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的死法实在是不太体面,没有人知道她的决绝,没有人知道她的牺牲。
好吧,其实也没有多伟大。
挽月起身,两盏茶下肚,她忽然有一个念头。
如果把穿越当做一场游戏,来一次就是一条命,那这一局,她是不是可以换一种通关方法。
挽月深吸一口气。
她这次不想怂了,大不了game over就回家。
故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推进,她这个御前小宫女再一次被新登基的陛下选中,再一次力排众议被立为皇后,再一次被娇养在深宫。
前朝的骂声可真大呀,可她江挽月居然在认真思考怎么救他们。
第一步,她家这位美丽任性的狗皇帝至少得先滚去上朝。这一步解决的很顺利,挽月随便劝劝,陆雁回就听进去了。
第二步,她要陆雁回开恩科。
她觉得,一个像样的世道,总该给人留一条凭本事吃饭的路。寒门的孩子能靠读书改命,乡野的匠人能手艺出头,哪怕是个种地的,若真懂节气农事,也该填饱肚子。
活人怕苦,但更怕怎么苦都看不到头。如果开恩科让天下人知道,只要肯下功夫,朝廷就认这份功夫,那天下总该是向相好的,再者就是,凭什么古代人不用高考?都给我考!
陆雁回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替这么多人求恩典?"
"臣妾替陛下求贤才。"
他想了想,竟真的点了头:"明日让礼部拟章程。"
挽月愣住了。她准备了一整夜的措辞道理全都没用上。好像只要是她的要求,他就会答应。
挽月震惊自己在陆雁回心中的地位,更觉得自己从前三年的战战兢兢,实在有些不值。
陆雁回就这样乖乖穿好龙袍日日上朝。她在御书房翻各地的奏报,研究着国库的银两,精打细算。
挽月感慨,她没准真是什么政界天才,以后回家没准也可以规划自己做个人民公仆什么的。
不过想到回去,心底又生出了一丝不舍。陆雁回,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她。
深夜,挽月趴在案上翻户部的账册,困得直打瞌睡。陆雁回从背后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声音低低的:"你这么折腾,到底图什么?"
挽月半梦半醒地嘟囔:"图你以后不被史书写得太难看。"
其实他倒也不是,毕竟历史不会撒谎,但书写历史的人会,所以史书难不难看也没那么重要。只是她如今身边都是真切的人,不是一笔可以随便带过的暴君与小民,她真的想让他们这一生可以好好活。
陆雁回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句:"好。”
就这一个字,陪挽月撑了一年又一年。
撑过了她上次的死期。
三年里,太沧的吏治清明了,边境的粮草充实了,国库的银子也渐渐堆了起来。挽月有时候站在宫墙上往下看,天下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她开始笃定,这一局真的能赢。
三年又三年,眼看陆雁回名声越来越好。挽月甚至开始有些纠结,要不陪他过完这一生还是自己早早回到现代。陆雁回对她的好让她决定暂且留下。她怕自己不在之后,这家伙又会胡来。
他们日夜相伴,可到底不算交心。
太沧五十年冬,陆雁回在位的第七年。
只要过了这一年,历史就会被改写。
挽月日夜难安,看折子更勤了些。
可十二月的第一天,北狄的铁骑还是踏破燕关。
那一天的消息传来时,挽月正在御花园里看人修整梅树。她手里的剪刀"啪"地掉在地上,陆雁回从廊下走过来,把她拢进怀里,什么都没说。
挽月的声音在抖,"百姓不是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吗?为什么...”
陆雁回下巴抵在她头顶,语气还是那样温柔:"你做的很好了。"
他的眼神挽月很久之后他才明白。
边关大军守了十二天,挽月每天站在城楼上往北望,风把她的脸吹得皲裂,陆雁回把她抱下来,她又爬上去。
最后一战的前夜,陆雁回把她摁在寝殿里,问她要不要逃。
挽月摇着头,含泪问:"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从开恩科到整吏治,三年里从没问过一句"为什么",好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理所当然。
陆雁回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因为是你说的。"
挽月急了:"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江山折腾没了?你不怕我是别国的细作?你不怕我是个怪物......"
