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榴花遍地开。
王二花敲响了邻居家的木门,噼里啪啦的响。
“榴花姐,俺娘要生了,接生婆摔坏了脚,没法来!你能不能帮帮俺娘,她痛得到处打滚,血、血流了好多好多,俺害怕!”
木门内静了一瞬,很快被推开。
少女神色凝重,暖橙色衣袂扬起。
“走!”
忙活了几个时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时,宅院里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母子平安,安榴花洗净了手上的血,又用粗布擦去了额角的汗。
“晴姐现在身子虚,别让她吹风碰凉水,可以先喝点米汤暖暖,生冷的东西一概不能吃。”
王磊眼里有泪花:“好、好,我一定照顾好我媳妇儿,这次真是多谢榴花你了。”
安榴花爽快地摆摆手,“没事王哥,毕竟我刚来时,你们也帮了我很多。”
看见男人抱孩子的姿势,安榴花眼皮一跳。
“王磊哥,孩子不能这么抱啊!”
她快步上前,纠正他的手势。
“刚出生的婴儿脖子软,撑不住脑袋,得托着后颈,不能只搂身子。”
那哭啼的婴儿落到安榴花手中,她动作娴熟,将小小的身子妥帖护在臂弯。
“乖哦,宝宝不哭不哭。”
安榴花柔声哄着,没过片刻,婴儿的哭声慢慢低下去,闭上眼睛睡着了。
村长拂了拂白须:“榴花,厉害啊,懂这么多,要不是你年纪尚小,我还真以为你生过养过孩子。”
安榴花指尖一顿。
她疑惑道:“我确实生养过孩子,我没和你们说过吗?”
话音刚落,聚在王家院子里的村民纷纷瞪大眼睛看着她。
“诶?我真的谁也没说过吗?你们怎么都这么震惊。”
最为震惊的当属刚醒来的刘晴。
她接过安榴花手里的婴儿,不可置信道:
“榴花…你啥子意思,你成过婚?生过孩子?”
不是她想怀疑,只是……
刘晴打量起眼前如花似玉的少女。
暖橙色的衣裙,鹅蛋脸,樱桃唇,乍一看,像刚剥开的石榴果肉,晶莹红润,看着就甜滋滋、暖洋洋,惹人喜欢。
“你瞧着比俺家读私塾的姑娘还要小,居然连孩子都生过了?!”
“哎呦这小脸嫩得嘞,能掐出水来。”
安榴花拖着腮,左右摇晃,一双小鹿眼闪着碎光,她被夸也没有害羞,反而笑嘻嘻的,得意洋洋像只小狐狸。
“不好意思嘛,长得太嫩太好看,是我的错。”
她这一出声,逗笑了周围的婶子。
唯有刘晴忧心仲仲,眉头拧着:“可榴花你来荷花村两年,也没见着过你的夫君和孩子。”
少女眼里黯淡一瞬,却仍撑着笑解释。
“我的夫君、哦不,前夫……他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渣滓,相貌粗鄙,性情暴躁,拈花惹草,天天打我骂我,还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实在接受不了他,就和他和离了。”
话音刚落,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诧异道:“男人不是很在意子嗣吗,为何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肯放过?”
安榴花眸中闪过一道寒意,转瞬即逝。
“我那前夫,身边女人环绕,他有个青梅,关系一直很好,有天绑匪绑了他青梅和我的孩子,问他救哪个,他说救青梅。”
说完,她扯起抹讽刺的笑。
“是不是比话本里写的还要离谱,他宁愿去救个连妾室都不算的女子,也不愿意救他的亲生骨肉。”
不知是谁叹了声。
“可怜哟,好好的姑娘竟受了这般委屈。”
“那男人真不是个东西!”
刘晴眼神情忿恨,“天下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你年纪轻,看走了眼也正常!”
她话又一转:“榴花别难过,婶子刚给你相中一个,还说着让你们明日见见。”
这下轮到安榴花傻眼了。
“晴姐,你和我开玩笑呢?”
