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封闭空间很大,本不该让人觉得压抑,但随处可见的树枝占据了太多空间,像是密密麻麻的血管,卡维看久了觉得有些晕眩。
仿佛树干上若隐若现的人形也来自于幻觉。
但不是。
那是艾尔海森。
卡维突然觉得有些站不住,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浑然不知枝条的来势凶猛、他避无可避。
-
不久前。
“他们进了秘境?”
“我亲眼看见的。”代说。
“不是教令院的天才吗?”有人嘲讽了一句。
当然,她们攻击的只会是她们想要攻击的人——那个毫无道理的假想敌。
他最好直接死在那里。他应该消失,灵魂消失。代想。
但她不能将这个想法说出来。
她听着另外两人的尖笑,背对着她们翻了个白眼。
三人的计划是让海、卡两人彻底分开,不只是空间上分开,更要断了他们被强加的关系,能制造点大误会是最好的,总之无论是艾尔海森还是卡维,都不能现在彻底死掉。
毕竟她们还没想好什么天大的误会能让连体婴分开,溯源也不行,毕竟是神秘大手将二人捆绑的,她们发声也没人听。
再者,她们其实也没有亲手杀死一个人的胆量,还是当个不会被关注到的帮凶更合心意,一方面撒了气,一方面还不会被追责。
因此虽然行为语言过激,真正行事起来颇有些畏畏缩缩,代总觉得她们都是胆小鬼,与之为伍简直是自己降了身价。
加上乙当时的一肘子让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凭什么她那个蠢货能作威作福,搞得好像高人一等。
她们三个明明没什么分别!明明做的是同一种事!
她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呼出口气:快结束吧,都是什么糟心事。
代想到这里,看了眼秘境的方向。
该如何取代一个人的所有?消灭他的灵魂,夺取他的□□。
——这也是她当初跟那位神做的交易,而对应的,代获得的力量,关于“眼”。
那位神具有三种权能——口、眼、耳,代始终想不通,凭什么她拿到的是“眼”,“口”听起来才是权能最高的那个。
至于“耳”……代睨了眼一旁的梦:不过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废物,得到的能力也是最低等的。
认为自己受到不公对待导致的烦躁在乙这个既得利者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被彻底点燃。
真真是蠢货,代瞥了眼在一旁絮絮叨叨不停的乙,要不是当初她话多,非来一句“艾尔海森已经死在了x.x”,她们也不至于兜兜转转到现在还没达到目的。
三人原本就只是偶然结识,因为同样的恨意汇聚在一起,这种不出于爱的联结本就不可靠,恨有时候无道理也无方向,她们随时能反目成仇,将过剩的恨发泄到彼此身上。
而后她们阴差阳错来到了这个世界,到了那个堕落神的地域。
[人类还会有这种想法,真有意思……]
尽管做足了准备,三人在见到这种不在人的认知范围内的形态的生物时还是打颤,尤其祂一开口,仿佛不需要通过介质直接震着灵魂的感觉,让人觉得四周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那是一个三头身的怪物,怪物的三七二十一窍被分别封住不同地方,单从外表就能猜出,分别是:只可说、只可看、只可听。
祂的四肢分别沉入地下、伸进墙里,三颗头被固定了似的嵌在天花板上,仿佛她们此刻所见都是祂的身体。
这邪门样,怪不得是堕落的神。
三人顿感不妙,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转身就要离开这个墙壁都在蠕动的鬼地方。
完全没意识到刚才“神”的话语里透露了什么,祂能读到她们的想法,自然也能知道此刻几人的所思所想。
再说她们连进来都不是自愿的,更何况出去。
墙壁蠕动得越来越快,眼看着空间迅速收缩,乙慌忙说:“等……等一下。”
“你……你被困在这里了吧,我们可以帮你出去。”
完好无损抽身可不是这么容易的,这种强大的存在才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蝼蚁想要打商量,就得给出对方所需的东西。
对方似乎对于人类的明事理挺满意,四面墙壁的收缩暂时停了下来,三人看了眼刚刚为了撑开多一点空间而碰到墙面的手——全沾上了黑红色的粘稠液体。
好恶心……她们勉强维持面上的冷静,但所思所想逃不过祂的耳朵。
[管好你们的脑子。合作?可以。]
一小时后,三人被安然无恙送出了秘境,分别被赋予了口、眼、耳的权能,虽然只能对应的能力用一次,也足够她们达到目的了。
