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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2

顾怀锦从翰林院侍读学士擢升为户部右侍郎,连跳了两级,满京城都轰动了。

顾府上下喜气洋洋,顾老太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连摆了好几天的席面宴客。

我依旧操持着一切,把宴客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宴席散后,他破天荒地来了我院里。他喝了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的神采。

“锦昔,”他叫我,“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看了他一眼,“大爷言重了,分内之事。”

“你不高兴吗?”他皱了皱眉,“我升了官,你好像并不欢喜。”

“欢喜的,”我的声音很平,“替大爷欢喜。”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伸手想去拉我,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锦昔,”他忽然说,“你变了很多。”

我垂下眼帘,“大爷想多了。”

“你是不是还在为林氏的事耿耿于怀?”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桩婚事对顾家有利,对你我也都好。林蕴性子软,不会跟你争什么,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大爷,我从小受祖母教养,她教我的道理不多,但有一条我记得很牢。”

他呆滞看我。

“祖母说,人活一世,最紧要的是别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

他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站起身,朝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夜色深了,大爷请回吧。”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入冬之后,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西北大捷,皇帝龙颜大悦,要在年前大封功臣。顾怀锦因为在户部筹备军饷有功,被列入了恩赏名单里。

封诰的旨意下来的时候,整个顾府都沸腾了。他封了从三品的通政使司通政使,诰命加身,这可是实打实的恩典。更让人欢喜的是,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妻岳氏,封诰命,赐凤冠霞帔。

诰命夫人的身份,是多少女人一辈子都盼不来的荣耀。

顾老太太高兴得差点晕过去。林蕴倒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无。

这道旨意像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封诰大典定在了腊月初八。

那天一大早,春禾就把我从床上挖起来梳妆。凤冠霞帔是内务府统一制备的,华贵而沉重,穿在身上的时候像背了一座山。

我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凤冠巍峨,眉目清冷,像一尊被人供在神龛里的泥塑菩萨。

大典在奉天殿举行,由皇后亲自主持。我跟着礼官的指引一步一步地完成了所有的仪程,跪拜、听训、受冠、谢恩。

我的动作一丝不差,仪态端方得让在场的命妇们都暗暗点头。

顾怀锦就站在我的身旁,接受百官的道贺。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意气风发,笑容满面。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他的应答从容而得体,恰到好处地展现着一个新贵该有的气度。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顾大人好福气,尊夫人贤名在外,今日又得封诰命,真是夫荣妻贵啊。”

他笑着应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脸。

我还是那副端庄的样子,嘴角挂着恰如其分的微笑,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典结束后,我和他同乘一辆马车回府。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两人相对而坐,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外面零星的爆竹声。他看着我端坐在那里,忽然开了口。

“锦昔。”

“嗯。”

“你很适合这套凤冠霞帔。”

我抬起眼看他,目光平淡,“大爷谬赞。”

又是“大爷”。

他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我已经别开了脸,掀开车帘去看外面的街景了。

冬日的京城灰扑扑的,街边的枯枝上挂着残雪,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没什么好看的。可我看得很认真,好像窗外的景致比车厢里的这个人有趣得多。

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让他每一次想靠近我的时候,都觉得力不从心。

回府之后,自然又是一番热闹。顾老太太让人摆了几桌家宴,把族里的长辈都请了来。我穿着那身诰命服制在席间周旋应酬,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垮下来过。

直到散席。

回到自己院子里,春禾替我把凤冠取下来的时候,我的脖子已经僵得转不动了。

“大奶奶,您歇会儿吧。”她心疼地说。

我摇了摇头,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

春禾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尽了。

“大奶奶!您……”

我提起笔,在纸的最上方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字。

和离。

春禾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大奶奶,您别吓奴婢啊!这好好的,怎么就要……”

“好好的?”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春禾从未见过的释然,“春禾,你觉得这日子过得好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来告诉你吧,”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每天早上起来去给婆母请安,然后回来打理府里的大小事务。午后陪昭儿描红、给暄儿检查功课。晚饭等或者不等,那个人来了或者不来。夜里一个人躺在这张大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一些想了也没用的事。”

我顿了顿,垂下眼帘,“这样过一天,和过一辈子,有什么区别?”

