨了下眼睛，喉咙滚动，将那句话咽了回去。望着巨鸟远去的背影，沉沉地问：“雷晶石呢？”
沈琛还想再挣扎，道：“大哥，虽然出了些差错，但我前几日已经检测过了，并未见其他不妥之处。”
沈霁道：“仪器检测不出契主。”
沈琛道：‘契主？你是说赵家那位养子，他有何不妥？’
沈霁没有立刻回答。忘伢兽在身边不安躁动着，锁链在他指尖缠绕，铃铛发出清脆声响，斑驳锈迹不影响璆琳清越，收回目光，他道：“大概也是个疯子。”
“如何谈起？”沈琛不懂，“大哥只见过他一回，三弟常年混迹于此，我从未听他谈起此人有何特别。”
沈霁沉默，片刻后转移话题：“给我。”
语气不容置喙。
沈琛用舌尖点了下嘴唇，仍想辩驳，沈霁眼皮一撩，冷冷打断：“你在违抗我？”
沈琛低下头：“不敢。”从刀疤大汉手中取过雷晶石，双手奉上。
沈霁单手将其抄进掌心，指骨微屈，像盘核桃般，漫不经心地把玩了一圈。忘伢兽右首贴过来，鼻翼嗅了嗅，他顺手拍了拍那头霜白鬃毛的脑袋，目光投向远处。
“失败的残次品，没有必要留。”
——咔哧。
微不可闻的脆响，流转光芒的晶石在他指尖碎裂。
巨鸟的身影向下沉了一沉，鸟背上一阵惊慌失措。
凄厉的长唳骤然扩散。
如裂帛，如断弦，惨烈至极。
没能逃远的庄民神色骤变，脚下虚浮，体态摇晃。有人捂着脑袋倒地哀嚎，有人死死堵住耳朵蜷缩在墙根。
是那只百年兽胎的锁灵环，如此威力品级必定不凡。
可惜。
以兽为器，以命为刃，兽不死，声不停。
沈琛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甲抵着掌心，几乎要掐进去，眼底满是不甘。
忽然一曲笛音恍若天降，突兀而起，刺破长空。
沈琛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追了两步，又很快镇静下来。
拙劣的模仿。
那人的笛声更随性、更散漫，浑然天生就像风声吹响的柳叶。而这音气息虚浮，毫无章法，低音下不去，高音处甚至破了音，吹笛人明显是个初学者。
脚步一顿，身侧却带起一阵凛冽寒风。沈霁越过他，大步踏行，周身气场凌厉至极，行至街心，猛地翻身跃上忘伢兽的背脊，追逐而去。
许是看错了，沈琛竟觉得他有些急躁。但这并不奇怪，此人是不能启齿的隐痛，只要没有亲手弄死他，便是二人永远悬在心口的利刃。
弥无涯，你为何不去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抚柳成笛乐入虞城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