起码是个强力辅助。
但实现愿望总归是有代价的,她们被模糊了秘境之中的细节相关记忆,只牢牢记得一件事:她们回不去原本的家了。
这就是代价,也是神确保她们能回来将自己放出去的方式,至于以后,自然全凭更强大者的心情。
不过后悔也没用,对于那位神来说,肯交易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代才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她看了眼到现在还有心情骂这骂那的乙和梦。
她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才能交换回去的机会。
既然如此,就由我实现接下来的部分。
她死死盯着秘境的方向,使用了从那里换来的权能——“眼”。
不被所有人所视,和死了有什么分别?而神的权能将这一效果发挥到了极致,不仅能让□□在这个世界再不出现——
[我要让卡维的灵魂彻底消失。]
代小声说出这句她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的话。
能消失最好,总之不能让二人太快离开那个秘境。
至于接下来的计划……她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
-
艾尔海森忘了自己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但一直保持着微弱的意识,他能感知到卡维跟着进了秘境,并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也能感觉到被自己压制着的**越来越汹涌,他尝试着阻拦卡维,但对方更坚定了似的,见到了绊脚的枝条,脚步反而越来越快。
艾尔海森也不在乎是否知道真相、是否解决了那三人的问题了,按照计划,他应该在意识到自己即将伤害卡维的时候率先杀死自己。
但这副身体仿佛不能由他自如操纵,艾尔海森只能尽量保持清醒,于是几十根狰狞的枝条忽然彼此间反复成仇,内讧起来。
看起来像是左右脑没协调好,n肢打架,十分诡异,其中几条还打死结了。
而风暴中心的卡维突然晕倒,做了个很长的梦……
说不上这梦是好是坏,但格外真实。他回到了教令院,时间点似乎是在他与艾尔海森决裂之前,当时卡维因为小组任务心力憔悴,甚至在某次熬夜写完本周报告后直接趴在图书馆睡着了。
然后……
然后他半梦半醒之间把艾尔海森当做大蕈兽玩偶抱了一下,用脸蹭了蹭才发现:不对!玩偶是没有体温和心跳的。
他当即在心里大喊不好,僵硬地收回两条丢人的手臂,机械地合上眼皮,趴下继续装睡。
实则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一脑门冷汗。
因为这件事太过无厘头,“始作俑者”卡维被尴尬到完全不敢回忆,渐渐地就忘了个没影。
然而这梦专业戳人尴尬点,还进行了折磨人的改编!
以前的艾尔海森也没问卡维为什么会突然抱他啊!!
卡维心虚地看着面前的缩小版艾尔海森,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时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卡维放弃了,实话实说或许还更体面一点,但不嘴硬是不可能的。
“呵,我建议你还是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像蕈兽。”
不过他还是知道自己没理的,说话的音量随着底气一起飘忽,也不敢看艾尔海森的眼睛。
“毒蘑菇还没消化完吗,当心哪天大脑退化真成了蕈兽。哦?这么说,原来我们的卡维学长是为了怀念蕈兽,才一个人包揽了组里其他人的活,熬夜到趴在桌子上睡着?”
“还顺便着了凉?”
“你……”
啊我着凉了?卡维仿佛被提醒到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艾尔海森的语气很冷硬,卡维被呛得哑口无言,时间真是个美化人的好手,他居然忘了这家伙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德行,一样的嘴毒,自己不久前居然还稍稍怀念了一下。
卡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这只是个梦吧……
虽然嘴上总是和艾尔海森吵架,装作毫不在意当时的决裂,但卡维其实一直没放下这事儿,不然就不会一想到这段时光就觉得失落。
他想:既然是梦,就稍微让它圆满点吧,就算做是对现实不完满的补偿。
“你能对待所有人真诚?”
