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得是惊心动魄、地动山摇。炸得昏死的赵员外都从地上蹦起来,炸得方圆两公里的邻居魂飞魄散,炸得街上鸡飞狗跳鬼哭狼嚎。
赵员外仰着脖子,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半空,嘴唇哆嗦:“房顶的瓦片怎么飞了……”砖块噼里啪啦砸下来,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又给砸了回去。
后墙根底下腾起黑烟,把透蓝的天染成一片浑浊。趁众人躲避之际,两道身影贴着墙跟,鬼魅般窜了出去。刀疤大汉率先反应过来,操着沙哑嗓音高吼:“人跑了!”
赵夫人尖叫着,仍不忘和嬷嬷一人拖拽赵员外的一条腿,将人挪到屋檐下。
高义收回目光,一边逃一边乐:“那老头可别给砖头砸傻了。”
贺映岚没有表情,看上去似乎很想回头,但他僵着脖子,始终没有转过去。一垂首,发现怀中亮起两颗圆溜溜的眼珠——贺儿正仰头看他。
一眨不眨,亮得像两盏小灯笼,珍宝一样。
摸了摸它,温柔又小心。
贺儿先是一躲,须臾又探回来,脸一扭,任由他摩挲头顶,不太情愿的样子,虽没再咬人。
贺映岚的嘴唇情不自禁在那毛绒绒的脸颊上贴了下。
贺儿毫不留情给了他一爪子。
逃亡途中这般悠哉实在不像话,高义回头瞥见,气急败坏地道:“兴奋也等咱们脱险了行不行?”指了指身后,“这只豹子马上就能咬到我屁股了。”
猎豹通体覆着沙黄短毛,深褐色的纵纹从耳后顺着脊背,一直延伸到尾根。四肢修长,体型精瘦,好不容易倒腾四五步,它只需轻轻一跃就能赶上,高义崩溃:‘自古以来有没有什么典故,人类跟猎豹比短跑还能赢的?’
贺映岚竟然很认真地想了想,道:‘野兽把人类叼回窝里当幼崽的故事,要听吗?’
高义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求你闭嘴!”
贺映岚从袖中甩出一样东西,噼啪声响,一小团灰白色粉末在半空炸开。猎豹冲进粉末的瞬间打了个响鼻,速度骤减,甩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趁这间隙,高义终于跟它拉开些距离,
贺映岚道:“庄里人太多,还是绕去后山吧。”
高义不容分说,点头表示赞同:“好!”
两人拐了个弯,往后山的方向跑去。
此刻正值黄昏,夕阳悬在目之尽头,像一颗鸭蛋黄,熟透了半边天。橙黄与浅蓝互不退让,交织出层层叠叠的灿烂云霞。
一条长街人头攒动,两侧店铺熙熙攘攘,有的店家正指挥小厮挂起灯笼。五颜六色的灯笼与错落的招牌高低相映,暮色朦胧的店面被照得一清二楚。
车水马龙,吆喝四起,麒麟唰地露出脑袋,鼻尖对着刚出锅的烤红薯抽了抽。
高义道:“趁乱快走!”侧头发现贺映岚站在小吃摊前正在掏银子。
高义:“……”
“你干嘛呢???”
贺映岚:“贺儿想吃。”
高义无能狂怒:“问它想不想吃我!”
贺映岚:“它说不想。”
高义跺脚:“啊啊啊啊啊……”
街尾忽然一阵惊乱,人群尖叫逃窜,脚步杂沓。斗大猎豹自店铺牌匾跳下,哑声低吼,目光如电,缓缓逡巡,很快锁定贺、高二人的身影,一跃而起!
贺映岚伸手去拿包好的红薯:“谢谢。”尾音未落,后脖领子被一把攥住,原地只留劲风一阵。
“还有时间道谢!”高义一边拉一边吼道:“分开跑!”
贺映岚捏着一角温热薯瓤抹在贺儿嘴角,看它意犹未尽地舔干净。
他道:“不成。”忽地连兽带薯塞进高义怀里,“我去把它引开。”
“疯了?”高义搂紧贺儿,又手忙脚乱地接住掉在半空的红薯,道:“你用来塞牙缝它都嫌硌牙!能跑得过灵兽?”
贺映岚已经逆着人流而上,高义又劝了几嗓子,也不知听没听到。片刻后长街再次掀起波澜,硝烟弥漫,轰声四起,猎豹追着一道影子朝少有人烟的窄巷而去。
高义咬着后槽牙看了会,低头跟贺儿对视数秒,把红薯塞它嘴里,“哎呀”骂了声,转头就跑,直跑到后山小路,扶着树干喘气,累得紧,干脆四仰八叉一躺。
贺儿吃完整整两大块红薯,打了个哈欠,阖上眼,往高义肚皮上一趴,跟着呼吸节奏起起伏伏。
高义气笑了:“咳……你、你还真安逸,随主人,万事不往心里放是不?”
