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陈向之第一次见到孟凌冬是在高一。
那时候陈向之是五班,算是二等的实验班,成绩也是不上不下。她所在的小县城虽小,但也很重视教育,公立高中排得上号的也有好几所。陈向之读的临水一中也算是老牌的学校,却在她读高一的这一年搞起了改革创新——要求高一学生走班上课,自主在电脑上提前抢老师,主要是语数英三门主课。
于是高一的第二个星期,她就抱着数学书去了十一班的教室。
数学老师叫吴由,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刚大学毕业来到邻水中学,没什么经验,因此在贴吧上目前处于一个避雷的状态。
第一节课她就点了两位同学上台做题。
“陈向之。”
陈向之从容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这道题她昨天预习过了,不难。
“孟凌冬。”
她站到黑板左边,余光看到有个身影慢悠悠地站在右边。她写得很快,他也写得很快。她写完的时候,他也写完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
下课后,陈向之收拾东西打算要走,却被伸在外面的一只脚绊了一下。
她定下心低头看对方。
“抱歉,”说话的男生站起来,“腿太长了。”
“腿长你怎么不去跨栏,”陈向之说,“跳高也行。”
“你怎么知道我不跳。”对方说。
“孟凌冬!”有人在教室后门大喊,“去上语文课了。”
“你先去,”孟凌冬弯下腰从陈向之刚坐的课桌抽屉里抽出语文教材,“你刚坐的是我的位置。”
“抱歉,刚急着拿书,才绊到了你。”他这才看向陈向之的眼睛。
“下次麻烦桌子收拾干净点。”陈向之甩下两句话就大步离开,“你腿长,我腿也不短。”
***
陈向之失眠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
高一那年的事,她以为早就忘了。
俩人的初遇很平常,那时也没想过会有什么交集,其实,后面也不算有什么交集。
她辗转反侧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直到凌晨两点多才沉沉睡去。
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雨天,陈向之没带伞躲在屋檐下,浑身湿漉漉的,薄薄的长袖黏在身上,甩也不甩掉。
旁边有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撑着一把伞,拿着一把。
陈向之听到自己说:“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把伞,我会还给你的。”
对方却冷笑了一声,留下了一句话,就大踏步地走出去了。
“你倒是想得美。”
陈向之伸手想拦住他,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然后她就醒了。
6:18。
她拿起手机,点开孟凌冬的对话框,停留在昨天他发的话上。
她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想干嘛?”又删掉了。
重新输入“你要曝光我什么?”也删掉了。
咬了咬牙又回复:“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再犹豫要不要发出去的时候,最后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手机。
我对不起他什么了。
陈向之把被子拉过头顶,翻了个身。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陈向之又翻了个身。
管他呢。
爱怎样怎样。
***
陈向之第一次去星造娱乐,是三天后。
余杨在楼下等她,带她上了七楼。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合同,旁边放着一支笔。
“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陈向之坐下来,翻了两页,跟之前那份差不多。不过还加了一条——余杨成为了她的经纪人,是她要求的。
合约是针对那部电影女二的,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做这一行而已。
陈向之甚至怀疑余杨是不是老板的亲戚,这种事情竟然可以由他拍板决定,她连老板的面也没见到。
又或者,这是一个针对她的杀猪盘?
但是当她看到合约书上的金额时,一切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只要安安分分拍完这部电影,她就可以不用担心外婆疗养院的事情了,到时候可以换个工作,安安稳稳地陪在外婆身边。
陈向之美美地盘算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向之,你剧本看了吗?”余杨盖好章之后问她。
“没呢,你给我发了吗?”
“发了呀,哎呀你赶紧看看,时间不等人,”余杨翻了翻手机,又说,“你没演戏经验,公司给你安排了集训请了老师,明天开始。”
“好的,那我今天回去安排一下我的课。”陈向之顺着他的话说。
人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的,既然没有基础,那就要笨鸟先飞。
“什么时候开拍?”陈向之问。
“下个月10号开机,在那之前你还要拍一个定妆照。”
陈向之心里默默想着自己该如何和辅导员说,怎么请假,怎么完成毕设。
一沓厚厚的剧本递到她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落地》。
封面白底黑字,很简单,
陈向之接过来,随手翻了翻。
“回去好好看看,把你的戏份折起来,”余杨把剩下的文件收起来,“刚接到通知了,明天九点,就这栋楼三楼,别迟到了。”
“导演也同意我演了?我一个新人。”陈向之突然有点怵了。
“你这张脸,就是导演想要的。”余杨意味深长地笑了。
陈向之抱着剧本走出星造娱乐的大楼,站在楼下网上看,巨大的logo像是要把她吞噬。太阳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
这是一栋吃人的大厦啊。
她毫不留恋地迈腿离开。
***
第二天一大早她准时到了。余杨带她上了三楼,排练室在走廊的最尽头,外层的玻璃很大,可以很清楚地看清里面。
门没关紧,里头有人在说话。
余杨敲了敲门框,里面的声音停了。
“陈老师,这是陈向之,我跟您说过的。”
陈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形象没问题,就是没基础,得抓紧。”
“麻烦陈老师了。”
余杨又交代了几句就出去了。陈向之脱了外套,看着排练室有一面墙全是落地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第一节课练的是体态。
昨天陈向之粗粗看过剧本了,她演的角色叫陈未,是一个舞蹈生,半路转行去练跳高了。看剧本的时候,她就在心里嘀咕,这是什么剧情啊。不过看到后面,她倒是有点品出来为什么要自己演了——这个角色的身高有足足176厘米,却又有着一股南方姑娘的软糯劲,在这个南方城市,找出这个身高的女孩还真有点难。
陈向之正认真地学着陈老师的动作保持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她脖子挺得老直,余光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没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
陈老师转过头:“哎,冬青?你怎么来了?”