这句话仿佛被故意设计好的一般,在此刻闯入了卡维的脑海。
是啊,他苦笑了一下,望着远处学生时期的艾尔海森的背影,既然是在梦里,就对自己也对他真诚点吧。
起码不要连说开的机会都没有,一分开就是几年,人类能有多少个几年呢。
他拿过艾尔海森留在自己身前的外套,披了上去裹住身体,顿时暖和了不少。
“真是奇怪,怎么越想越觉得遗憾。”避免因为矛盾而决裂的想法一出现就在卡维脑子里扎了根,他这样想,便立刻这样做了,还是难得地毫无拖延,很着急似的。
像是完全发自本能,类似人在绝境中求生。
或许是意识到梦境随时会结束吧,卡维这样告诉自己,所以时间才会显得这么紧张,他的心脏都控制不住加速跳动。
“喂,艾尔海森,等等我!”
卡维追了上去。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卡维笑着侧身看艾尔海森,而后抬头看天,空气中不知道是植物还是泥土的味道,阳光这样好,让卡维恍惚以为自己与这个时空有了真实的联结,仿佛他真的回到了教令院的时候。
但卡维很清醒,这场梦这样真实,却显得人的关系这样脆弱。
而后如往常一般,二人到图书馆探讨学术、在普斯帕咖啡店休息……卡维路上经过兰巴德酒馆的时候差点熟客似的走进去,被艾尔海森一把拉住。
这家伙几年前就这么大劲?卡维有些不服,挣了挣,以配上了学长尊严的失败告终。
“你会喝酒?”
艾尔海森盯着他。
这有什么奇怪的!卡维明明占理,却还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的艾尔海森还在上学,喝酒……应该是没有过的。
“哦对,忘了你还没到年纪,酒之类的肯定是还没品尝过的吧。”
卡维乐了,就算是教令院时期,他也比艾尔海森大两岁,喝酒这件事算是难得的能压制他一头的,因此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卡维都乐忠于用这一点“嘲笑”对方。
“呵,”艾尔海森知道他在想什么,“别又喝个烂醉让我扶回去。”
“哪有这种事!”卡维心虚,“……额,也就……一两回吧,什么叫‘又’!”
“不少。”
“……”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卡维骨气作祟,当即决定不喝了!
不过还是有点无聊,话说这场梦好长啊,睡着之前我在干什么来着……
唔,回忆不起来,还想得有点头痛,卡维选择先放一边去,他刚刚没喝上酒,正准备等艾尔海森睡着了再出来喝。
于是不久后,黑乎乎的角落里,戴着帽子试图伪装成路人的卡维从门缝里咻一下溜了出来。
“很好,没人发现!唉怎么在梦里也没什么异能,就不能异想天开点吗。”卡维左顾右盼确认附近没人,小声自言自语,似乎在责怪梦境的主人权限不够。
“我不应该想什么这个梦就成为什么样吗,现在算什么,啧。”
路上的帕蒂沙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卡维穿得单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不过十分钟,他就到了兰巴德酒馆门前。
他还以为作为梦境的主人,自己是不会醉的,就多点了一两瓶。
……又失算了。
卡维趴在酒馆内,侧脸朝外看着这个世界,然后毫无征兆地流下了眼泪。
“怎么回事?总感觉失去了很多似的……”卡维半梦半醒间随意擦了下眼泪,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慢慢睡着了。
在睡沉的前一秒,他想着:明天只要注意好自己说的话,不和艾尔海森吵那一架,就不会分开了吧。
但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呢?梦会有未来吗,会变成什么样?他和艾尔海森……卡维想象不出来,呼吸声微弱又均匀地传开,他脸上的泪痕尚未消失,睫毛上还挂着眼泪。
时间在改变空间,二者一齐向前,有人生,有人死,有人醒后发现自己依旧身处梦中。
……
怎么感觉痒痒的?卡维转了几下眼珠,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全是色块,光亮都看不见多少。他眯了会儿眼,才看清几乎和他鼻子贴着鼻子的艾尔海森!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直在玩他的睫毛。
卡维迅速拉开距离,倒吸一口凉气:!!