暮色四合,树影重重,凄凉至极,高义不禁心中惶恐,拽着贺儿的一只前爪,将兽拽到眼前:“契主说不定都进猎豹肚子了,生死未卜的,你紧张点好不好?”
贺儿被搅了清闲,不满地哼了哼,依旧纹丝不动。
“我跟个听不懂人话的灵兽.交流个什么劲?”高义只能转去蹂躏自己蓬松的头发,妄图揉搓点智慧,“怎么办怎么办……死脑子快想啊!”
林深处传来细响,贺儿忽地抬起头,警惕望向天空,耳尖微动。高义跟着觉察到不对劲,轱辘起身把贺儿卡在衣领,手脚并用爬上横枝。
此时一声悠鸣。
悦耳动听,犹如仙乐,飘飘荡荡自天际落下来。
四周陡然一暗,月色瞬间被吞得干净。
高义目瞪口呆,赶紧环抱树干才稳住身子没掉下去。
璀璨墨空,修长的脖颈自树顶探出,树影婆娑,残影如梦。
一只叫不出名字的灵兽。
长翅平展遮天蔽月,羽翼扇动浩浩如潮,劲风裹挟断枝枯叶卷了高义满脸。
“啐啐啐。”他不敢大声呸呸,只好用手指轻轻捻去。
不一会儿,树影间走出两女一男,步履轻盈踩碎满地银白月光。每人手上都提着包裹,天太黑,看不清晰。
“轩哥,快到家了,我迫不及待让娘和夫人看,好兴奋啊!”
“满脸藏不住事,隔着几百里都能听到你嚷了。”
高义一呆:这声音熟啊,赵明轩!两个女子大概就是嬷嬷家的双胞胎姐妹——阿奴和阿璧了。那飞过去的灵兽是?
顾不得太多,高义朝下面喊:“轩哥!”
三人正路过,吓了一跳,才发现树上还挂着个人。赵明轩问:“你是谁?认识我?为何在那么高的地方?”
无视三连问,高义像个树袋熊似的滑下来,落地后自来熟地握起他的手,泪汪汪地道:“轩哥,见到你真是见到亲人了!”
赵明轩仔仔细细认了半天,终于确认自己压根不认识此人,有些迟疑:“抱歉……怪我记性不好没能认出,请问你是?”往下一瞥,看到其胸口露出的小脑袋,讶然道:“映岚的灵兽怎么会在这里?”
高义心想你能认出我才是见了鬼了,又道:“映岚摊上大事了。”也不见外,勾着赵明轩的臂弯往庄里带。
洋洋洒洒将事情托盘而出。听完,赵明轩有些感慨道:“苦了你。映岚怎么不跟我提,添双筷子的事情,竟让你睡地道。”
我都把你家挖漏风了,你还担心我睡不好!高义差点跪下磕一个。赵明轩说这话时目光不躲不闪,颇为真诚地注视他,温热的手心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语气既诚恳又心疼,不夹杂半分虚情假意。
果真如庄里所言,是个十足的厚道君子。大概只有未经疾苦不被世俗蹉跎雕琢的人,才能做到如此纯粹。
倒是阿奴不乐意,语气酸溜溜:“贺映岚自作自受!兽胎一事去年便认下轩哥,华陵庄人人皆知,他横插一脚,让轩哥的面子往哪放?活该!”
“不能这么说。”赵明轩道:“人想摆脱一成不变的命运往上爬,何错之有?再说映岚是我唯一的弟弟,不必生分”
阿奴道:“他是收养的,水乡来的土包子,又穷又笨,哪有资格当轩哥的弟弟!”
“阿奴!”赵明轩斥道:“说过很多次,不准这么评价。命运使然,我的存在是他的痛苦,若不为救我,他又岂会痛失双亲沦作孤儿。映岚恨我、怨我皆是应该的。”
“唉轩哥你!”阿奴嘟囔道:“总提别人找补,菩萨在世都比不过你心肠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赵明轩没应,面色凝重得道:“你们两个还走的动吗?快一些吧,我实在担心。”
高义忙接过阿奴阿璧手中的包袱,“我来我来!”
阿璧脸颊微红,垂下眸子,语气淡淡的:“谢谢。”
“谢他干吗,”阿奴理直气壮:“这么半天才想起来帮忙?”