朝夕相处,陆雁回怎会看不出她的格格不入。
"你不是,你都不是。"他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声音很轻:"只要你是你就行了。"
挽月不明白,但是也不想明白了。
她没有逃的意思,第二天清晨,北狄的箭雨覆盖了整座皇城。
又结束了。
睁开眼时,天花板上是宿舍的日光灯管,耳边是宿舍楼下的鸟鸣。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
挽月平躺着,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爷的。"
她文静了十八年,此刻也只说得出这三个字。
这一整天挽月昏昏沉沉,教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来回都是那张脸。
箭穿过身体是很疼,即便那样疼她还是掩不住不甘。
下课的时候金灵凑过来,看她的脸色吓一跳:"你昨晚没睡好?脸白得跟纸一样。"
挽月揉了揉太阳穴:"金灵,如果,我说如果,我连着两天做梦,梦见跟同一个人成亲......"
金灵打断她:"能记住长相吗?他有名字吗?你不会招阴桃花了吧?"
"……"挽月一时语塞,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反驳,"那我改天得找个庙拜拜。"
金灵神情有些严肃:“那你可得放在心上,我在网上刷到过,人家把这个说的可严重了。”
“封建迷信不可取。”李璇站出来打趣。
金灵其实也没太当回事,转头就拉着挽月一起往外走,等下是辩论赛抽签仪式,学校鼓励跨学科交流,流程也做得也算正式,上此抽辩题放在线上,所以选正反方特意安排在线下,算是互相打个招呼。
阶梯教室里人不多,挽月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发呆。讲台上老师正在组织秩序,各队代表围在讲台边,氛围还算轻松,挽月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个子很高,身形挺拔。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袖,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跟身边的人说话。
挽月心跳漏了一拍。
抽签仪式进行的很快,轮到金灵时主持人宣布抽到式的是正方,在与反方代表握手时,熟悉的身影也走上讲台。
金灵回来时,看见挽月的目光还在那人身上停留,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挽月喃喃:“那人和我梦里那个有些神似。”
金灵笑道:“不是吧,这么夸张,天赐良缘?”
挽月忙道:“小点声,只是神似,咱还得赢他们呢。”
想到很快就会再见,挽月倒是没那么急着去确认了。她怕失望,也怕唐突。
她们组的辩论赛定在三日后,金灵性子急,恨不得立刻飞回去整理资料。
挽月也想一起,但身体是真撑不住了。穿越看来是个体力活,回到现实世界,她整个人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这几天睡得不踏实,没什么精神,就先歇了。”挽月声音低低的。
“睡吧睡吧。”金灵摆摆手,也没多留她,她虽是个急性子但没有强迫别人着急的习惯,只是觉得挽月这两天说话文绉绉的。
闭上眼,挽月想,这次又会回去吗……
会。
再睁眼时,雕花窗棂又出现在眼前。她已没那么接受无能了。
上一次,她至少确认了陆雁回会听她的。皇帝听她的,和她自己当皇帝有什么区别?没有!
挽月精神一振,斗志昂扬,觉得没什么好顾忌的。既然开恩科走不通,那就重边防。她提起一口气,打算拿这一条命好好搏一回。
可这一世的覆灭,竟比从前来得还快。
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朝野上下声讨如潮,太沧满目疮痍。丞相秦瑜率文武百官,请命处死她这个牝鸡司晨的妖后。
陆雁回下旨,革了秦瑜的职,坚持不让挽月出宫。
挽月不敢看陆雁回的眼睛。他分明那样信她,可她还是没能为他挣来一个海晏河清。
她已失了求生的意志。这次不行,那下次吧……
挽月怕疼,只向太医要了一副药。没人想让他们这对帝后活着,太医递药时,连犹豫都没有。
再度醒来,挽月才感到一阵后怕。
她好像把这一切当真当成了可以随时重来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