惊魂未定的卡维见艾尔海森拿过酒杯也要喝,立马把杯子抢过来搂着:“小孩子不能喝酒!”
但酒精这种东西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他只清醒了一瞬,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歪头笑了起来,眼睛弯着,表情都柔和不少。
“艾尔海森?……艾尔海森你怎么突然变大了……”卡维眼前天旋地转,他伸手去碰艾尔海森的脸,上下摸了摸,指尖一点一点轻触他的鼻梁、眼睛,仿佛在描摹对比记忆与现实,“对啊,这就是你长大的样子。虽然……”
卡维嘟嘟囔囔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在收回手的时候碰到了艾尔海森的嘴巴。
“快天亮了。”艾尔海森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点,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语气有些急切。
卡维向外面望,太阳还没出来,天空看上去都冷冷的,他说:“是啊,天快亮了。”
按照时间线,过了今晚——也就是今天,他们便会因为那场剧烈的争吵分道扬镳,几年后再见。
他要避免争吵的出现,正着急起身,就因为腿软脚麻跌坐回去。
艾尔海森知道卡维在想什么,他垂眼看卡维,“过去没必要改,祖母悖论,你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加上酒精作祟,卡维突然摇摇晃晃站起身,捧着他的脸。艾尔海森下意识扶住他的腰,低头迎上他的目光,又被卡维抿起的唇吸引。
一瞬间,卡维所有的狠话全都云散烟消,只剩下一句:“你希望我们后来分开吗?”
艾尔海森转过头,不去看他还含着泪的眼睛,“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执着。”
“争吵这件事不可避免,对我们而言也没必要避免。我们争论的是事情本身,这么多年过去,对错早就不是话题核心了。”
“这么多年?”卡维终于回过神来,对于这时候的艾尔海森,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吗。
但艾尔海森没正面回答,他看了眼太阳快要出来的天空,语速很快地说:“走,先别多问,跟我走。”
卡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乍一看天空相较平时并无差别,仔细才会发现,它早已经布满细细密密的裂纹。
他第一时间转回头看艾尔海森,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这么着急的样子,卡维下意识信任眼前的人,按照他的话去做,于是向前伸手握住了艾尔海森。
争吵是必然的,分开几年是必然的,后来的酒馆重逢也是必然,执着于已经失去的过去并无意义。
卡维的注意力全在和艾尔海森交握的手上,感受着象征着真实的温度,也没空想着什么解决遗憾了。
现在就很好。
他突然觉得浑身一轻。
……
一阵天旋地转后,卡维终于觉得灵魂落到了实处,他稍微适应了一会儿状态的转变,抬头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空旷的方向,这才想起来前因后果,连忙看向前面树干的方向。
“艾尔海森?”
他眼睛还没适应突然的光亮,闭着眼感觉不到身旁人的气息,摸索一阵后开始心慌。
卡维踉跄着站起身,摇摇晃晃朝着那树走去,一眼都没给身旁正在内讧打结的枝条。
“艾……艾尔海森……”
沉默。但卡维确定面前的就是艾尔海森。
他将手小心覆在树干上,感受纹路的起伏。太陌生了,他触碰到的到底是灵魂还是别的什么。
像是突然被唤醒,着急给他回应,周围的枝条悉悉索索,缠上了卡维的身体,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被迫和面前的“艾尔海森”贴近。
心跳好快……
艾尔海森不再是树中若隐若现的人形,他的身体呈半透明状,像是灵魂从中走了出来。
卡维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有些惊喜,又在看到艾尔海森已经全红的眼睛时彻底愣住。
他喊他的名字。
“艾尔海森”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松动,用力抱住了卡维,像是要将对方融入骨血。最近的枝条顺着卡维的领口钻了进去,缠绕着试图距离他更近。
卡维下意识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用咳嗽声掩饰尴尬。
“梦里其实是真实的你吧。”
暂时的劫后余生,卡维如释重负,他叹了口气,顺着拥抱的姿势转头问艾尔海森。
“是,执念一旦解决,你的灵魂也会消失。”
“所以不要改变过去。”
艾尔海森把那几根枝条抽出来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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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