高义道:“是我不懂事儿了!姑奶奶加快速度行不行,咱是去救人不是在遛弯。”
阿奴做了个鬼脸:“让你见识见识!”右手两指屈成环,放在口中吹出嘹亮的哨响。
自上而下卷起一阵飓风,砂石纷飞,巨鸟掉转方向俯冲而至,阿奴瞧准机会以石借力一跃而起,抓住羽毛爬到巨鸟脖颈。依次将三人拉上来后,哨声又响,双翼高高扬起,徐徐落下,贴着树梢眨眼飞出几十米。
“嚯!”高义不禁惊叹,“你的灵兽?”
风声在耳边呼啸,阿奴没听见,高义又喊了一声,阿奴才回:“是啊,托轩哥的福,他怕贺映岚独自在家等的急,抄了条近路偶然遇到兽胎,轩哥让我试试,没成想竟真的孵化了!”
她越说越兴奋,到最后转去给了赵明轩一个大大的拥抱,“轩哥真是福星!”
赵明轩拍拍她的头,道:“快些吧。”
华陵庄渺小如棋盘,屋舍田垄缩成一方一方整齐的格子。巨鸟缓缓接近,翅膀扇动的节奏放缓,气流托着它滑翔。
逐渐的,地面上嘈杂的人声渐渐清晰。
“快看,那是什么?”
“灵兽!又一只灵兽!”
“造什么孽了!看着像两只灵品,莫不是要把庄子踏平?”
“鸟背上好像有人?”
“先别管有没有人了,快找掩体!豹子也追过来了!”
人群做鸟兽散,贺映岚的身影出现在拐角,脚步碎而急,猎豹的爪子从他右肩膀擦过,勾走几根碎发。他一缩肩,整个人几乎贴地,如燕归巢拐进另一条窄巷。猎豹刹不住脚,掉头再追时,贺映岚已翻过矮墙,落进隔壁院子。
“在那!”高义眼尖,一眼瞧见,忙伸手指着。
赵明轩被贺映岚的矫健身姿惊得一愣:“那个是映岚?”
阿奴双手拢在嘴唇两侧,“贺——映——岚!”
贺映岚钻出巷口,仰头,巨鸟的翅膀正从头顶掠过,阴影覆下,风吹迷了眼,抬手去挡的空隙,猎豹从侧面猛扑,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腥热的鼻息,獠牙离眼球不及一尺。
高义喊道:“我带人来救你了!”
又一阵风来,褐色纹路的豹爪精准踩在猎豹的后背。猎豹整个身子一僵,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被压得趴伏在地。贺映岚这才看清——巨鸟的羽翼之下,竟生着两只豹爪。不及诧异,就地一滚脱离控制。
在看到赵明轩的刹那,贺映岚目光黯了一瞬,脚步踯躅。巨鸟收拢双翼,长颈低垂,阿奴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贺映岚喊:“还愣着做什么,快上来,抓紧我的手!”
高义急了:“琢磨啥呢,咱们该走了!”
轰隆——!
火光在眼前炸开,炙热、滚烫,气浪裹挟碎石扑面而来!行人抱头惊呼,四散奔逃,巨鸟急急扇翅避让,飓风将道路两边的小摊掀了个底朝天。
陡然间黑雾弥漫,浓稠得如同打翻了一整缸墨汁,将长街从头到尾吞了个干净。
‘我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耳朵好像被炸聋了,有人吗?”
“媳妇,你在哪?”
伸手不见五指之际,只听叮铃、叮铃……
每响一下,地面跟着一颤。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叮铃、叮铃。
众人紧张万分,热血上涌,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浓烟深处露出一截白色衣摆,脚步不疾不徐。铃声随着步伐一下下荡开,像在敲丧钟。系条半指宽的腰封,勾勒出姣好的腰身轮廓。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搭在腰间,葱白长指优雅勾着一条黑白两色丝缎凝成的绳扣。袖口卷到肘弯,小臂绷出优美的肌肉线条。
接绳处是小儿臂粗的铁链,乌沉发亮,环环相扣,坚硬无比,直直延伸进视野尽头。
叮铃……叮。
脚步停了,铃声也跟着停了。
还未看清来者的脸,一股蓬勃而沉浑的气息震开他周围的浓烟,像地底奔涌的岩浆破土而出,隔开无形屏障。
碗口粗的铁链拖曳而出,一颗生了锈的铃铛悬在链尾,铜绿斑驳,与铁链的精致和来者的光鲜都极不相配,四不像似的,令人啼笑皆非。
再往上看,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左首覆着墨青色细鳞,眼睛是熔金般的灼黄。右首披着霜白色鬃毛,沉水似的幽蓝瞳仁缓缓移动,注视着被吓成雕像的庄民们。
这玩意,竟长着两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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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红尘乱世灵兽皆现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