刘晴哪哪都好,就是爱给村里的少男少女牵红线,但别说,她眼光毒辣,牵来的好几对都成了。
其灵验程度,被称为莲花村的“红线婶婶”。
刘晴一急:“榴花你听婶子说,婶子看人就没错过,那小先生不仅人长得白净,脾性也是一等一的好,和你啊,一动一静,再相配不过。”
“不是,晴姐……”
刘晴打断她的话。
“你还能不相信婶子的眼光?小先生几天前刚到荷花村,据说还是传说中的仙人,仙人你懂不,手上掐个诀,施个咒,啥啥都好使了,他和你差不多的年纪,来山阳书院教书,会识字,有文化嘞!”
妇人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婶子特意给你留的,你就去看一眼,包你满意,你若看了,还是喜欢不起来,那婶子也不逼你。”
*
安榴花起了个大早。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见一见晴姐介绍的“小先生”。
倒不是她真想再嫁,她初来莲花村那段日子,受过刘晴许多照顾,她不想拂了刘晴的好意。
春末初暑,榴花朵朵盛开,荷花村是个好地方,有水有田,百花斗艳。
她这小院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此时榴花开的旺盛,安榴花摘下一朵,别在耳上。
她对着铜镜左看看右看看,拍拍手,非常满意如今的自己。
突然,她咳嗽一声,故意压低嗓音:
“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安榴花换了条声线。
“当然是站在我面前的你,美丽的榴花~哈哈哈哈……”
安榴花被自己逗笑了。
她胎穿到修真界二十二载,上辈子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原台词是什么来着?
什么公主?像雪一样白?圣洁又善良的公主?
这样的形容,反而让她想到另一个人。
脑海里即将形成一道如雪般的背影,被她捏着鼻子,挥挥手拍散。
啧,晦气。
约定的地点在胭脂铺,听起来像售卖脂粉香膏的店铺,实际上那是个糕点铺。
“小先生”选的地方挺巧,相亲结束后,若是印象还行,安榴花决定送他几块糕点。
*
一路上,来往的村民都异常激动。
“听说了吗,望春河上的瘴气全部消散了!”
“什么?那我能回去见我娘了!”
荷花村在江南,江南与九州隔河相望,望春河是两个地界来往的唯一通道。
两年前魔族突袭九州,与仙盟展开大战,斗了七天七夜,双方均败,死伤无数,他们的尸身掉进望春河,亡魂和戾气迟迟不散,化作通天的瘴气将两地分隔。
“究竟是哪位大能化解了望春河的瘴气?那瘴气诡谲可怖,连仙人都无法通过。”
“还能有谁,自然是朝天宫的圣子,他没日没夜清理瘴气,才使得望春河在两年内恢复安定。”
另个人言语间皆是崇敬之意。
“还记得四年前的天灾,雪下了好几月,百姓没有囤粮,吃不饱,就只能等死,还是圣子出面,取出朝天宫所有的囤粮,又去求了仙盟各个宗派伸出援手,才让凡间度过劫难。”
“是啊,多亏有他,我才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我娘,这般伟大无私的圣人,我祝他心想事成,幸福美满!”
那人沉默许久。
他叹了口气:“……圣子的亲身骨肉——他刚满两岁,死在了魔族手中,据说被魔族切成碎块,扔进望春河了。”
耳旁吹来一阵冷风,“咯哒”,安榴花停下脚步,地上落了朵榴花,花瓣被人踩碎了一大半。
“圣子的夫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砍了圣子八十一刀,用切下来的圣子食指沾血,牵下和离书,离开了朝天宫。”
“……”
“可这……也不是圣子的错吧,杀死孩子的明明是魔族,为何迁怒于圣子。”
“确实,自己没能力去救孩子,反而把错推给圣子,难道说圣子失去骨肉,心里就不痛吗?”
“要我说,离了才好呢,这样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圣子痛……!谁啊!”
后来的冲力撞疼了他的肩膀,那人皱眉,路这么宽,都能撞到他,故意的吧!
前方只有一个暖橙色的身影,走得很快,没多一会,人影便看不见了。
“诶?那姑娘,是不是榴花?”
