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透着灰蓝的光。
倦意沉沉,头还在隐隐作痛,但挽月不敢再睡,怕一闭眼又回到太沧。
她懂得的无非就是那些东西,再来一次,又能改变什么呢。
可她心里已经生出一股执念,像打游戏输了一局又忍不住点下再来一局一样。
她想救太沧。
挽月洗了把脸,随手挑了套素色衣裳,打算去寺庙拜一拜。人在无措的时候,总想往神明跟前靠一靠,仿佛那香火大殿里真能寻到一条明路。
打车到山门,石阶一层层往上叠,小寺藏在树影深处,干净清幽,名字也简单就叫小山寺,据说有千年的历史,但建筑是新修的没什么古迹。
庙里赠了三炷香,挽月接过来,在蒲团上跪下去,认认真真拜了三拜。
香火气缓缓漫上来,熏得人眼皮发沉。挽月本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儿,身子却先软了下来。
又要睡过去了啊。
再睁眼,果然又回去了。
只是这一次有些不同。挽月感觉自己像是浮在半空中,目光向下。
她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蜷缩在园中,身形单薄。
那是她,却又不是她,以往每一次她都带着十八岁的知觉经历种种,可这一次,她只是个旁观者。
暮春时节,梨花落了满地。
小挽月缩在乾元宫假山后,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小臂方才磕在石棱上,渗着血,一双圆眼怯生生地打量着雕梁画栋的宫苑。往来宫娥内侍远远瞥见她,都窃窃私语,没人敢轻易靠近。
脚步声从梨园深处传来。
陆雁回缓步走出,看上去也不过十四五岁,墨发束于玉冠,漂亮得不像话。他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内侍。听闻这边动静,便过来一探究竟。
内侍正要上前呵斥,陆雁回抬手拦住。
他走到挽月面前两步远,垂眸静静看她。小姑娘脸色发白,眼眶微湿,身上的衣着和旁人不同,看上去像是其它宫苑的侍女。
少年缓缓开口:“你是哪个宫的,擅闯乾元宫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陆雁回看她的眼神有些陌生,但说不上冷峻。
“我叫江挽月,其他的……我,我也不知道……”
内侍怒道:“这小丫头八成是来做贼的,交给奴才吧。”
陆雁回略作思量:“先关起来吧,不必苛待,晚些我自己审。”
这一晚些就晚了三天,挽月在柴房关了三天,虽说吃食没断,可实在难以下咽。
陆雁回再来时是一个人。他什么都没逼问,只是捧来一大盒各式各样的点心。
挽月迟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填饱肚子。
“我去查了一下你的身份,清白人家的姑娘。不过他们好像不太在意你,对你的情况并不了解,听闻你犯了事,也只急着和你撇清关系。”
挽月哦了一声。
“你不在意?”
挽月叹了口气:“唉,怎么换了个世界还是爹不疼娘不爱。”
陆雁回迟疑:“换?世界?”
挽月大口大口吃完眼前的东西,下定决心,坦白道:“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人。至于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也不清楚。穿越小说我也没少看,可人家好歹要么有原主的记忆,要么有金手指什么的。我什么都没有。你要是把我当成怪物弄死,我也没办法。但我真的不会害你。”
“我……我也不会说谎。如果这是断头饭的话,谢谢你。”
陆雁回并未相信,但似乎理解了世界的含义,回道:“那你的世界有什么?”
挽月喃喃:“有作业……嗯……好吧,好玩的东西可多了,电脑手机游戏机,足球篮球乒乓球......”
陆雁回听着她滔滔不绝,失笑道:“你说你是很久以后的人。那我呢?后人如何看我?”
挽月仔细打量他,瞪大眼睛,问道:“你?你是谁啊?”