“可是……”春禾急了,“可是您现在是诰命夫人了呀!夫人,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福分?”我放下笔,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霜花,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很好看。

“如果这个诰命是用八年的时间换来的,”我说,“用一个女人所有鲜活的心思换来的——那我不要了。”

春禾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把写好的和离书叠起来,放进了妆匣的最底层。没有急着把它拿出来,因为我知道,要做成这件事并不容易。

顾怀锦不会轻易放我走。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丢不起这个人。一个刚刚封了诰命的夫人转头就要和离,传出去整个顾家都会成为京城的笑柄。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八年来,我头一回没有做梦。

我把和离书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那是一天午后,冬日难得的晴天,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穿着一身素色的褙子站在他的书案前,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清那张纸上写的字时,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公文的一角。

“你疯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我很清醒。”我说。

他把那纸和离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那上面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夫妻情分已尽,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情愿立此书,各自婚嫁,永无争执。”

“给我一个理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舍。

“大爷心里很清楚,何必让我说出来。”

“我不清楚。”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锦昔,你到底怎么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从前是什么样?”我抬起眼看他,语气仍旧是淡淡的,”忍气吞声的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还是……在你眼里压根就不存在的样?”

他被我这几句话问得心头一震。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顾怀锦,”我叫他的名字,八年来头一回这么叫,“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需要我。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你打理内宅的女人,一个能在你功成名就时站在你身边笑的女人,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女人。至于这个女人姓岳还是姓林,对你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现在,我把顾夫人的位置让出来,你让林蕴来做,也许比我做得更好。”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胡说什么?你是嫡妻,林氏是平妻,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在你心里,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高低之分?不,也许有的。她住在你心里,而我住在这座宅子里,仅此而已。”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某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里。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说我很重要,可八年来他从没有对我说过这句话。他想说他需要我,可他的所作所为却一直在告诉我——你只是一个恰合时宜的选择。

“我不会签的。”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把和离书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我没有争辩,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不签也没关系,我可以去衙门递状子。到了公堂上,奔丧期间夫君另娶这一条,不知道判官会不会觉得是一个和离的由头。”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死死盯着我的背影。好似这么多年才发现我竟瘦了很多,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太久太久的芦苇。

“岳锦昔,”他几乎是咬着牙叫我的名字,“你是当真不要这个家了?”

我推开门,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我回过头来看他,逆着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顾怀锦,”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这个家,什么时候要过我?”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他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纸和离书,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冷得刺骨。

那天之后,顾府就变了天。

顾老太太得知消息的时候差点背过气去,拄着拐杖冲进我的院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说我不知好歹,说我忘恩负义,说我拿着诰命的身份还要作天作地,简直是丢尽了顾家的脸面。

我从头到尾没有回一句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她骂累了,骂不动了,被丫鬟们扶着回去歇着了,我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飞过的麻雀,继续做手里没做完的针线。

我给昭儿做了一件新袄子,针脚密密实实的,绣了一枝初绽的桂花。

顾怀锦开始躲着我。

他知道我说到做到,而他确实不敢跟我对簿公堂。奔丧期间娶平妻这件事,真要翻出来说,就算衙门判不了他和离,也足以让他在朝堂上颜面扫地。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冒不起这个险。

可他不愿意签那份和离书。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只是多年来的惯性使然——“岳锦昔”这三个字早就刻进了他的生活里,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空气会自己走掉,而他还需要张口呼吸。

他开始频繁地宿在西跨院,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他并不在意我的要挟。林蕴自然是欢喜的,变着花样地讨他欢心。

“怀锦哥哥,”林蕴终于忍不住了,“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衙门的事。”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

在他的记忆里,我永远是那个温顺妥帖的妻子,从不跟他吵闹,从不让他为难。他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做他最稳妥的后方,让他在官场上拼杀时没有后顾之忧。

他从来没有想过,温顺的人一旦冷了心,比任何人都决绝。

我把暄儿送去了江南的外祖家读书——这孩子聪慧,留在京城只会被顾家的这些烂事影响。昭儿太小我舍不下,便打算带回岳家由自己亲自照看。

我又私下请了京城最有名的讼师,把和离的事情一条一条地捋清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最后,我去找了林蕴。

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我敲开西跨院的门时,林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副客气的笑脸。

“姐姐来了?快请进。”

我进了屋,在客座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

“林姑娘,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姐姐请讲。”

“你想不想做顾府唯一的夫人?”