*
平日里细细碎碎的交谈声变得格外聒噪,荷花村的村民都在讨论望春河和朝天宫的圣子。
安榴花捂住耳朵,走得急。
她不知道有没有熟悉的婶子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那些人嘴里念叨的“望春河”、“圣子”,是安榴花听到就想呕吐的存在。
走到镇口,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村民走的走,散的散,纷纷跑回家躲雨。
安榴花反倒松了口气。
她在想还要不要去赴约,“小先生”大抵已经走了,正常人来讲,突然下了雨,肯定会先去躲雨吧。
可若人家就在那等着呢?
撤离的脚步一顿,她打算去看一眼。
很快便要到铺子前,安榴花远远望见一道被雨水打湿的清瘦身影。
“小先生”居然真的在等她?
安榴花走近几步,视线被雨水迷糊,只知“小先生”长得挺白,她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眼睛。
抬起头,撞见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
青年黑发黑瞳,一身青衫被细雨浸透,鬓发软软贴在肩头,嘴角含笑,浑身散发着一种神圣的亲和力。
安榴花的脚如灌了铅,猛地停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笑容,她生出一阵恶寒。
“你便是……晴姐介绍的私塾先生?安白?”
和她同姓,安榴花从刘晴那听到时还愣了一下。
也不知她是否看错了,小先生的眼里似有泪花。
“怎的淋成这样?江南的雨连绵不断,我们先去别处躲躲雨,可好?”
安白一开口,安榴花脚下一个踉跄。
她狐疑地望着他陌生的五官,除了脸,笑容像,气质像,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世上真的会有那么巧的事吗?
安榴花带他进了胭脂铺,她用巾帕擦试着额角的水渍,也给安白递了一条。
“公子为何不进铺里躲雨,而要在门口站着,傻傻被雨淋?”
安白的视线随着她动,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他长睫微颤:“我担心你赶来时寻不到我,何况我身上已经淋湿了,再进他人铺中,雨水难免会沾上铺里的桌椅器物,平白惹得掌柜烦心。”
安榴花压下心里的怪异,又问:
“所以我让你进来,你就进来了,你知道这是我的铺子?”
安白:“……嗯。”
“你身上有水,铺里可有供你换的衣服?若是没有,我这里恰好备有一套,你不如先换一下,免得受了风寒。”
说完,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套干净的整齐的衣裳,献宝似地递给她。
安榴花眼神复杂。
她给他的巾帕还没用,规规矩矩叠成四方形,他攥在手里,眉目温良。
更像了。
安榴花扔掉手里巾帕,紧锁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门外的雨噼里啪啦打落在地面,惹得一阵心烦意乱。
青年垂下眼眸,他的眼眸清澈见底,即使狼狈地在雨里淋了许久,也掩盖不住自骨子里散发的矜贵。
他嘴唇蠕动,刚要开口,便被安榴花冷声打断。
“安白?哪个白?不会是朝天宫圣子,白入音的白吧?”
青年瞳孔骤然睁大。
看他这表情,安榴花就知道她猜对了,再无半点耐心,她面无表情指着门口。
“自己滚,我相信善良体贴的圣子大人,一定不用我亲自请离。”
白入音低声哀求道,“阿榴,你先把湿衣裳换了,我会离开的。”
安榴花恨不得将那叠衣服往他脸上扔,然后再把人赶出去自身自灭。
不行,她都不想碰他一下。
她嫌恶心。
“你是不是有病,我不想要你给的任何东西,你现在站在这里就能把我气死,知道吗!”
青年眼眶通红,“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走。”
他却是更往前一步,在安榴花厌恶的目光中,指尖点过她的衣袖。
安榴花只觉浑身一暖,干燥的衣裳贴着肌肤,潮意尽数散去。
再一抬眼,白入音已经跻身于雨幕里,眼眶还是红的,脸色苍白,雨势越加密集,他依依不舍回望过来——
哗!
安榴花拉下门帘,隔绝门外的雨幕。
见到了烦人的玩意,她毅然决定今日不开张。
只是可惜店铺里一把伞没有。
她打开后门,望着铺天盖地的大雨,没什么表情地冲向雨里。
借着这雨,真该好好消一消火气了。
只是走了几步才察觉不对劲,安榴花的浑身依旧清爽,头顶似乎有罩了层透明的伞,雨水根本近不了她身。
想也不用想是谁的手笔。
“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