陆雁回喜怒不明。
说到底挽月也算是破罐子破摔,她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个怪物了,还差这点尊卑贵贱吗。
“你,敢这么和我说话?”陆雁回语气似乎并不是怪罪。
挽月摊手:“抱歉啊,看得出您是贵人,可我那众生平等。好吧也不是特别平等,我承认有点怕你,但是老天爷莫名其妙把我弄过来的时候也没给我适应规则的机会啊,天地良心,我现在想尊敬你...尊敬您,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陆雁回失笑:“我的意思是宫里的人都不太敢和我说话。”
挽月非常理解:“看你衣着打扮,随便挥挥手就能决定别人生死吧,你是皇帝?皇帝应该没那么闲,你是皇子?王爷?我想想长得好看的古人有谁来着……潘安,宋玉,卫玠 ....”
“陆信 ,表字雁回。”
挽月:“啊?”
这名字他还真没太听过,但多少有些耳熟。
“哪个朝代?”
“朝代?”陆雁回迟疑,“你是说邦国?”
挽月用她仅有的历史知识在脑中回想:“邦国?哦,你是太沧哀帝陆信?史官真是没长眼睛盘点美男居然不带你。”
陆雁回皱紧眉头:“哀帝?”这名号属实不好。
挽月自顾自道:“史书说你暴戾成性,凶残短命,可我看你很好啊。”她上看下看实在看不出眼前人哪里不好。
陆雁回也摸不着头脑,他不过是性格冷僻了些,若说暴戾乖张不及他父王万分之一。
挽月忽然情绪高涨:“既然我来了。我一定是传说中拯救世界的主角,看来我的任务一定是改变你的结局,我才能回到我的世界。”
这时候的挽月还在上初中。正是中二之魂熊熊燃烧的时候。想起拯救世界,兴奋不已。
陆雁回点点头。
他不在乎这个小姑娘说的东西是真是假,也不在乎他口中那个诅咒般的结局,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放在身边的话,叽叽喳喳的可以陪着自己解闷。
后来挽月成了贴身侍女,但每日不用干什么活,基本只是伺候笔墨,旁边没人了就开始胡说八道。
至少陆雁回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挽月从小其实除了读书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她的成长条件不允许她有什么爱好。所以她陪着陆雁回出入学堂,过得倒也算踏实。陆雁回白日里在书房做秦太傅的功课,挽月就趴在紫檀木书案另一头翻闲书,偶尔研墨太浓,毁了一卷好字,挽月就吵着要帮他重写。
陆雁回护住自己的桌案坚决不允。
挽月字并不丑,也会用毛笔,可写出的字总是少些笔画,甚至还有许多错出。可她自己都认得出,也正是因为这个,陆雁回真的有些相信她是千年后的人。
太傅秦瑜课讲得很好,挽月跟着也听了很多。秦瑜年过半百,须发半白,讲《春秋》时声如洪钟,讲到门阀血统时尤其慷慨,说“士庶之别,天壤之隔”。
挽月趴在凭几上撇撇嘴,课后趁秦瑜走了便对陆雁回说:“什么天壤之隔,我看就是一群人霸着位子不肯让。”
陆雁回正临帖,闻言笔锋一顿:“你觉得不对?”
“当然不对。”挽月掰着手指头数,“我那个时代,谁有本事谁上,读书考试,人人都能进步。”陆雁回搁了笔,望向窗外宫墙上一溜琉璃瓦:“太沧自来如此,宗室世族,掌军掌政,寒门……”他顿了顿,一时竟不知寒门能做些什么。
挽月不服气:“你以后当了皇帝,开个科举吧,什么人都能考,考上了就能做官,就该把那些废物都顶下去。”
陆雁回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自己刚写的那幅字上,那是《墨子·尚贤》一句:“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
他低声重复:“有能则举之……”
暮色降下来,窗外有乌鸦扑棱棱飞过宫檐,挽月忽然说:“你们这儿乌鸦真多。”陆雁回说:“太沧以乌为瑞,宫里养了许多。”
挽月微微讶异:“我们那儿好多人都觉得乌鸦不吉。”
陆雁回笑道:“你来太沧,大约算是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