“周导找我,我路过,”那人说,“你们继续。”
他的声音很低,陈向之听着有点耳熟,但没细想。
“哎,这是他们找的陈未,你看怎么样?”陈老师又笑着问。
陈向之有些不自在,身体也僵硬起来。她活动了一下脖子,转过身微笑。
不管是谁,得留下个好印象。
谁知回头只看到一个离开的脚后跟和一句飘远的话。
“你们看好就好。”
没礼貌!
陈向之努力挤出微笑问:“陈老师,刚才那人是?”
“哦,冬青啊,”陈老师很轻地笑了一下,“编剧那边的,我对你们这部戏也不了解,只是他来过好几次了,平常都很平易近人,今天估计快有什么急事。”
“冬青?好像是原著作者。”陈向之回想了一下,昨天在剧本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名。”
又是冬,我最讨厌冬天了。
陈向之郁结地灌下几大口水,也没再问。她把水瓶拧上,重新走到镜子前面。
陈向之跟着陈老师练了一上午的体态。站姿、走姿、坐姿,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几十遍。陈老师最后评价她“身上有一股没被规训过的劲儿”,也不知道是夸她还是批评她。
中午她图省事,就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便利店里就吃完了。
要上镜了,得控制一下体重。
陈向之净身高175cm,116斤,当然不算胖,但要上镜,余杨说还是得减。
而且陈未这个角色后期是搞体育的,她还得去增肌。
下午就是余杨给安排的健身课。
以前没闲工夫做这些,没想到当演员还可以免费上课。
陈向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占了便宜的感觉。可李梨说了,资本主义终归是资本主义,他们花出去的钱都是有目的的。
管他呢。
下午结束后,陈向之累得吃不下一点东西,骂骂咧咧地拖着腿走出大楼。去地铁站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余杨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定妆照,两点,别迟到。”
陈向之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兜里。
天天别迟到,我长得很像是会迟到的样子吗。
***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到了摄影棚。化妆师把她按在椅子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换了两套衣服,最后定了一套白色的连衣裙。摄影师是个年轻男生,话不多,让她站在一块灰布前面,拍了几十张。
“头往左偏一点。”
“下巴收一下。”
“眼神放空,不要笑。”
陈向之一一照做。她看着镜头,觉得镜头就像一只眼睛。她想起剧本里陈未的那场戏——陈未站在跳高架前面,助跑道尽头,她知道这一跳会出事,但她还是跳了。
摄影师说:“好,可以了。”随后又表扬了一句,“拍得很好,很有表现力,有当演员的天赋。”
陈向之笑了笑:“谢谢。”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准备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一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
“《起跳》那本书……”
是余杨的声音。
“原著叫《起跳》,电影名改成了《落地》,这个改动的逻辑是什么?”
“周导觉得《起跳》太直接了,不够留白。落地比起跳更有余味。”
陈向之站在门外,没动。
跳高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听清楚那个回答的人的声音。但那个人没有再说。余杨又说了一句什么,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陈向之退后两步,假装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余杨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上了个厕所,”她说,“这就走。”
那天晚上她回了学校,去机房画图。草图改了好几遍,自己都不太满意。她关掉电脑,走出机房。外面在下雨,不过不大。
她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跑进了雨里。
***
不远处的一所高中的操场上早已经没人了。雨把跑道浇得湿透,跳高架还立在那里,横杆被收走了。
孟凌冬把淋湿一半的垫子拖进了器材室,才站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他膝盖疼。
一到下雨天,他就膝盖疼。
所以他格外讨厌雨天。
孟凌冬又站了好一会,才关掉灯,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他走出体育馆,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往校门口走。
伞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
陈向之回到宿舍,头发还在滴水。
她坐在桌子前,翻开剧本。翻到最后一页,编剧那栏写着“沈深”,而原著那一栏——
冬青。
她盯着那两个字,想起办公室门口那个人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框,输入“冬青起跳作者”。搜索结果很少。
她又输入“冬青孟凌冬”。
依旧没有结果。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写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