她怔住了,盯着我看了很久,试图从我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可什么也没找到。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笑容变得谨慎起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已经向大爷提了和离,他不肯签。但这件事总会有一个结果。”我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走了,顾家需要一个女主人。你是平妻,到时候扶正顺理成章。所以林姑娘,我希望你能劝劝大爷。”

她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想做顾府唯一的夫人。她当初嫁给顾怀锦做平妻,虽然是奔着他这个人来的,可“平妻”这两个字到底压了她一头。只要我在一天,她就永远只能屈居第二。

她看着我这样从容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姐姐想好了?”她问。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想确认我是否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顾怀锦,不在乎诰命的身份,不在乎这偌大的家业。

这些于我而言,不过像是在丢一件不想要的旧衣裳,谁能捡去穿都无所谓。

“想好了。”

“不后悔?”

我笑了一下。

“此生不悔。”

她没有再说话。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西跨院那棵桂花树,我替大爷跟你说了。花匠明天就来种。”

她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那之后又拖了大半个月,顾怀锦终于松口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朝堂上有人开始拿他的家事做文章了。一个御史在奏折里不点名地提了一句“奔丧夺情,另娶平妻”,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说的是谁。

他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下了朝直奔回府,把和离书翻出来看了又看。

最终,他在那纸和离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厉害,墨迹洇开了一小块。

我接过和离书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妥帖地收进了袖中。

“多谢。”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里竟然泛着一丝薄红,“锦昔,这八年……”

“这八年,”我打断了他,声音轻而稳,“辛苦大爷了。”

我朝他行了一礼,最是端庄,却也最是疏离。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没有再回头。

我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我只带了春禾,昭儿和一个老嬷嬷,几口箱笼,一辆青布马车,简简单单地出了顾府的大门。

门房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拦,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马车已经驶出了巷口。

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娘家人来接。我安安静静地走了,像一片雪落进了雪地里,悄无声息。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我住了八年的宅子渐渐被风雪吞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春禾小心翼翼地问我:“夫人,咱们去哪儿?”

我放下车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昭儿。

“先回岳家,”我说,“然后再说。”

三年后,京城又到了桂花飘香的时节。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在城南盘了一间铺子做刺绣生意,自己画图样,带着几个绣娘一针一线地绣。

铺子不大,门头上挂着块木匾,上面刻了两个字——“昔绣”。起初没什么人,后来有个贵妇人偶然路过买了一方帕子,觉得针脚好,又带了朋友来,再后来生意便慢慢好了起来。

如今京城里的贵妇们提起“昔绣坊”,多少都知道一些,我的绣品也订到了明年。

暄儿在江南外祖家读书,每月给我写信,信上说他功课不错,先生说他有希望过几年下场一试。我每回读他的信都会掉眼泪,春禾便骂我没出息。

昭儿五岁了,会说很多话,每天在铺子里跑来跑去,跟绣娘们混得比跟我还熟。她还是有些怕生,见了不认识的客人就往春禾身后躲,但比起从前那个安安静静窝在我怀里的小姑娘,已经活泼了许多。

春禾还是老样子,嘴快心软,成天唠叨我太辛苦,自己却忙得脚不沾地。

桂花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甜的。我有时候站在铺子门口闻着那味道,会想起很多事。想起从前在顾府院子里亲手种下的那棵桂花树,想起那个雨夜里西跨院窗缝里漏出的烛光,想起那道被风雪吞没的城门。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不会再疼了。

这天傍晚,我抱着几匹布料从铺子里出来,春禾抱着昭儿跟在后面。正准备关门,昭儿忽然伸出小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娘,那边有个好看的叔叔在看我们。”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薄薄的暮色,落在了街对面那个人的身上。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便袍,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站在老槐树下,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见我抬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朝我颔首致意。

我不认识他。

我没有多看。收回视线,把手里的布料交给伙计,嘱咐了春禾几句,便抱着昭儿转身走了。

“夫人,”春禾追上我,“方才那位好像是……”

“吏部左侍郎宋砚辞,”我说,“他偶遇咱们这条街已经偶遇了七八回了,每次都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还以为谁看不出来。”

春禾瞪大了眼睛,“您知道他是谁?”

“这条街上有三个笔帖式每天蹲在墙根底下喝茶,其中有一个就是他的人。”我把昭儿换了个手臂抱,“他那点心思,这满巷子的人怕是都看出来了。”

春禾扑哧一声笑出来,“那您……”

“跟我没关系。”我说。

我把这门心思全用在铺子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不需要谁来锦上添花,更不需要谁来雪中送炭。

可我没想到,这位宋大人并不打算知难而退。